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鸮回到半穴居营地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初冬的天色短,午后的光从林梢间漏下来,落在覆着薄雪的坡地上,泛着一种冷淡的白。她掀开帐口的树皮帘子,打开了桦树皮门,一股熟悉的烟味混着干草和兽皮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土灶里的火早已熄了,只剩一层灰白灰烬。她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几把干柴,又从破铁水壶里取出那截阴燃的木炭,小心地埋进新柴中间。木炭暗红的中心被干柴盖住,起初只是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她俯下身,轻轻吹气,烟色由白转灰,再由灰转黑,随后一点橘红的火苗从柴缝里探出来,舔上了新添的松枝。
火生起来后,她没有急着添柴,先草草吃了些肉干,又拿起陶罐,仰头喝了几口水。水是前几天用陶罐烧开的,在罐底沉了几天,喝下去凉得刺喉,反倒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靠坐在火塘边,把空间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膝上。
背包的开口比她印象中窄了些。她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似乎都缩小了一圈——桦树皮帐篷缩成了小一号的模型,鹿肉块像几块半大石头,武器也缩成了缩小版的铁件,挤在角落里。她皱了皱眉,伸手探进去。
指尖触到鹿肉包裹的瞬间,触感却和平时并无不同。树皮包摸上去仍是粗糙的、带着冻硬的棱角,大小也正常。她愣了一下,又把手往里探了探,碰到短剑的剑柄,剑柄的缠绳纹理清晰可辨,长度也和她握持时一模一样。
可当她低下头去看时,手在背包开口处却显得小了一圈,像被缩小了,指节和手掌的比例都有些怪异。
她猛地抽出手,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只手,一切如常。
她盯着背包开口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探头去看里面,而是直接伸手进去,一件一件地把物资取出来。
先取出来的是用树皮包着的鹿肉。树皮已经冻得发硬,解开时发出咔啦的轻响。里面的肉只剩腿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冰,摸上去硬邦邦的。她把肉块放在提前铺好的干草上,又取出一张未处理的鹿皮,同样冻得发硬,边缘还带着冻结后的脆响。
她用手指按了按肉块表面,又摸了摸鹿皮。
空间背包不保温。
这个结论在她心里落定。里面的东西和外面一样冷,一样会冻硬。好处是干燥,肉块表面没有化水的痕迹,树皮包也没有受潮发软;坏处是它并不能替她保存温度,冻就是冻,硬就是硬。
接着取出来的是六张旧兽皮。
然后是她的桦树皮帐篷,卷成一捆,用皮绳扎着。
武器摆在最后。两把短剑,一把小刀,一把铁弩和十几支弩箭,一把短枪。除了一把短剑是她自己的,其余都是从尸体上收集来的。她把武器一件件排开,铁弩的机括上沾着暗褐色的血渍,她用布擦了擦,放在一边。
最后是一个小布包。
布包不大,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她解开绳结,里面露出十几块干肉饼,颜色深褐,表面粗糙。她拿起一块,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
咸。
