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登记簿——两头都赶得上——
石门关。
玛尼堆上,十二天前我放的那块石头还在,跟那几片斜着的石片挨在一起。
按两声。停一停。
山应了。
晌午,云岭乡的灰屋顶从山褶子里露了出来。
赵站长站在投递点门口。棉袄的扣子,从上到下,一颗也没有错。
他看我,看车上那根换过的离合把,看后头的丫头和马。
“马拴棚子里。草料备好了。”
他连马都知道。
“进屋。”
***
炉子烧得很旺。茶已经倒上了。
他没有先骂人。他先翻开了登记簿。
“交接。”
往外走的十八封,拉姆的那一封已经在河谷交了。央金阿妈寄广东的一封,另有一封寄同一个地址,寄件人是我。贡布的养护单。几家的虫草回执。我报一件,他记一件。
“破损的那一笔。”
我把投递清单翻过来递给他。他一个字一个字抄到簿子上。
本月十二日,乱石坡,途中摔车,进水邮件一封、回执四张。开拆晾干,未阅。见证人白玛。已当面向收件人说明。
抄完,他在后头添了三个字:责任人。然后把钢笔递给我。
“这一栏你自己签。”
我签了。
“这一笔我替你记,不替你瞒。县局要是问,你就照这个答。”
“嗯。”
“夜里过垭口的事——”
他从老花镜的上头看着我。
“簿子上没有这一栏。有的话,我给你记个大过。”
我等着他往下骂。
他没有骂。他把眼镜摘下来擦,擦了很久。
“昨天旺堆托人捎了话下来。他说东坡整个下来了。你们是头一个钟头过去的。”
他把眼镜戴上,没有再说别的。
白玛捧着茶碗,在炉子的另一边坐得端端正正。认识她八天,我头一回见她这么老实。
“站长,明天的班车是几点?”
“七点半,乡政府门口。信用社下午开门,我带你去取学费。”
***
“还有一件事。”
赵站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本来该在你出门以前给你。我压下了。”
信封是拆过的。左下角印着一行红字:县第一中学。
“你爹抽屉里的。清点遗物那天我看见的。”
我抽出信纸。只有半页。
洛桑同志:
来函收悉。经研究,同意为你子独吾保留入学资格一年,于明年九月随新生报到。请监护人于本月三十日前到校签字确认,逾期视为放弃。
落款的日子是上个月的。
赵站长把登记簿往前翻,翻到很前头,手指头按在一行字上。
“九月六号。寄县第一中学,挂号。寄件人洛桑。”
又往后翻了几页。
“十月十九号。县第一中学来函。收件人洛桑。”
他抬起头。
“簿子上都有。信里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他不叫我问。”
九月六号。
通知书是八月底到的,当天晚上就烧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它卷起来,变黑。他没有拦,没有劝,一个字也没有。
过了七八天,他一个人坐到灯底下,给县一中写了一封挂号信。
“他是二十六号出的门。”赵站长说,“三天来回,二十九号到家。三十号去县里。中间一天富余也没有。”
这趟回来,有件大事要办。
“他怎么不先去县里?”
“我也这么问过他。”赵站长说,“他说,包里有一封师范的挂号信,学校打电话催了两回了。封山以前送不到,人家娃的学就念不成了。先送信。”
炉子另一边,茶碗在碗托上磕了一下。
“他说,三天,赶得上。两头都赶得上。”
晴天。高处有哨音。午后。
他知道,他还走。
现在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那天他要是在曲珍家住一晚,等一等,就得晚一天到家。晚一天,三十号就到不了县里。
他没有等。
“你爹这个人,”赵站长说,“两头都想顾,哪一头都不肯跟人讲。到头来——”
他没有往下说。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问过。他说,办成了再讲。办不成,讲了叫娃白高兴一回。”赵站长看着炉子,“他还说,通知书是娃自己烧的,得娃自己愿意,才拿得回来。他去签这个字,只是给你留一扇门。进不进,是你的事。”
白玛站起来,一声没吭,掀开门帘出去了。
我没有跟出去。
那封挂号信,她说在路上走了十九天。
那十九天,也是这么来的。
***
“日子已经过了。”我说。
“过了。”赵站长说,“你出门的第二天,我给县一中打了电话,把事情讲了。教务处的人说,监护人不在了,本人年满十八周岁,可以自己签。明年九月以前去,都行。”
“……”
“签不签,你自己定。我只管告诉你有这么一回事。”
我把那半页纸叠起来,又打开,又叠起来。
“你压了十二天。”
“你要是出门以前就知道了,这一趟你就不是去送信的。你是去找你爹算账的。”他说,“心里揣着账过垭口,要出事。”
他说得有道理。
可是有道理是一回事。
“下回别替我压。”
赵站长看了我一会儿。
“行。”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沓纸。
“县里的文件。隧道九月通车,通车以前叫过渡期。乡里可以委托一个代投员。条件是:成年,有证,签合同,上保险。头盔换新的。每一趟出发以前,跟站里报天气。”
他拿指头敲了敲桌子。
“午后不过。夜里更不许过。这一条是我加的。”
“跑到九月?”
“跑到九月。这一冬只到河谷,垭口那边的要等开春。”
九月,隧道通车。九月,县一中报到。
卓嘎阿妈问过我,下一封信什么时候来。我说,我不敢说有。
拉珍的那封回信,我答应了要亲手交。周老师要两盒粉笔。扎西家的丫头隔着栅栏问了两回。贡布说,下回来,路上的雪是他铲的。
白玛问我,那你想不想有。
那时候我说不知道。
“我跑到九月。”
“想好了?”
“没全想好。可是有一封信,我答应了当面交。还有两盒粉笔。”
“九月以后呢?”
“九月以后去念书。那个字,我自己签。”
赵站长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他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推到我面前,把钢笔帽拧开了。
合同上的日期都已经填好了。
“你早就写好了?”
“这条路上的事,有哪一件是我不知道的。”
我签了字。
他把合同收起来,又把登记簿翻回到今天这一页,在最底下另起了一行。
钢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落了下去。
白茫寨,卓嘎。寄白茫垭口,洛桑。平信,未贴邮票,由代投员面交。
“没有戳的信,我投不了。”他说,“可是簿子上可以有。”
二十年了,登记簿上头一回有了这个名字。
我从怀里掏出那支铅笔,放在簿子上。
“你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笔头是用索朗的小刀削的,削得很尖。
“……我找了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