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投递点

作者:岛沙404 更新时间:2026/10/6 17:32:11 字数:1485

终章投递点——一拉就开——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山下小学。

收信的丫头叫达瓦,九岁,缺一颗门牙。我把拉珍那只浆糊印子的信封交到她手上,把话照实说了一遍。

“你上回写给她的那一页,叫我弄花了。我骑车摔了一跤,邮包进了水。不是你写得不好,也不是她不爱惜。是邮差的错。”

达瓦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

“那她哭了没有?”

“哭了。”

她想了一会儿。

“那我这一回多写一页。”

回到投递点,白玛已经从信用社回来了。学费拿一块手帕包着,贴身揣在怀里,跟户口本放在一处。

那天晚上她话很少。我也是。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乡政府门口。

班车是一辆旧中巴,车顶的行李架上捆着两只鸡笼。白玛的编织袋塞在座位底下。

阿炭留在投递点的棚子里,跟嘉陵70做邻居。赵站长说他喂,喂到扎西下山来把它牵到牧场去过冬。

“九月你到县里,我带你认路。”白玛说,“县城就一条街,丢不了。”

“嗯。”

“别‘嗯’。”

“好。”

司机在按喇叭催人。她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车门的踏板,又收了回来。

“你爹的事。”

她没有看我,看着车。

“我阿妈那一回,我还是不原谅他。”

“嗯。”

“那封挂号信——”

她停住了。算日子那么快的一个人,这一笔,她算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那就先不算。”

“跑完再说?”

“跑完再说。”

她笑了。第四回。这一回是冲着我的。

“信往哪儿寄?”

“县民族师范,春季班,白玛。你呢?”

“云岭乡,独吾。簿子上有。”

“谁给你送?”

“我自己。”

“自己给自己送信?”

“不用贴邮票。”

她上了车。中巴喷了一股黑烟,动了。

开出去二十几米,后排的车窗推开了,探出来一条红头巾。

“头盔换个新的!”

***

合同是六天以后批下来的。

那六天里,赵站长带我去县里办了保险,领了一顶新头盔,在邮政局的会议室里听了一下午的课。讲课的人说,邮件比什么都要紧。讲到这一句,他看了我一眼。破损的那一笔,县局已经看过了。

我没有躲。那一笔是我签的字。

在县里的最后一个上午,我一个人去了县一中。

红榜早就撕了。教务处在二楼。那张表不长,要填的只有三行。监护人签字的那一栏空着,底下另有一栏:本人签字。

我签了。横平竖直,尽量往里收。

还是伸出去了一点。

***

出发的那天早上,雪停了,天还没有亮透。

邮包里是九封信,一摞。两盒粉笔拿报纸裹着,塞在边上。最底下空着。

红绳抽紧,打双套结。

越勒越牢。到了地方,一拉就开。

这句话我念了十几天,今天才觉得,它说的也不光是绳子。

我把嘉陵70从棚子里推出来。阿炭在隔壁打了个响鼻,算是送行。

链条。轮胎。刹车线。新换的离合把。一样一样捏过去。

后轮那一节发涩的链条,贡布已经给我换过了。前刹有一点软,过石门关的时候要早捏半拍。

我点了一下头。

新头盔有一股塑料味。我把我妈织的手套戴上,把我爹的大衣裹紧。肘子上那段麻线蹭着手腕,粗粗的。

窗台上扣着两只碗。

我把我那一只翻过来,倒上茶,吹了三下,喝了。喝完,照旧扣回去。

他的那一只,我没有动。

拉上风门。踩。

“给点面子。”

第三脚,着了。

比上回少一脚。

窗户推开了,赵站长探出半个身子。

“天气!”

“晴!有云!云没有风快!”

“五点!”

“电话!”

这一回我回了头。他站在窗户里头,棉袄的扣子又扣错了一格。

我没有告诉他。

乡道上的雪叫早起的车压出了两道黑印子。井台边背水的女人直起腰,看我,看我背上的邮包。

这一回她抬了抬手。

出了云岭乡,山一道比一道高。雪线以上,什么颜色都没有,只有白。

石门关的牌子还是那个颜色。

我把车支好,在路边捡了一块石头。片状的。我把它斜着放上去,朝着那个方向。

石头在这儿,就是说前头有人走过,活着过去了。

后头还会有人来。到九月为止,那个人是我。九月以后,是一辆绿色的邮车,从隧道里开过来。

按两声。停一停。

山应了。

邮包在背后撞了我一下。

不重。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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