声明
本书为虚构作品。书中的地名、人物、单位、邮路,以及有关的规章与做法,均出于创作需要,与现实中的任何个人、单位或邮路无关;如有相似,纯属巧合。
书中对当地风物与日常生活的描写属于文学虚构,如有与实际不合之处,敬请指正。
目录
序章投递点 二十七封,和另外一封
第一章石门关 邮路不能断
第二章扎西家 存了三年的话
第三章道班 两个鸡蛋
第四章鹰嘴崖 见字如面
第五章碉房 白天点着的灯
第六章河谷 山应了
第七章雪舌 他知道,他还走
第八章白茫垭口 雪也是凉的
第九章冰河 十九天
第十章风口 急了就慢不成了
第十一章月亮垭 空白
第十二章羊圈 看见了,就是过了心
第十三章红石墙 火塘边的二十年
第十四章俄热 东头那家,还好吧
第十五章白茫寨 出去的信
第十六章东头第三家 第四十一封
第十七章回信 路上冷,把大衣穿上
第十八章哨音 晴天不看云
第十九章月亮底下 交给风
第二十章多嘴 这一句是真的
第二十一章一线天 石头认得你了
第二十二章登记簿 两头都赶得上
终章投递点 一拉就开
序章投递点——二十七封,和另外一封——
葬礼过后第七天,打捞队从白茫垭口下来了。
两辆皮卡,四个人。轮胎上缠着防滑链,链子挂的冰一路滴到投递点门口。
我正往窗框上钉塑料布,听见车响,锤子举在半空没落下去。赵站长从里屋出来,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格。我没告诉他。
前几天不是这样的。乡里人来了一茬又一茬,酥油茶烧了十几壶,门槛外头的雪地叫烟头烫出一片麻点。
有个白头发的老阿爸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临走他问赵站长,上个月托洛桑写的那封信,寄走了没有。赵站长翻开登记簿查了,说寄走了,三号走的。老阿爸说,那就好,那就好。
到了第七天,该来的都来过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屋里静得听得见电线在风里嗡嗡响。
赵站长擦柜台,擦了三遍。我钉塑料布,一上午钉了两扇窗,有一扇还钉歪了。
谁都不提垭口。
***
他们抬进来的东西只有三样。
一只后轮,轮圈拧成了麻花。上个月我爹刚给它换过外胎,花纹还是新的。
半块后视镜,拿旧报纸裹着。
还有一只邮包。
军绿帆布的,四个角磨得发白,我爹背了二十年。包外面裹着他的大衣。
领头的把它搁到桌上,搁得很慢。搁稳了,手还在包上按了一会儿才拿开。
“人抬下来那天,车还压在雪窝底下,够不着。这几天才刨出来。”他说,“包捆在货架上,他拿大衣裹的,两只袖子打了死结。信一封没少,一封没湿。”
屋里没人接话。炉膛里的松柴响了一声。
赵站长摘下老花镜,哈了口气,擦了擦,又戴上。
“辛苦了。进屋喝口茶。”
“不了,山下还有人家等回话。”
领头的走到车边,又折回来,从驾驶室里摸出半条烟,放在窗台上。
“十年前在石门关,我的车爆了胎,千斤顶还是坏的。是洛桑蹲在雪里帮我换的。换完我给他钱,他不要,说邮路上不兴这个。”他看着那半条烟,“他不抽烟,我知道。就当是我随的礼。”
赵站长没推。山里人办事,推来推去反倒生分。
皮卡开走了。尾灯在雪里红了很久,一直红到拐弯的地方。
***
赵站长把后轮和后视镜挪到墙角,挪得很轻,不像他平时搬东西的样子。然后他搬出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拧开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遗物登记。”他说,“持有人,洛桑。”
“我念,你写。”
我先解大衣。袖子上的死结冻住了,解了很久。大衣搭在椅背上,赵站长看了它一眼,说衣裳不算邮件,不用登记,你留着穿。
然后才是邮包。里面的信用牛皮筋捆成三摞。
云岭乡卫生院的化验单,寄牧场扎西家。县城五金店的订货回执,寄道班贡布。汇款单两张,一张三百,一张四百。广东来的一封,地址是打印的。
县民族师范的一封挂号信,寄白茫寨,收件人白玛。赵站长记到这儿,笔尖顿了一下,说这一封学校打电话来问过两回了。
还有一封特别厚,是山下小学的孩子写给雪山那边笔友的回信,邮票贴歪了,邮戳只盖上半个。
我一封一封报,赵站长一笔一笔记。
二十七封,二十七个去处,全是干的。只有邮包外面那层帆布冻硬了,一掰就掉冰碴。
记到“持有人”那一栏,赵站长写了个三点水,写到第二点,笔停住了。
“眼睛花了。”他把笔放下,搓了搓手,“你念慢些。”
