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鸮在倒木后伏了近半个小时,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哨站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她才慢慢起身,朝着哨站东北方向摸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确认没有绊线或松动积雪后才落脚。靠近第一处陷阱时,她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观察。
那是一根极细的麻绳,两端分别系在两棵相邻的桦树树干上,高度约莫到脚踝。绳子中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铜铃被枯叶半掩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绳子上方的树枝上挂着一截松动的枯木,一旦有人绊到麻绳,枯木就会落下,铜铃随之摇晃发声。
这是最简单的报警陷阱。
夜鸮从腰间取出匕首,没有直接割断绳子——那样会让铜铃失去张力,反而可能发出声响。她先用一根细树枝轻轻挑起麻绳,让铜铃悬空,再用另一只手稳住铜铃,最后才用匕首贴着树干根部割断绳子。铜铃被她轻轻取下,麻绳的两端分别系在旁边的灌木枝上,伪装成自然垂落的状态。
她继续向前。
第二处陷阱藏在一片灌木丛后。地面上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木桩顶端朝上,表面涂着暗褐色的东西——可能是粪便或腐肉,用来增加感染风险。木桩上方覆盖着枯枝和薄雪,伪装成普通的地面。如果有人踩上去,枯枝断裂,人就会摔倒在木桩上。
这是典型的陷坑陷阱。
夜鸮用匕首轻轻拨开表面的枯枝,确认木桩的位置和深度后,从旁边捡来几根较粗的树枝,横向架在陷坑上方,再铺上枯叶和积雪,恢复原状。这样即使有人经过,树枝也能承受一定重量,不会立刻触发。
第三处陷阱更隐蔽。
它在一棵粗大的橡树旁,树干上钉着一枚细小的铁钉,铁钉上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细丝延伸到旁边的灌木丛里,连接着一个悬挂的木槌。木槌上方吊着一块松动的石头,一旦细丝被扯动,木槌就会摆动,撞击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树干触发式报警装置。
夜鸮没有靠近橡树,而是绕到侧面,用匕首轻轻挑断细丝。细丝断开后,木槌没有摆动,石头也没有落下。她将细丝的两端分别系在旁边的草茎上,伪装成被风吹断的样子。
第四处陷阱是落石机关。
它藏在一处倒木旁,倒木上方架着一块约莫三十斤重的石头,石头下方用一根细木棍支撑,木棍另一端系着一根绊线,绊线横跨在小径上。一旦有人踩到绊线,木棍就会被抽走,石头落下,砸向经过的人。
夜鸮没有直接拆除,而是从旁边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抛向绊线。石头落下,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等了几息,确认没有哨兵被惊动后,才走过去将支撑木棍重新架好,把绊线系在旁边的树根上,让机关暂时失效。
第五处陷阱是套索。
它隐藏在一条兽径旁,一根有弹性的树枝被弯折下来,用绳结固定在地面,绳结另一端连着一个活套,套子平铺在雪地上,伪装成自然的藤蔓。一旦有人踩进套子,绳结松开,树枝弹起,活套收紧,将人的脚踝吊到半空。
这是狩猎常用的套索陷阱。
夜鸮蹲下身,仔细观察绳结的打法。那是一个活扣,受力后会越拉越紧。她没有直接解开,而是用匕首插入绳结的缝隙,轻轻撬松,再将弹性树枝慢慢放平,最后将活套收起来,塞进背包里——这东西以后或许用得上。
拆完五处陷阱和报警装置后,夜鸮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她伏在一丛石楠后,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靠近哨站围墙。
围墙很高,木桩之间的缝隙很窄,她无法直接翻越。但她发现围墙东北角有一处排水沟,沟口用木栅栏封住,栅栏之间的空隙足够她钻进去。她趴在地上,从排水沟里爬进哨站,伏在一间棚屋的阴影里,开始偷听周围的对话。
棚屋旁有几名骑士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鸮离得近,听得清楚。
“你是说,野兽人献祭了几个天外之人,就直接打开一个小召唤门?”
“对。而且召唤门的质量比平常野兽人献祭出来的好,牧师大人的祈祷和法术都没造成太大伤害。最后还是牧师大人用自己的血和圣油浇到门上点燃,才毁掉这个门。”
“恶魔种类、数量?”