这是召唤者的新手包里有的那种咸的要死的干肉饼。她把肉饼重新包好,放在一边,心情有些雀跃——又拿到盐了。
清点完物资,她开始处理战利品。
肉类最先处理。她把肉块从树皮包里取出来,放在干草上。肉块离土灶有一段距离,灶火的热量传过来,只能让表面慢慢回温。她不时用手背碰一下肉块,确认融化情况——外层已经微软,能留下指印,里面却还硬着。
她趁着这个半冻的状态下刀。
刀尖顺着骨缝滑进去,贴着腿骨把两侧的厚肉整片剔下来。她顺着肌理把肉切成拇指宽的细条,不横断纤维。带筋的部位单独留在一边,筋膜连着肉,她小心地把筋从肉上剥离,留作后用。肥肉部分颜色偏白,质地松软,她把它切成小块,装进陶罐,留着以后炼油。
切好的细肉条被她拿到营地外,挂在预先拉好的绳索上。初冬的风带着雪粒,吹在肉条上,表面很快结了一层薄霜。她没有挂得太密,每条之间留出空隙,让风能穿过。
筋取下来后,她先把表面的残肉刮净,用清水洗过,挂在房梁上。房梁离灶火近,烟气能熏到,既防腐也防虫。
肉类处理完,天已经偏西。
她开始处理皮。
先处理那张比较新鲜的鹿皮。鹿皮还带着体温褪去后的余软,她没有耽搁,立刻用骨片把内侧的残肉和脂肪刮净。皮板内侧的脂肪膜被她一层层刮下来,露出下面灰白的真皮层。刮完后,她把皮子摊平,用木钉固定在木板上,让它保持伸展的状态。
接着是那六张旧皮。
她把七张皮分作两组。一组是鹿皮和三张相对完好的旧皮,另一组是剩下三张状态较差的旧皮。
她拿着陶罐,走到小溪边。溪水还没有完全封冻,靠近岸边的地方结了一层薄冰,中间的水流仍在缓缓移动,水色清冷,映着灰白的天。她在溪边挖了两个浅坑,坑壁用石块垒了一圈,防止塌方。坑底垫了几片大的桦树皮,树皮光滑的一面朝上,防止皮子直接接触泥土。
这次她用的是草木灰。
草木灰是她从土灶里筛出来的,灰白色,细腻,带着烟味。她把灰倒进坑里,又往坑里注入溪水,用木棍搅匀,灰水混在一起,变成浑浊的乳白色。她把皮子一张张卷好,放进坑里,确保每一张都被灰水浸没。
草木灰的作用是脱脂和软化。灰里的碱性物质能分解皮板上的残留脂肪,也能让皮纤维松弛,为后续的鞣制做准备。但这一步不能急,尤其在冬天。
她把坑口用树枝和木板盖严,只留一个小口透气,又在上面压了几块石头,防止野兽刨挖。
皮泡上后,她回到营地,在溪水里洗了洗手。水冰冷刺骨,她的手指很快冻得发红,她甩了甩手,在野猪皮裤上擦干。
接下来是熏肉。
她把半埋式石制熏肉架里之前干好的肉收起来,然后把新切好的肉条挂上去,肉条之间留出空隙,然后在熏肉架底部点上火。烟浓而白,带着树脂的香气,缓缓裹住每一条肉。
熏肉和泡皮都需要时间。
在此期间,她开始训练。
臂弩的射程不远,但胜在隐蔽。她站在营地外,对着树干上的刻痕连射十几箭,调整握姿和扣扳机的力度,直到箭簇基本能落在同一区域。钩锁是她之前与臂弩一起抢来的战利品,锁爪有三齿,她用绳索系着,反复练习抛掷,让锁爪能准确勾住远处的树枝。长弓的远距离射击最耗体力,她拉开弓,瞄准远处坡地上的小树,一箭接一箭地射,手臂渐渐酸胀,但她没有停,直到弓弦发出轻微的嗡鸣。
训练间隙,她不时去翻肉条和皮。
肉条挂在熏架上,她每隔一个小时就去翻一次,让每一面都能均匀受烟。泡皮的坑她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把皮子翻动,防止局部腐烂。灰水渐渐变浑,表面浮起一层油脂,她用木勺撇去,又补了些新灰水。
三天后,熏肉大功告成。
肉条已经变成深褐色,表面干燥发硬,敲起来声音清脆。她没有收,而是继续吊在熏架上阴干,让残余的水分慢慢散尽。
熏肉做好后,她有了些空闲时间。
除了日常训练,她开始以一天一次的频率轮流巡逻。第一天去北部森林,第二天去下游森林,第三天去东南森林,第四天去东北森林,然后循环往复。每次巡逻她都走不同的路线,避开开阔地,贴着林缘和沟谷移动,留意是否有骑士小队或召唤者小队的踪迹。
她采摘了一些还能吃的野果和根茎,设了几处简易陷阱,又观察了几处可能的猎场。雪地上偶尔有野兔和鹿的足迹,但都不新鲜。
