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湿冷的薄纱,沉沉压在溪谷上。草叶被露水坠得弯下腰,风一过,水珠便噼里啪啦砸在泥土里。
夜鸮从树杈间的窝棚里探出身,动作放得很轻。她先侧耳听了片刻林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的响动,才慢慢把脚探下去。落脚时,她刻意避开那些枯枝,脚掌踩在湿软的腐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身上的淤伤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疼得钻心,可只要左臂用力,肩背和腰侧就会牵扯着发紧。尤其是左臂,抬手、扶物都还勉强,可一旦要全力刺矛、拉弓,力量就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一样,根本使不出来。
这几天她没有逞强。劈柴、拖木料、收紧陷阱绳,全都只用右手。左臂只是搭着、扶着,尽量不受力。她不急着让伤好得快,只求别再添新伤。
树巢营地的日子,被她过得像钟表一样准。
天刚亮,她先去溪边检查捕鱼索。浅滩的水很凉,她的手指伸进水里,拆开被泡松的藤结,把卡在圈套里的泥沙、烂叶一点点掏出来。酸枣针做的饵钩歪了,她就重新调整角度,再把绳索拉紧,固定在岸边的灌木根上。
运气好的时候,能捞起两三条小鱼;运气差的时候,陷阱里空空如也。她也不急,把索套复位,像往常一样静静等着。
回来之后,她再去土坡上看那些扦插的块根藤蔓。连日日照和溪水浸润下,藤蔓已经铺开一层嫩绿的新叶,细根扎进土里。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松表层板结的土,把旁边抢养分的杂草拔掉。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万一以后肉干没了,鱼也捕不到,这片地至少还能长出些东西。
营地里的火坑一直留着余烬。白天添上半干湿的木柴,文火慢慢熏烤兔肉和鱼。高处木架上挂着的肉干一点点脱水,外皮变得干硬,内里干爽,不容易发霉。
树洞内部也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鞣好的几张兔皮层叠着铺在内侧,隔潮;藤绳、补陷阱用的细线分开盘成圈;石斧、石刀擦干净,刃口朝内放好;弩矢和小工具单独装进布袋,伸手就能拿到。
看起来一切都稳,可她心里清楚,物资已经快见底了。
在这片荒野里,填饱肚子并不难。野果、河鱼、小型猎物,都能勉强顶饿。真正要命的是盐。
没有盐,耐力会一点点往下掉,肌肉发软,注意力也容易散。真要遇上长路奔逃或者近身搏杀,那基本就完蛋了。
她手里仅剩的含盐口粮,是之前缴获的压缩饼干,还有自己新手包里的干肉饼。二十多天精打细算地吃下来,布袋底部只剩下手指大小的几块肉饼。省着吃,最多还能撑两三天。
夜鸮靠在树干上,借着火坑里微弱的红光,慢慢复盘这些天收集到的线索。
上一轮抢劫,她已经摸清下游那处营地的情况:十几个人,秩序稳定,物资不算少,也算井然有序。这说明召唤者们已经自发组成了小队。
十几个人,不像临时凑在一起的散兵游勇。他们能搭帐篷、留火坑、轮流守夜,说明已经磨合过一阵。
而召唤来的第一天,她亲眼见过有人抢夺他人资源,也见过异能者展露力量。那种混乱里,强者自然会收拢弱者,弱者也必须依附强者才能活下去。
所以她判断:森林里一定还有其他脱离大部队的小队。
这些小队未必都往下游走。有人可能留在空降空地附近,有人可能沿着溪流分散扎营,有人可能因为理念不合、资源争夺,早早和主流队伍分道扬镳。
带队的大概率是异能者。没有异能的人,很难在第一天就抢到足够物资,也很难压住一群同样恐慌的幸存者。
但问题是——这些小队现在在哪里?
