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到第七天,林子里依旧冷得透骨。
夜鸮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抵达东部森林。这里的森林与她之前走过的东南森林并不相同:低山丘陵连绵起伏,坡面陡峭,沟谷深切,砂岩崖壁在枯树之间露出一片片灰白的岩面。树种以山毛榉和橡树为主,高坡和背阴处混着冷杉与松树,林冠密得厉害,即便白天也显得昏暗。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苔藓和倒木,雪壳在向阳坡上裂开,露出湿黑的冻土;背阴处却仍积着硬雪,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咯吱声。溪谷里结着薄冰,偶尔能听见冰下水流缓慢移动的声音。
她抵达后先沿着林缘侦查了一小片区域,确认没有近期的人类活动,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扎营休息。夜里风穿过山毛榉的枝干,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第二天清晨,她收好行李,继续向东行进。越往东,林子越密,但猎物痕迹也越多。雪地上有野猪拱过的坑、狍子留下的蹄印,还有狐狸在倒木间穿行时拖出的细尾痕。这里的木柴质量也很好,山毛榉和橡树的枯枝干燥结实,燃烧持久,冷杉的树脂还能引火。对长期在野外生存的人来说,这样的林子算得上好猎场。
她在溪湾旁休息一晚,第三天继续向东。
渐渐地,她开始发现一些不属于自然林地的痕迹:兽道上横着细细的绊索,树杈间挂着被雪掩住一半的套索;林间有一条废弃的小路,路面被落叶和融雪覆盖,但两侧仍能看到被砍过的灌木断面;再往深处,她甚至发现了一处旧伐木场——几截粗大的橡树桩整齐地排成一排,切口已经发黑,旁边散落着生锈的铁楔和半截木楔,雪地里还压着几道很久以前的车辙。
这些痕迹让她的警觉一下子提了起来。
陷阱意味着有人在这里狩猎;废弃小路意味着曾经有频繁通行;伐木场则说明这里有过成规模的木材采集。三者加在一起,只能指向一件事:东部森林附近有人类聚居地,而且不是零散的猎户,而是一个村落,或是一个哨所。
当晚,她选了一处岩缝与倒木交错的隐蔽位置扎营,没有生火,只吃了些肉干。她坐在黑暗里,听着林外的风声,心里盘算着:自己已经进入了异世界人类聚居地的活动范围。明天必须更加小心。
第四天清晨,她早早醒来,收拾好行李,继续向东。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她在一条半掩在雪下的林间小径上远远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猎人。
他穿着厚实的粗呢外套,肩上扛着一支短弓,腰间挂着皮袋和猎刀,脚上的靴子沾满泥雪。夜鸮伏在一丛石楠后观察了他很久,发现他并非新手。他走路时刻意压低重心,脚步落在苔藓和倒木旁,尽量不踩断枯枝;每走一段,他都会停下,侧耳听风,观察雪面上的痕迹;检查陷阱时,他先蹲在下风处确认周围没有野兽惊逃,才伸手去解套索。
只是,他的警觉性还不足以应对深林里的真正危险。
他会看脚印,却忽略了雪壳边缘被蹭掉的霜;他会听风,却没有注意到远处树梢上惊起的两只乌鸦。他的动作熟练,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松弛——像是常年在这片林子里行走,已经默认这里没有能威胁到他的东西。
夜鸮决定跟踪他。
她没有靠得太近,始终保持在三十步以外,借着倒木、岩块和树干移动。猎人一路往东南方向走,沿途又检查了两处陷阱,只抓到一只野兔。他把兔子塞进皮袋,抬头看了看天色,继续往前。
傍晚时分,林间地势忽然开阔起来。
夜鸮伏在一道覆雪的坡脊后,看见了那个村落。
村子建在一处缓坡上,外围立着一圈粗木削成的木墙,木桩之间填着泥土和石块,墙顶有巡行的步道。东北角和西南角各有一座瞭望塔,塔上站着人,裹着厚斗篷,手里拿着长矛。村内有十几座木屋,屋顶铺着厚木板和树皮,烟囱里冒出灰白色的烟。木屋之间有空地,堆着柴垛、木桶、雪橇和晾晒的兽皮。靠近木墙的一侧有几间较大的棚屋,里面传出铁器敲击的声音,应该是铁匠铺或兵器存放处。
而最让夜鸮脊背发冷的,是村外空地上那两支正在整备物资的骑士小队。
他们大约有二十余人,马匹只有几匹驮马,用来驮运绳索、火把、干粮和备用武器。骑士们穿着锁子甲,外罩厚斗篷,盾牌边缘包着铁,腰间挂着短剑和匕首。有人正在检查长矛的矛尖,有人在给同伴绑紧护腿,还有人把成捆的绳索和火把分到每个人背上。从他们的动作看,这不是临时召集的队伍,而是训练有素、准备执行某项任务的武装力量。
夜鸮的心沉了下去。
骑士。