一个月过去了。
北部森林、下游森林、东北森林、东南森林,她轮番走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骑士小队或召唤者小队的踪迹。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林间的足迹被覆盖,又被新的足迹取代。她渐渐放松了些,但警惕没有放下。
一个月后,七张皮泡好了。
她走到溪边,掀开坑口的覆盖物。灰水已经变得浑浊发黑,表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她把皮子捞出来,皮板比之前软了不少,残肉和脂肪大部分已经被灰水分解,用手一搓就能掉下不少。
她把皮子在溪水里反复漂洗,洗去残留的灰水。水很冷,她的手指冻得发麻,但她没有停,直到皮子不再滑腻,摸上去有了皮革的质感。
接下来是鞣制。
那就换成烟熏法——这是中世纪欧洲森林里最原始、最省材料的鞣皮方式,不需要脑子也不需要油,纯靠冷烟长时间熏烤让皮纤维交联变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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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用脑鞣法——现在她没有动物脑子。油鞣法也不行,骨髓每次都会先吃,炼出来的油大多做了干肉饼,现在营地里没什么有,况且自己也舍不得,现在的油连熬汤都舍不得多放。只能用最原始的法子了——烟熏。
她在营地背风处挖了一条斜坑,一头深一头浅,深的那头做火膛,浅的那头开口在地面。坑道长约两臂,宽可容肩,上面横架了几根削直的木杆,再盖几层湿草和薄土,只留几道细缝让烟慢慢渗出来。这是无烟灶的用法——火在地下烧,烟从地缝里钻,地面上几乎看不见烟柱,也不会把火光暴露出去。
七张皮一次挂不下,她先挑了四张撑在木框上,挂在横杆上,让冷烟从地缝里缓缓裹住皮面。剩下的三张摊在旁边的石板上,用湿草盖着,等下一轮。火膛里塞的是松木和湿柴,烧得不旺,只冒烟不起明火。烟又浓又凉,不急不躁地渗进皮纤维里。
熏烤是最耗时的环节。火不能旺,旺了皮会焦;烟不能断,断了效果就打折。她守在旁边,每隔半个时辰往火膛里添一把湿柴,再把皮子翻一次面,让两面受烟均匀。松木烟裹住皮面,皮色逐渐变成深褐,原本刺鼻的腥气也被烟味压下去。
一天一夜后,她取下第一批兽皮,换上剩下的三张,继续熏。每批皮子半干时,她跪在旁侧,用膝盖顶住边缘,双手反复揉搓。烟熏过的皮板比油鞣的更硬一些,像薄木片,必须靠反复揉搓和拉伸,才能让皮纤维重新变得柔软。她的手掌很快磨得发红,指节酸痛,但她没有停。一张皮揉搓完,她换下一张,轮着揉,揉完一轮再从头开始。
三天后,七张皮终于鞣好了。
鹿皮变得柔软坚韧,摸上去有了皮革的韧性,毛面光滑,皮板内侧呈深褐色——比脑鞣和油鞣的颜色都更深一些。六张旧皮状态不一,最好的两张已经接近新皮,稍差的两张仍有些硬,但已经可以使用,最差的两张边缘仍有脆裂,但主体部分已经鞣软。
她把鞣好的皮子叠好,放在干燥处。鹿皮她留作备用,旧皮中较好的几张,她打算先留着,到时候准备做帐篷或者睡袋,较差的几张,裁成皮条和补丁,留着修补帐篷和装备。
火塘里的火还在烧,熏架上的肉条在风中轻轻晃动。她坐在帐口,看着溪边的两个空坑,坑里的灰水已经干涸,只剩一层黑色的痕迹。
初冬的雪还在下,但营地里的火没有熄,皮鞣好了,肉熏干了,武器磨利了,陷阱设好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站起身,用土和雪把无烟灶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