召唤者大多没有野外生存经验。可这片森林并不缺吃的。类似原先世界的野果、野菜、河鱼、小型猎物,再加上比自己更充沛的新手包,足够让他们勉强撑住。他们暂时不需要,也不太可能会急着离开,所以,那些脱离大部队的小队,很可能还在空降空地附近。
如果这次侦查找不到召唤者的营地营地,夜鸮准备继续往下游走,沿着溪流追踪那些可能沿水离开的队伍,毕竟,这是她唯一获得盐的方式。
静养的最后一夜,林间风声很轻,溪水在石缝间叮咚作响。夜鸮没有睡实,脑子里一遍遍推演路线、陷阱布置、撤退方向、以及对异能者的应对方法。
第二天清晨,她穿戴整齐。
枝叶伪装服层层裹在身上,干湿树叶和细藤贴合身形,藤条勒紧边角。走动时,她身上的伪装随着林间光影晃动,远远看去就像一丛灌木。
腰侧的石斧、石刀用青藤捆死,跑动时不会互相碰撞。右手握着碳化硬木长矛,用来弥补左臂发力不足。背后背着缴获的长弓和石簇箭矢,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拉弓。小臂固定着折叠手弩,铁质匕首贴身收在鞘中。
除此之外,她还带了一大卷细藤,以及成套的绊索、陷阱套材。
今天的首要目标不是劫掠,而是摸排。
她要沿着行进路线布下预警陷阱和绊索。前方探敌情,后方留后路。一旦遭遇埋伏或怪物围堵,这些陷阱能发出警报,拖住追兵,给她争取撤退时间。
她要弄清两小时步行圈内所有营地的位置、人数、警戒强度和物资存放点。等全部标记完毕,再挑最弱、最肥、风险最低的目标下手。
晨雾未散,她压低身形,沿着溪流下游无声潜行。
路上遇到笔直结实的杂木,她就顺手砍下,削掉枝杈毛刺,藏在岸边灌木丛里,再压上青石做标记。等返程时,这些木料可以带走,用来加固新营地。
越靠近空降空地,人类活动的痕迹越多。
被反复踩踏的草径、烧黑的火堆土痕、折断用来搭围挡的树枝,一层层散落在林间。她贴着树干交替移动,呼吸放得很慢,很快找到了第一处有人驻守的营地。
营地位于一片平坦开阔的林间空地,是很典型的学生式扎营思路。
外围拉着粗糙的绊脚绳,地面挖了浅浅的警示小坑。这些布置防野兽尚可,防潜行靠近的人却远远不够。
营地主体用原木搭成框架,外层糊着湿泥,铺上厚树叶,做成几间简易帐篷。空地中央有火坑,柴火码得整齐,一簇明火静静燃烧,青烟飘向树梢。
火坑旁架着两根粗木,做成晾肉架,上面挂着半生的熏兽肉。有人蹲在空地边缘挑拣刚采来的野果野菜,几个女生围着火坑煮野菜混肉,低声说话。带队的是个治疗系异能觉醒者,正在给打猎回来的几个男生治疗,小队秩序稳定,看起来储备充足。
夜鸮隐在浓密树丛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观察了很久。
帐篷分布、人员轮换、巡逻路线、防守盲区,她一一记下。确认信息完整后,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继续向前探索。
顺着溪流弯道转入密林深处,不多时,第二处营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的搭建风格和第一处营地几乎一致,只是已经破败不堪。歪斜断裂的帐篷支架,塌掉的晾肉木架,被暴力撕碎的树枝围挡,处处透着仓皇。
中央火坑被一脚踢翻,泥土翻搅得杂乱。地面散落断绳、碎布、腐烂木片,显然曾发生过激烈打斗,居住者仓促弃营逃亡。
夜鸮蹲下身,凑近潮湿的黄泥,仔细分辨地上的脚印。
满地细小、没有鞋底纹路的赤足印,与先前那两个屁精的脚印相似,而几道宽大厚重、深深陷进泥里的足印,则引起了她的警觉。夜鸮盯着那几道深痕看了很久,指腹沿着边缘轻轻摩挲,心里有了猜测:这种体型和步幅,绝不是普通屁精,更像是那个游戏里的兽人——一种比屁精更强壮、更凶猛的绿皮亚种。
这片溪谷,看来是某个绿皮族群固定的巡猎区域。
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猜测渐渐成形:她已经遇见两次绿皮了,那么她现在的树巢营地和自己的活动范围,很可能正处在绿皮族群的巡猎范围内。
之前只是它们巡逻频次不高,还没搜到这里。可随着绿皮活动越来越频繁,旧营地又紧邻溪流小路,隐蔽性有限,迟早会被发现。
想长久活下去,就必须搬到上游更深的山里,找一处天然险要的地方,彻底脱离绿皮的常规巡逻范围。
搬家意味着远行。
一旦进入深山腹地,再想返回浅山搜集含盐口粮,路途远,风险高,路上可能遇到绿皮,也可能遇到其他野兽。零碎劫掠已经不够用了。
她必须趁现在还算熟悉地形、退路可控的时候,干一票大的。
把附近所有的召唤者营地摸排清楚,分批夺取物资,囤够长期隐居深山的口粮,再从容搬家。
在废弃营地角落,她翻出几只被撕裂踩扁的新手包。大部分物资早已被搜刮干净,但包里还有一些压缩饼干碎块和干肉饼碎屑。
她一点点捡拾,把所有碎粮收进布袋,扎紧袋口。
可惜数量太少,远远达不到她为深山搬家囤粮的目标。
初步探查已经得到不少情报,但远远不够。
现在最重要的,是继续向外围搜寻,把安全圈里所有潜在营地全部排查出来。她要摸清每一支小队的分布,筛选出防备最弱、物资最多、作战风险最低的目标,再统一规划劫掠顺序。
夜鸮藏在密林浓影之间,长矛稳稳握在掌心,呼吸平缓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