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石门关——邮路不能断——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睡在投递点的行军床上。我爹跑长途的前一夜,都睡这儿。
床面的帆布中间塌下去一块,是他睡出来的。我躺进去,四边都空着。
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地图,县邮政局印的,早叫他拿红笔改得不成样子了。哪段便道雨季要塌,哪个垭口背风能歇脚,都做了记号。白茫垭口旁边画了个小三角,写着三个字:看天气。
地图下面挂着他的旧胶鞋。鞋底的纹路里还嵌着碎石子。
窗台上扣着一只碗。他每回出门之前喝完茶,就把碗倒扣在那儿,回来再翻过来用。这一只已经扣了十来天,没有人去动它。
他改图我见过。那年我十三,踮起脚刚够得着地图的下沿。他总是夜里改,跑完长途回来,就着灯补上一笔,哪儿的便道叫水冲了,哪座桥少了两块板。补完往后退半步,看一看,才把笔帽扣上。
我问他,局里印的图你乱画,领导不骂?
他说,图是死的,路是活的。骂就骂吧。
地图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让手指头磨得发灰了:独吾初二,鞋码四十。
那两年我的脚长得快。他怕忘了,胶鞋得买大一号。
独吾这个名字是我妈起的。她是山外头嫁过来的,不会起这边的名字。她走得早,留给我的就这么一个名字,还有一副她自己织的毛线手套。
***
半夜,里屋的门轴响了。我闭着眼没动。
赵站长蹑手蹑脚地出来,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柴,在我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货架上的卫星电话,按亮了看看,又放回去。电是满的,下午他已经看过两回了。
回屋的时候他没把门关严,留了一道缝。夜里有事,喊一声他听得见。
我睁着眼躺到挂钟敲过一点,爬起来清点邮包。
这是规矩。以前干这个,我手上快,心思不在信上,在山外头。
县一中我考了三年。
头一年差九分。我爹说,再来。
第二年差两分。我爹说,再来。
第三年发榜,我的名字在红纸的倒数第二行。我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才敢认。拿到通知书那天,我从县城一路跑回来,六十里地,跑掉了半只鞋底。
我爹正在捆邮包。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接过去。看完,叠好,还给我。
“邮路不能断。”
就这一句。他没说你不能去,也没说你去吧。
可我听得懂。投递点只有他一个正式工。县一中要住校,一个学期的花销抵他三个月工资,这还不算什么。要紧的是他得送我去报到,一来一回,这条线就得停上好几天。再往后呢?他总有跑不动的那天。白茫寨的信谁送?
他那句话里没有主语。邮路不能断,没说是谁的邮路。
当天晚上,我把通知书塞进了灶膛。纸边卷起来,变黑,一下子就没了。
他就站在门口。没拦,也没劝。
后来我老是想那一下。他只要伸手抢一把,哪怕只是喊我一声,我多半就不烧了。
可他没有。
主意让我自己拿,火气也让我自己咽。从那以后,我们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顿说不上三句话。
现在轮到我捆这个包了。
***
信,二十七封,照原样捆成三摞。
干粮,糌粑两斤,风干肉半斤,酥油一块,拿油纸包好。
备用油五升,捆在货架右边。防滑链两副,一副装在车上,一副捆货架左边。链扣是赵站长下午一个一个捏过的。
卫星电话贴身放,这个是命。电话是赵站长从县里租来的,押金八百,他垫的,收据叠成四折压在登记簿底下。他说回来再报销。报不了的,我知道。这钱他打算自己认了。
我装一样,核一样。装到包底,手碰着了那封信。
乡里的电十点就停了。我把它拿到煤油灯底下。
封口不对劲。
牛皮纸信封是拿浆糊封的,封得很死。可是封口那一道,纸的颜色比别处深。我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浆糊有两层。底下一层是老的,已经起壳了。上面一层是新的,还有点发潮。
这封信被拆开过,又封上了。
除了我爹,不会有别人。
我捏着信封在灯下坐了很久。雪粒子打在新钉的塑料布上,沙沙地响。
他在半路上把自己的信拆了,改了点什么,又封起来。改的是哪一句?一个替别人写了二十年信的人,轮到给自己写,写完了还要返工?
这不像他。我爹做事从不回头。捆好的邮包,他不拆第二回。有一次我往里多塞了一封信,把顺序弄乱了,他宁可全部解开重捆,也不许我抽出来硬塞。
可这一回,他拆了自己的信。
我把信放回包底,压在二十七封下面。红绳抽紧,打双套结。
这个结是他教的。他说,双套结越勒越牢,到了地方,一拉就开。
***
天还没亮透,我把嘉陵70从棚子里推了出来。
这车比我岁数大。排量七十二,四个挡,脚踏启动。平路上拧到底能跑七十,上坡的时候,谁也别指望它。油箱上磕出过一个坑,他拿红漆描了,现在漆比铁皮还旧。
我把链条从头到尾捏了一遍,又按了按两个轮胎。这一套是看来的。他每回出门前都这么捏,捏完点一下头。我捏完了,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赵站长夹着登记簿出来了。昨天扣错的那颗扣子,今天扣对了。他翻到一页,把钢笔递给我。
“签字。”
“签什么?”
“临时代投委托书,县局传真过来的。二十七封,你领走的。少一封我找你。”
“那一封呢?”
“哪一封?”他把登记簿合上了,“我没看见。”
他夹着簿子回了屋。
我喝完茶,把自己的碗扣在了窗台上,挨着那一只。
头盔也是他的,里衬磨秃了,戴上去晃。我往里垫了一条毛巾。
拉上风门,踩了三脚,没着。
“给点面子。”我说。
第四脚,它咳了两声,醒了,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喷白汽。
窗户开了,赵站长探出半个身子。
“五点!电话!”
我抬了抬手,没回头。回头的话,我怕他再加一条。
乡道上的雪叫早起的车压出两道黑印子。路边人家的炊烟是直的,还没被风吹歪。井台边背水的女人直起腰看我,看我背后的邮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有打招呼。
全乡的人都认得这个包。
包不重。车一颠,它就在我腰上撞一下。
出了云岭乡,山一道比一道高。雪线以上什么颜色都没有,只剩下白。
第一道垭口到了。铁皮牌子上的红字早就褪成了粉色:石门关,海拔三千八。
牌子底下有个玛尼堆,是过路的人垒起来的。堆上有几块石片是斜着放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摆法我认得。他码柴火也是这么码。
我爹嘴上说,邮差过垭口不垒石头,垒了耽误工夫。可是他每一回路过,都要下车,往上添一块。
十二岁那年我问过他。不垒是你说的,垒的也是你。
他说,这不是求平安,是给后头的人留记号。石头在这儿,就是说前头有人走过,活着过去了。
我把车支好,在路边捡了一块石头,放了上去。
石头不大,棱角硌手。
风从垭口那头灌下来,经幡响成一片。我把邮包的肩带收紧一格,拧了油门。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滚了一圈,又滚回来。
过了石门关,乡道就成了山道。雪上再没有车辙,白生生的一条,斜着往天上去。后视镜里,云岭乡那一小片灰屋顶缩在山褶子里,越来越小。
三天。
我爹跑一趟,是三天。我跟赵站长说的是五天。
包在背后撞了我一下,好像有话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