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到第七天,林子里依旧冷得透骨。
一个多月前那场雪只薄薄化了一层表面,白天被阳光晒得发硬结壳,夜里又冻得邦邦响,踩上去咯吱作响。背阴处的积雪还堆得老厚,向阳坡上也只是露出些发黑的枯草和冻土,空气里混着雪沫、枯松针和冷杉树脂的味道,半点春泥的影子都没有。夜鸮这几天没闲着。她先把东南森林、东北森林、旧营地和下游那几片废弃召唤者营地都转了一遍。雪面上没有新脚印,只有些被风吹出的波纹和野鸡窜过的浅痕;篝火余烬埋在雪下,早冷透了。风从南边吹过来,卷着干冷的雪气,却没有铁器、马蹄或人声。
她又绕去西南森林的绿皮营地。和之前不同,营地里几乎没什么动静,外围哨位也撤了大半,营地里冒的烟都稀稀拉拉的。她趴在远处的坡地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只看见两三个小队出来过——都是些裹着破兽皮、冻得缩脖子的屁精和鼻涕精,背着破麻袋,在营地边缘扒拉被雪压断的枯枝,挖雪底下冻硬的草根和菌子,连林子深处都不敢进。看来这帮家伙也在熬冬,大幅减少了外出活动。
看来在天气回暖之前,营地还是安全的。
巡视完的第二天,她开始盘算东部森林。
去之前,她想做一件事:先做个简易沙盘,把周围几片林子、山脊、谷地和可能的威胁方向摆出来,看清楚再走。
沙盘原料是少量黏土、泥土、河沙、木片,还有从溪边捡来的小石片,以及一个不小的桦树皮盘。
她先把河沙铺在桦树皮盘里,铺成薄薄一层底,大约半指厚。这层底代表最低的地面,后面所有山脊、谷地、森林都从这层往上算。
接着,她用手把黏土和泥土拌在一起。黏土太少,纯泥堆不住;泥土太多,干了会裂。她按大约三份黏土、七份泥土的比例混,再倒了少量水,揉到能攥成团、丢下又慢慢散开的程度。
她先堆北边。
一小团泥沙混合物搓成条,横放在沙盘北侧,做成低矮山脊。山脊不高,只比底面高出两指,坡度放得很缓。她用木片把山脊线拍平,再用小石片刮出坡面。山脊中段做成一个轻微转折,像被什么东西折了一下,那里对应东北森林北边的几座小山。
山脊东侧,她又补了一小段泥条,和主山脊夹出一个浅弯。这个弯代表东北森林东、北两侧被山半围住的地形。弯口朝南,正好对着东北森林和东南森林之间的几道小坡。
北山堆好后,她在山脊南侧撒一层干草,代表北部森林。干草颜色浅黄,像早春还没完全返青的林下枯叶层。她在干草中间插了一根短树枝,标记现在的半穴居营地。
北部森林南边,她留出稍宽的一片平地,铺上颜色深一点的泥土,代表上游森林。上游森林西侧和南侧,她用细沙和干草混铺,标出西南森林。西南森林里放了一粒小石子,代表绿皮营地。
上游森林再往南,她铺了一层更细的沙,颜色偏浅,代表下游森林。那里有废弃的四个召唤者营地和她被召唤来的林间空地。她用四根极短的木块标出废弃营地位置,又用一小片白桦树皮标出林间空地。
东北森林的位置,她堆在北部森林东侧、北山南弯处,用稍密的干草表示林冠更厚。东北森林南边、上游森林东边、下游森林东南边,连成一片,是东南森林。东南森林南缘,她用少量泥沙堆出几道缓丘,代表那片丘陵地带。
东南森林东侧,她留出一块稍开阔的区域,铺上细沙,代表东部森林。那里她没去过,所以沙盘上只放了几根散乱的短枝,表示未探索区域。
沙盘边缘,她用小木片压出一道浅沟,防止土沙散开。做完后,她把沙盘放在背风处阴干,没有靠近土灶,免得表面干裂。
沙盘半干时,夜鸮蹲在旁边看。
从沙盘上看,她的位置在北部森林中央偏北,背靠低山,南面是上游森林。上游森林西南是西南森林,有绿皮营地;正南是下游森林,有废弃召唤者营地和林间空地。东北森林贴着北山东弯,东南森林在东北森林以南,东部森林在更东边。
目前可能有威胁的地方有三处。
第一处是南边更下游的森林。那里有废弃召唤者营地,虽然已经没人,但骑士从更南边来,说明南面可能有人类村庄、哨堡或巡逻队。不过距离较远,威胁度不算太高。
第二处是西南森林。绿皮营地她之前去过一次,但没有深入。它们的活动范围大概率是以营地为中心,随时间变化的圆,秋天大,冬天小。从沙盘上看,西南森林和上游森林连得太近,一旦那边有绿皮往北探,很容易摸到她旧营地附近。
第三处是东部森林,她一直没去过。之前急着摸清东南森林的情况,没顾上往东走。现在回想起来,那四个异能觉醒者小队正是从东部森林出发,先到了东南森林的西北区域,原本打算再往西进入北部森林,不过被自己永久封号了。他们之前营地曾经遭到骑士进攻,这说明东部森林附近很可能有人类聚居地。南边那几片森林面积不小,地形也崎岖,骑士从那边过来至少需要三天;但东部森林的地形和大小还是未知数——如果林子不大,骑士两天就能摸到自己的营地。这也正是夜鸮急着想去探一探东部森林的原因。
