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

作者:eatingyou 更新时间:2026/11/8 8:20:31 字数:3579

营地里的土灶已经三天没有熄过。

夜鸮回到营地后,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她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摊开,清点过干粮、火石、匕首和那套从陷阱上拆下来的活套绳索,又把半穴居的通风口重新调整了一下,让烟能顺畅出去,又不至于漏进太多冷风。她甚至把之前挖好的排水沟又加深了一指,怕融雪渗进来。

这几天她过得很慢。

白天烤火,夜里裹着兽皮睡,偶尔出去砍些枯枝回来添柴。她不敢生太大的火,怕烟太浓引来注意,只维持一小团暗红的炭火,上面架着陶罐煮水。食物也吃得简单,干肉撕成细条,泡在热水里嚼,能省一点是一点。

可惜,好景不长。第四天清晨,她醒来时,喉咙先一步醒了。

那不是普通的干,而是一种粗糙的、发紧的疼,像吞了一口没刮干净的树皮。她张嘴想咳,喉咙深处却先涌上一阵痒意,逼得她赶紧捂住嘴,把咳嗽压成低低的闷响。头也沉,额角像被湿布裹住,四肢发酸,连抬手的力气都比平时少。

她躺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

夜鸮闭了闭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这个冬天她伏在雪地里太久了。白天侦查,她常常在雪地和冻土上趴一两个小时,膝盖和肘部隔着那块垫帐篷的野猪皮也冻得发麻;夜里为了避开巡逻,她有时不生火,只缩在倒木后的浅坑里,或者避风的石缝和小山洞中,把伪装布和兽皮睡袋盖在身上硬熬;更早些时候,她连睡袋都没有,只能靠着那张鹿皮维持一点体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后半夜几乎睡不着。

若不是她懂些野外生存的法子——比如把干草塞进衣领和袖口挡风,比如把兽皮反穿减少热量散失,比如在睡前活动四肢让血流通起来——她恐怕不只是感冒,还会冻伤。

可懂归懂,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

她撑起上半身,眼前黑了一瞬。土灶里的炭已经暗下去,只剩一层灰白。陶罐里还剩半罐昨晚的温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时像带着一层细刺,疼得她皱眉。

“不能拖。”她低声说。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她先检查土灶,把新柴架成小堆,用炭火引燃。烟起来时,她把通风口拨大些,又往火边添了几块较干的桦木。桦木燃得稳,烟也少,适合在封闭的半穴居里用。

火旺起来后,营地里终于有了些暖意。

夜鸮把身上那件鹿皮衣裹紧,坐在火边,开始盘算自己能用的东西。

她没有草药。

异世界的植物不像她熟悉的那样可以按图索骥。她之前试毒试出来的可食植物就那几种,能确定吃了不会腹痛、不会发麻、不会呕吐的,只有几样野果、干果、根茎和少量嫩叶。其中真正算得上“草药”的,只有山楂干和酸枣干。

她起身走到角落,把挂在木钉上的布袋取下来。袋子里装着剩下的山楂干和酸枣干,颜色暗红,摸上去有些发硬。她又看了看另外两个陶罐,一个盛着清水,一个盛着昨晚煮开的温水。第三个陶罐空着,原本用来存雨水,现在也洗干净倒扣在一旁。

没有木盆。

她也没有毛巾。

只有几块干净的破布,原本用来擦手、包火石、垫陶罐底,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凑合吧。”

她先把陶罐里的水倒进另一个罐里,确认没有杂质,再把陶罐架到火边。水不能直接喝生水,感冒时肠胃也弱,万一再闹肚子,在这地方就是添乱。她等水慢慢热起来,又抓了几片山楂干,胡乱掰碎放进去。

山楂干遇热水后,慢慢渗出酸味。

她又放了几颗酸枣干。酸枣干味道更酸,带一点涩,但嚼起来能生津。她记得以前听人说过,酸的东西能让人舒服些,至少嘴里不那么干苦。至于有没有用,她不敢肯定。可在这地方,能入口、不会加重病情的东西,就已经算是药了。

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

夜鸮用破布垫着罐耳,把陶罐从火边移开,晾了片刻,才小心地喝了一口。

酸味冲进喉咙,刺得她咳了一声。

她皱眉,却没停。第二口、第三口,她喝得很慢。热酸水下去后,胃里先暖起来,喉咙的干痒也稍微缓了一点。她不敢喝太快,怕出汗太多反而失温。出汗能退热,但在这土和石头糊出来的屋子里,汗湿的衣服若不能及时换,只会更糟。

喝完一罐,她把剩下的山楂酸枣水留在火边保温,又拿起一块破布,浸入温水里,拧干后敷在自己额头上。

破布太薄,吸不了多少热,但总比没有强。

她把布叠成两层,贴在额角和眉心。热气从布面渗出来,带着一点湿意。她又把之前做的毛领子拆下,换成几块破布,既能挡住从衣领灌进去的冷风,湿了也容易换。

做完这些,她靠在小屋的土壁上,闭眼休息。

可身体并不肯安静。

没过多久,她又开始发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火明明烧着,她的背却一阵阵发寒,牙齿忍不住打颤。她把自己往火边挪了挪,又扯过一张兽皮盖在肩上。兽皮有股淡淡的烟味和旧油脂味,平时她嫌重,此刻却觉得沉一点也好,至少压得住发抖。

