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投递点——一拉就开——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山下小学。
收信的丫头叫达瓦,九岁,缺一颗门牙。我把拉珍那只浆糊印子的信封交到她手上,把话照实说了一遍。
“你上回写给她的那一页,叫我弄花了。我骑车摔了一跤,邮包进了水。不是你写得不好,也不是她不爱惜。是邮差的错。”
达瓦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
“那她哭了没有?”
“哭了。”
她想了一会儿。
“那我这一回多写一页。”
回到投递点,白玛已经从信用社回来了。学费拿一块手帕包着,贴身揣在怀里,跟户口本放在一处。
那天晚上她话很少。我也是。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乡政府门口。
班车是一辆旧中巴,车顶的行李架上捆着两只鸡笼。白玛的编织袋塞在座位底下。
阿炭留在投递点的棚子里,跟嘉陵70做邻居。赵站长说他喂,喂到扎西下山来把它牵到牧场去过冬。
“九月你到县里,我带你认路。”白玛说,“县城就一条街,丢不了。”
“嗯。”
“别‘嗯’。”
“好。”
司机在按喇叭催人。她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车门的踏板,又收了回来。
“你爹的事。”
她没有看我,看着车。
“我阿妈那一回,我还是不原谅他。”
“嗯。”
“那封挂号信——”
她停住了。算日子那么快的一个人,这一笔,她算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那就先不算。”
“跑完再说?”
“跑完再说。”
她笑了。第四回。这一回是冲着我的。
“信往哪儿寄?”
“县民族师范,春季班,白玛。你呢?”
“云岭乡,独吾。簿子上有。”
“谁给你送?”
“我自己。”
“自己给自己送信?”
“不用贴邮票。”
她上了车。中巴喷了一股黑烟,动了。
开出去二十几米,后排的车窗推开了,探出来一条红头巾。
“头盔换个新的!”
***
合同是六天以后批下来的。
那六天里,赵站长带我去县里办了保险,领了一顶新头盔,在邮政局的会议室里听了一下午的课。讲课的人说,邮件比什么都要紧。讲到这一句,他看了我一眼。破损的那一笔,县局已经看过了。
我没有躲。那一笔是我签的字。
在县里的最后一个上午,我一个人去了县一中。
红榜早就撕了。教务处在二楼。那张表不长,要填的只有三行。监护人签字的那一栏空着,底下另有一栏:本人签字。
我签了。横平竖直,尽量往里收。
还是伸出去了一点。
***
出发的那天早上,雪停了,天还没有亮透。
邮包里是九封信,一摞。两盒粉笔拿报纸裹着,塞在边上。最底下空着。
红绳抽紧,打双套结。
越勒越牢。到了地方,一拉就开。
这句话我念了十几天,今天才觉得,它说的也不光是绳子。
我把嘉陵70从棚子里推出来。阿炭在隔壁打了个响鼻,算是送行。
链条。轮胎。刹车线。新换的离合把。一样一样捏过去。
后轮那一节发涩的链条,贡布已经给我换过了。前刹有一点软,过石门关的时候要早捏半拍。
我点了一下头。
新头盔有一股塑料味。我把我妈织的手套戴上,把我爹的大衣裹紧。肘子上那段麻线蹭着手腕,粗粗的。
窗台上扣着两只碗。
我把我那一只翻过来,倒上茶,吹了三下,喝了。喝完,照旧扣回去。
他的那一只,我没有动。
拉上风门。踩。
“给点面子。”
第三脚,着了。
比上回少一脚。
窗户推开了,赵站长探出半个身子。
“天气!”
“晴!有云!云没有风快!”
“五点!”
“电话!”
这一回我回了头。他站在窗户里头,棉袄的扣子又扣错了一格。
我没有告诉他。
乡道上的雪叫早起的车压出了两道黑印子。井台边背水的女人直起腰,看我,看我背上的邮包。
这一回她抬了抬手。
出了云岭乡,山一道比一道高。雪线以上,什么颜色都没有,只有白。
石门关的牌子还是那个颜色。
我把车支好,在路边捡了一块石头。片状的。我把它斜着放上去,朝着那个方向。
石头在这儿,就是说前头有人走过,活着过去了。
后头还会有人来。到九月为止,那个人是我。九月以后,是一辆绿色的邮车,从隧道里开过来。
按两声。停一停。
山应了。
邮包在背后撞了我一下。
不重。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