她盯着沙盘看了很久,最后,她决定去东部森林。
主意打定后,她开始做新伪装服。
旧伪装服适合的是秋天的地形,在冬天虽然也不算太显眼,但夜鸮还是想做个适合冬季伪装的伪装服——骑士们的侦查水平不算低,多一点伪装,就少一点被发现的概率。
备好的材料就摆在一旁:枯桦树皮、零星几块兽皮边角料、细枝、干苔藓,还有树皮绳与兽皮绳。她坐在半穴居营地的火塘边,把骨锥、骨针、匕首、松脂和各色绳索一件件摊在身前。
桦树皮是从早已倒地的枯桦木上剥下来的,表层灰白,带着天然浅褐色斑纹,和北坡那些桦树干的色泽几乎一样。她拿匕首裁切树皮,裁成宽窄不一的碎片,只把贴肩、贴背的内侧边缘削薄些。桦皮本身硬挺,怎么修也没法像兽皮那样服帖柔软。兽皮边角料不多,只有零碎的小块鹿皮和兔皮,舍不得大面积铺上去,便只留着做系带、活扣,垫在肩下,免得硬树皮直接磨破皮肉。
细枝挑的是干透的榛木和柳枝,粗如拇指,截成三四寸长,削掉刺手的毛刺,保留细小枝杈。苔藓是在倒木背阴面采的,灰绿、黄绿夹杂,提前摊开晒了两天,除去潮气,免得穿戴之后吸湿结冰,越穿越沉。
她拿骨锥在每块桦树皮片的边角扎孔,孔距大约两指宽。仅有的几块兽皮小片也裁好,边缘修薄,同样扎上孔。这件东西不靠骨针大面积缝合,主要靠捆扎固定,只在受力的节点简单缝几针。她先取大块桦皮做基底,一片片像屋瓦那样交错叠放;树皮缝隙之间塞进一小簇一小簇干苔藓,拿细枝横压稳住,再用椴树皮绳穿过预先打好的孔,把细枝和苔藓牢牢捆在桦皮片上。
兽皮只垫在树皮挨着肩膀的位置,隔开硬邦邦的桦皮,防止磨伤。远远看去,外层堆叠着杂乱的树皮、苔藓和枯枝;内里并没有一整块连续的软甲,全是一片片搭接起来的桦皮,由绳结相连,活动时片与片之间能轻微错开。
每一处绳结都点上一点松脂,拿火苗轻轻燎一下。融化的松脂裹住绳头,冷却后便锁牢绳尾,不容易散开。
整件伪装做成无袖的披挂外罩,肩宽背长,下摆盖到膝盖上方。肩部留两道活扣,用短兽皮绳系住;领口没有缝死,做成可以收紧的绳环;下摆两侧各拴一根长树皮绳,穿上之后绕到腰后捆紧,稳住整件披挂。
最花心思的是穿脱收纳。收的时候从下摆往上卷,卷成紧实的圆筒,再用两道兽皮绳捆牢。捆绳打的是活结,留一小截绳头在外,只需要拽这截绳头,结就会松开。
她试着演练了一遍。
卷好的披挂捆在背包外侧,绑得牢靠,不会散。她伸手拉住绳头轻轻一拽,活结松开,圆筒顺势垂落散开。她把领口往头上一套,两侧长绳绕到腰后打结,披挂便稳稳上身。
领口收紧后,垂下来的桦皮碎条混着苔藓,刚好遮住下颌和脖颈。背包上预先备好两片缀着细枝的苔藓片,她取下来,用细兽皮绳绑在兔皮帽两侧。远远望去,头、肩、后背连成一团杂乱的枯枝树皮,看不出人形轮廓。
脱下来也省事:解开腰间绳结,从肩头褪下披挂,依旧从下摆向上卷紧,捆上兽皮绳。整套动作动静不大,不到十息就能做完。
她把捆好的伪装披挂放到背包最上层。路上万一撞见行人,或是需要悄悄靠近营地,拽开绳结就能立刻披上。
等伪装披挂完工,天色已经擦黑。她把它摊在火塘远处慢慢阴晾,让松脂彻底干透定型,不敢放得离火太近,干燥的桦树皮沾到火星就容易引燃。
做好伪装服的第二天,她开始收拾东西。
空间背包比布袋好用太多,能装,又不压肩。她按食物、餐具、工具、火种、容器、武器几样分开准备。
食物方面,她取了够吃十几天的肉干,用桦树皮包好,又拿了几个小陶罐,分别装栗子粉、干豆子和浆果干。餐具方面,她带了新做的木勺和筷子,一个陶碗,一个小陶锅,还有一个铁质水壶。陶锅不大,能煮汤也能烤豆子;铁水壶结实,挂在背包侧边,路上取水方便。
工具方面,她拿了骨铲、树皮绳、兽皮绳、桦树皮帐篷、兽皮睡袋,以及放在破水壶里阴燃的木炭。阴燃木炭是她最看重的火种,破水壶口小,炭火闷在里面,能撑很久。她又备了几根替换木炭,用干苔藓包着,万一主火种熄了,还能重新引火。
她还拿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布袋。陶罐装粉末、种子、油脂之类怕压的东西;布袋装野菜、根茎、树皮、树脂。路上遇到有用的东西,随手就能收。
武器方面,她带了长弓、铁短枪、匕首、臂弩和钩爪,以及对应的箭矢。长弓挂背包外侧,铁短枪绑在背包一侧,匕首插在腰间,臂弩绑在左臂上。她用皮绳把一大一小两个箭袋绑到一起,一个装普通弓箭,一个装短箭和钩爪箭,她没有在箭袋中装太多的箭,其余的箭矢,还有自己做的骨箭都放到了空间背包里备用。
收拾完,她把伪装服放在空间背包最上层,卷紧捆好,检查了一遍绳结。
明天一早,她就出发去东部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