她想起自己之前拆陷阱时的谨慎。

那时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分辨雪下枯枝的脆响,能判断绊线另一头连着的是铜铃还是落石。可现在,她连耳边的风声都觉得远,像隔着一层厚布。手指也不如平时灵活,捏破布时差点没拧住,陶罐边缘烫了一下,她反应慢了半拍才缩回手。

“不能睡太久。”她提醒自己。

感冒时最怕昏沉。昏沉了,火灭了不知道,水烧干了不知道,甚至小屋里里烟倒灌也不知道。她每隔一会儿就睁眼看看土灶,把快燃尽的柴往里推一推,再喝两口温酸水。

中午时,她试着吃了一点干肉。

干肉泡软后依旧难嚼,喉咙疼得她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她没勉强,只吃了小半块,又把剩下的包好收起来。她又拿出了一小包松子,勉强吃了小半包——能量不能缺。胃口不好是预料之中的事,硬塞只会想吐。

下午,她出了一层薄汗。

额头上的破布湿了又换,换了又湿。她没有多余的布,只能把湿布摊在火边烤干些再敷回去。破布边缘粗糙,贴在发烫的皮肤上有些扎人,但她没抱怨。这种时候,能反复使用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她也没有木盆可以泡脚。

两个盛水的陶罐都要留着喝,第三个空罐太小,装不下多少水。她只能把少量热水倒进罐里,用破布蘸热,擦一擦手脚。热气从指尖和脚心散出去时,她确实觉得轻松了一点,可很快冷意又回来。

她不敢洗太久。

水汽太重,屋子里会潮。潮了,兽皮、干柴、衣物都会受影响,病没好,东西先霉了,那更麻烦。

傍晚时,她的喉咙更疼了。

山楂酸枣水喝到后面,酸味似乎也变得寡淡。她又掰了几片山楂干放进去,这次没放酸枣,怕太涩。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到陶罐见底,才把罐子重新添上水,继续架在火边。

天色暗下来后,小屋里只剩下火塘的一点红光。

她把通风口留得比白天更小些,防止夜里风灌进来。又检查了一遍门口的遮蔽,确认外面的伪装没有松动。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外出,更不适合应对突发状况,只能把营地守得更稳。

夜里她睡得断断续续。

有时冷得蜷起来,有时又热得想把兽皮踢开。每次醒来,她都要先摸一摸额头,再听听土灶里的声音。炭火还在烧,风没有倒灌,门外也没有异响。她这才放心,重新闭眼。

第二天天亮时,她感觉比前一天稍好一些。

喉咙仍旧疼,头也还沉,但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意轻了些。她坐起来,先把灶台里的火重新拨旺,又把昨晚剩下的酸枣干全部放进陶罐里煮。这次煮得久一些,让果干的味道充分渗进水里。

她一边等水开,一边整理身边的东西。

几块破布被洗得发白,边缘散开细细的线头。她把最干净的两块留着敷额头和脖子,其余的摊在火边烤着。陶罐内壁积了一层浅浅的水垢,她用指尖蹭了蹭,没太在意。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只要水烧开,能喝就行。

兽皮上沾了些汗味和烟味,她没力气拿去外面拍打,只把它们翻个面,让干爽的一面贴着身体。半穴居的土壁被火烤得有些发干,她伸手摸了摸,确认没有返潮。

她甚至把通风口附近积的灰扫到一处,免得咳嗽时扬起灰尘。

这些动作都很慢,也很轻。她每做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可她并没有因此烦躁。相反,她在这种缓慢而具体的忙碌里,重新找回了一点掌控感。

生病最可怕的不是难受,而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还是能生火,能煮水,能把破布拧干敷在额上,能判断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喝水。这些小事一件件做下来,就像把快要散开的日子重新缝住。

中午,她又喝了一罐热酸水。

这次她没放太多山楂,怕酸过头伤胃。水入口仍旧发酸,但喉咙似乎比昨天更能承受。她试着嚼了一小片酸枣干,酸味在舌面上炸开,逼得她眯起眼,却也让她清醒不少。

下午,她咳出一点痰。

颜色不深,量也不多。她处理干净,又把陶罐重新洗过。没有多余的容器,她只能用清水反复冲,直到罐里没有异味。她知道自己没有更好的条件,只能把能做的做到尽量干净。

傍晚时,风从林间吹过,小屋外响起低低的松涛声。

夜鸮靠在火边,听着风声,忽然想起哨站里那些骑士。

他们披着深墨绿色的猎斗篷,甲胄上蒙着松脂和泥土,连战马都不肯乱踏一步。那样一支队伍若真进入森林搜寻,她未必藏得住。可眼下,她连走出半穴居都嫌吃力。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先活过这场病再说。”

她把最后一块破布拧干,敷在额头上。火塘里的柴燃得正稳,陶罐里还剩半罐温水。小屋外天色渐暗,林子里的冷意一点点压下来,可里面还算暖。

她裹紧兽皮,慢慢闭上眼。

感冒不会一夜就好,她知道。也许还要熬两三天,也许更久。但她已经做了眼下能做的事:保暖、喝热水、休息、守着火、不让自己再受风。

剩下的,只能交给身体自己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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