“五只无皮魔,盖斯队长。”
“你们两只小队能和这些恶魔交手,还有人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还有余下的恶魔吗?”
“没有了,盖斯队长。毁掉召唤门后,恶魔就消失了。”
“看来我们还是慢了一步。或者说,邪神这次召唤了不少天外之人。阿尔文,元帅手下的骑士小队讨伐和净化了多少天外之人?”
“算上他们净化的那四个,一共三百人,队长。其中有二十四个强化者。”
“真不少,可以说是史上罕见了。但我们还没有全部净化。野兽人和恶魔这事我会告知团长,尽快出兵讨伐。在此之前,阿尔文,通知巡夜的人,让他们注意西北方向的森林,有可能有野兽人闻着味过来。”
“是。”
之后的谈话变成了寒暄和闲聊,夜鸮没有继续听下去。她慢慢退出棚屋阴影,从排水沟爬出哨站,在哨站东北边的密林里找了一处不易发现的角落,简单安顿下来。
天气寒冷,但她的心紧张到了极点。
骑士小队本来就很难应付,现在又冒出一个骑士团。她在心中咒骂:盖斯队长你倒是说清楚点,骑士团要讨伐谁?是要讨伐野兽人,还是要搜寻召唤者?你要是说清楚一点,我也不至于这么焦虑。不过万一真要猎杀召唤者,自己能跑得掉吗?
想了一通,她决定明天先看看骑士团长什么样、往哪里走。如果他们去往西南森林,那就是去讨伐野兽人和抢夺召唤者尸体;如果他们分成多个小队分散行军,那就是要猎杀召唤者。不管怎样,她明天先往东南森林跑,再撤回半穴居营地,看他们的行动情况来确定自己是休息几天再跑,还是直接跑。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收拾好行李,背着背包,披着伪装服,趴在哨站东北角的土坡上,观察正在集结的骑士团。
树影深处,哨站前方的空地上,骑士们正在集结。
这不是她臆想中那种光鲜耀眼、裹满亮银板甲、手持长骑枪的贵族武士。他们的装束沉暗,处处适配这片林地。上身是拼接的半板甲,腋下、腰窝、关节都衬着细密的链甲,铁甲表面蒙着一层林间尘土与松脂,不见反光。腿上护甲做了取舍,舍弃了笨重的整片护板,方便穿行灌木丛、跨过沟壑与盘结的树根。
人人披着深墨绿色粗布猎斗篷,布边磨得起毛,沾着干枯的松针与褐泥,垂落下来大半掩住甲胄,轻易融入树影。头盔也不是密闭的华丽面盔,而是视野开阔的猎盔,护住头顶与两侧颧骨,脸面大半露在外头。
武器也和她想象里的骑士装备不同。没有人扛着长长的骑枪。宽刃直剑悬在腰侧,短猎矛斜挎肩头,少数几人背上捆着收起的轻弩,兵器没有花哨雕花,朴实而锋利。
场地里十分安静。
扈从散在骑士身边,就近打理装备。有人拉一拉松脱的斗篷系带,抚平布面褶皱;有人弯腰,把甲片的皮扣重新勒紧;还有人整理箭囊,把滑出来的箭杆轻轻推回去。动作舒缓,几乎不出声响。战马垂着头,偶尔轻轻刨一下地面,不嘶鸣,不乱踏。
没有人高声喊话,骑士各自站定,目光扫过四周林木,等候下一步指令。
夜鸮缩在粗树干之后静静眺望。这群人与马匹,一举一动都克制收敛,习惯了在密林里保持安静。哨站木墙后的几个哨兵也静静望着这支队伍,没有喧哗。
她忽然想起之前游戏里的一种骑士团——猎征骑士。
难道,这元帅还是那位猎人元帅不成?不管怎么说,他们像是特化了森林作战的骑士,看起来比之前的那几个骑士小队更厉害。真要认真搜,自己未必逃得了。
骑士集结完毕后,团长骑马走到队伍前方,开始说明情况、鼓舞士气。夜鸮伏在土坡后,仔细听着他的讲话。从团长的话中,她听出这支队伍的目标是搜寻和猎杀野兽人——这让她松了口气。
回半穴居摆烂吧。和猎征骑士比侦查和反侦查,就自己这三脚猫功夫,那就是以卵击石,更何况人家还有人数优势。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吧,夜鸮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