她立刻想到之前被袭击的召唤者营地,想到那些冷透的篝火和雪地上凌乱的血迹。如果这些骑士也是去清剿召唤者,那自己现在正是最危险的时候,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丢掉小命。
她没有继续靠近。村外空地太过开阔,木墙上有瞭望塔,林缘也有巡逻痕迹,贸然接近很容易被发现。她一直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村庄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骑士们把物资搬进棚屋,才慢慢退入林中。
她没有往村庄方向走,而是向西折返,绕了很远的路,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那晚她依旧没有生火,只靠兽皮裹住身体,半睡半醒地熬到天亮。
第二天,她睡过头了。
醒来时,林间光线已经大亮,她看了看表,已经早上八点。她心里一紧,迅速收拾行李,决定再去村庄附近看看,至少确认那两支骑士小队去了哪个方向。
她沿着昨夜留下的标记往回赶,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可刚走到村外西侧的林缘,她就听见了脚步声和金属甲片碰撞的声响。
骑士小队正在移动。
她立刻伏低身体,但周围地势开阔,只有几丛稀疏的石楠,遮蔽物极少。她虽然有伪装服,可在这种环境中,伪装反而显得突兀。如果继续躲藏,很可能被前出的斥候发现;如果转身逃入林中,很有可能会被认为是可疑人物,对方人数众多,散开搜索后难以脱身。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现在身上穿的本来就是兽皮衣服,背包也是粗布缝制的普通行囊。若放下伪装服,看起来与林间猎人并无太大差别。既然避不开,逃不掉,不如将计就计。
她迅速拉开绳结,把伪装服放下来,整理了一下皮衣,把短枪握在手里,又故意在雪地上踩出几道搜寻猎物的痕迹。随后,她没有退回密林,反而沿着附近一条兽径缓缓向前走去,像在追踪一头受伤的狍子。
她走得很慢,目光低垂,偶尔停下查看雪地上的蹄印,偶尔用枪尖拨开枯草。她的呼吸平稳,肩膀放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冬日林子里碰运气的普通猎人。
前出的两名斥候在五十米开外就发现了她。
他们原本一左一右散开在队伍前方,看见兽径上有人影时,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两人没有立刻靠近,也没有出声,而是隔着雪地和枯树远远打量了数息。夜鸮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低头查看雪地上的痕迹,用枪尖轻轻拨开一丛被雪压弯的枯草,像是在判断狍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确认她身上没有铠甲、没有盾牌、也没有弓弩之后,两名斥候才慢慢往近处靠了几步。
距离拉近到三十米左右时,他们看清了她的装束——兽皮外衣、粗布背包、臂弩、手里的短枪,以及腰间挂着的匕首。两人对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原本按在武器上的手也放了下来。
其中一人抬手想打招呼,旁边的人立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别出声。你这一嗓子,他半上午追的狍子都跑了。”
那人讪讪地收回手,嘟囔了几句,似乎是在抱怨自己多嘴。其他骑士没有停留,队伍继续沿着林缘小道向东南方向移动。脚步声和甲片碰撞声渐渐远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靴印。
夜鸮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人的影子消失在坡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但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慌乱。
她没有再去侦查那个村庄。那里的地形太开阔,木墙、瞭望塔、巡逻路线和村外空地都让她难以隐藏,稍有不慎就会暴露。更重要的是,骑士小队已经出发,现在跟踪他们,比冒险接近村庄更有价值。
她等队伍走远,才从兽径旁绕出,远远缀在后面。
骑士小队行进的速度不算快。他们全部步行,在雪泥混合的地面上走得很谨慎,夜鸮始终保持在两百步以外,借助丘陵、林缘和溪谷隐蔽自己。她观察着他们的方向、队形和斥候的活动范围,心里一点点拼出这条路线的轮廓。
西北方向。
夜鸮的眼神冷了下来,她加快脚步,远远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