不是眼睛的事。我们头顶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去年县里发的,红底金字,落款下面有一行小字:投递员洛桑。
我接着报。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这活儿我十二岁就会干。我爹出长途之前,他念,我核,核完一件往包里装一件。他念信有个习惯,不念地址,先念人名,念完停一下,再说是什么东西。好像得先跟那个人打声招呼,才好谈事情。
报着报着,我也在人名后面停了那么一下。
赵站长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蓝。
报到最后,三摞信的底下还压着一封。
牛皮纸信封,鼓鼓的,边角起了毛。我翻过来看寄件人。
寄件人:洛桑。
收件人:白茫寨,卓嘎。
是我爹的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往里收,不肯出头。
乡里不会写汉字的人都来找他写信。他把人让到炉子边上坐,人家说一句,他写一句,写完从头念一遍,问人家,是不是这个意思。钱是不收的,只收一碗茶。落款从来是“代笔人洛桑”,规规矩矩缩在右下角。
这一封上没有“代笔人”三个字。
***
赵站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把眼镜摘下来擦。这回擦了很久。
“这一封没贴邮票,没盖戳,簿子上也没有。”他说,“它不算邮件,是你爹自己的东西。遗物。归你。”
“收件人写的是卓嘎。”
“没有戳的信,我收不了,也投不了。这是纪律。”他把眼镜戴回去,“你留着吧。”
我没有把它揣进衣兜。我把它放回了邮包的最底下,它原来待的地方。
信封的角硌了一下我的手心。
“我送。”
这两个字是自己跑出来的。说完,我也愣了一下。
“你?”他看着我,“白茫寨在哪边,你知道吗?要翻白茫垭口。你爹就是在那儿——”
“我知道在哪边。”
“三天的路。那是你爹的三天。换了你,五天都算快的。”
“那就五天。”
“雪季才开头,垭口刚崩过。”
“我爹出门那天是晴天。”
赵站长不说话了。
是晴天。全乡的人都记得,那天蓝得发亮,一丝风也没有。那条路我爹跑了二十年,哪天能上垭口,哪天该掉头,他比天气预报准。他带足了干粮和备用油,出门前一晚,还把我屋里漏风的窗缝塞上了。
所以葬礼上没有一个人说“他不该去”。大家只是不说话。
那意思我懂。连洛桑都折在那儿了,往后这条路,谁还敢走。
赵站长盯着信封看了半天,把登记簿往前翻,翻了好几页,又翻回来。
“白茫寨三十几户,谁家来信,都从我手上登记。”他说,“二十年了,我不记得有卓嘎这个人。”
“也许她不常收信。”
“不常收信的人,你爹给她写信?写了还带在身上,带到垭口上去?”
我答不上来。
他去炉边添了块柴。
“你今年十八。”
“上个月满的。”
“摩托本儿呢?”
“有。满十八的那个礼拜,我爹带我去县里考的。他说跑山路的人,本儿得是真的。”
“我问的不是本儿。”
我没吭声。他也没再往下问。
火烧旺了,铁皮炉膛烘得屋里的空气直晃。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县局上午来过电话。这二十七封压了十来天了,封山之前得投出去。站里可以临时委托一个代投员。要成年,要有证,要签字。”他看着自己的膝盖,“我本来打算自己去。”
他六十一了。两个膝盖一入冬就肿,上里屋那两级台阶都要扶墙。
要去可以,他说,依他三条。
防滑链带两副。卫星电话带上,押金他垫。每天下午五点,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往站里打电话,不打他就报警。
他说一条,拿火钳在炉沿上敲一下。
“还有。”他说,“送完就回来。这个点下个月就并到乡邮政所去了。老路上的事到此为止,用不着你去续。”
并点的事,乡里早就在传。山那边的隧道打了三年,明年通车。通了以后,邮车半天就能开到俄热,谁还翻垭口。我爹肯定知道。他一个字也没跟我提过。
“好。”我说。
“好什么好。”
他转身进了里屋,把门摔上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条缝。
“炉子上那壶茶喝了再睡。凉了伤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