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几天,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早晨走出小屋时,雪面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硬得发亮,踩上去会微微下陷,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林子里的鸟叫也多了起来,松鼠在枝头跳,山雀贴着树干啄食,风里带着一点松脂和湿叶的气味。夜鸮知道,春天不远了,但夜里仍会结冰,猎物也还在为过冬后的第一口食物奔波。
她先去了东南森林。
东南森林离小屋不算太远,地势较开阔,林下灌丛没有西北侧那么密,雪面也更容易看清兽迹。前几天她在那里发现了鹿道和野猪拱过的痕迹,便决定花几天时间认真猎一次。
她这次带了短枪、长弓、短刀、火石、韧皮绳和几张旧套索,也带了桦树皮和干草。因为有空间背包,她不必像以前那样只能猎一只鹿或野猪,也不必担心肉太多带不回小屋。她可以放开手脚干,只要猎获合理、处理干净,就不会让小屋周围堆满血腥味。
第一天清晨,夜鸮在东南森林的鹿道旁布了两道陷阱。
她选的位置在一处倒木和溪岸之间。那里兽道被一棵斜倒的老桦树挤得只剩半臂宽,鹿若要过去,只能贴着树根走。她先在那棵树根旁埋下一根削尖的木桩,木桩不高,只露出地面两指,表面用苔藓和枯叶盖住。木桩后方横着一道绊索,韧皮绳拉得紧绷,离地约一掌高,另一端系在粗树干上。绊索前方不远,她又布了一道常规套索,活结用细枝撑开,表面撒了薄薄一层落叶。
两道陷阱一前一后,像一条窄门。
布好后,她没有停留,而是绕到下风处的灌丛后伏下。身上皮袍沾了泥和湿叶,短枪横在臂弯里,短刀别在腰侧。她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直到林间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风也停了。
午后,两只小鹿从林间穿过。
它们还不算大,角尚未长成,步子轻,耳朵不停地转动。走在前面的那只先停了一下,鼻子朝溪岸方向嗅了嗅,又抬头望向倒木处。夜鸮屏住呼吸,手指扣住枪杆。小鹿犹豫片刻,还是朝那条窄路走去。
它踩到第一道陷阱前时,夜鸮忽然从它身后现身。
她没有猛冲,只是从灌丛后站起,短枪往地面一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小鹿猛地一惊,本能地朝前方窄路窜去。前腿刚越过木桩,后腿便绊上了那道韧皮绳。它整个身子向前栽倒,前腿被木桩旁的松土卡住,脖颈又撞进前方的套索里。活结收紧,它越挣扎越紧。
另一只小鹿吓得跳开,在林间乱窜几下,很快消失在树后。
夜鸮没有去追。她快步上前,按住那只倒地的小鹿,短刀精准地刺入颈侧。小鹿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她迅速放血、开膛,把内脏和血土埋到远离陷阱的地方,又在周围撒了灰和干草,掩盖气味。随后她把肉分成能放进背包的大块,用桦树皮包裹收进空间背包,皮卷起,两头也用桦树皮包好,一并收好。
她没有继续猎第二只。
陷阱已经暴露,绊索断了,套索也歪了。她重新布好陷阱,又检查了一遍周围有没有狼迹,才带着猎获退回小屋。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换了位置,在另一条鹿道旁只布了一道常规套索。套索离地约一拳高,活结用细草茎轻轻固定,表面盖了落叶。她伏在附近等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午后猎到另一只小鹿。那只鹿体型和前一只差不多,被套住后挣扎了一阵,她上前补刀,处理方式和之前一样。
两只小鹿到手后,她开始留意这片湿草地周围的野猪痕迹。
随后几天,她又去东南森林巡线。在一处泥沼边缘,她发现了野猪的拱食痕迹:地面被翻得松软,树根下露出被啃过的块茎,泥里还有成串蹄印。印子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只明显是成年**,旁边跟着几只幼崽。她顺着痕迹找到一片榛丛,榛丛后有一小片湿草地,野猪常在那里拱食。
她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先在下风处观察。午后,**带着三只幼猪从林间出来。**走在前头,鼻子贴着地面拱,耳朵不时转动;幼猪跟在后面,互相挤撞,偶尔发出短促的哼声。它们离陷阱还远,夜鸮没有动。
她花了一天时间在泥沼边布下陷坑。坑不深,只到小腿,坑底插了几根削尖的木桩,上面用细枝、苔藓和湿泥盖住。陷坑旁她又设了一道低矮绊索,防止幼猪乱窜。布好后,她退回灌丛后伏守。
第二天傍晚,**果然又带着幼猪来了。
它们沿着旧路走向湿草地。**走在最前,鼻子贴着地面拱,耳朵不时转动。夜鸮伏在下风处的灌丛后,离它们至少有二三十步。她没有动,只是握紧了短枪,一旦得手,她就冲过去用短枪了结。
**在陷坑边缘停了一下,鼻尖嗅了嗅,前蹄刨开一片湿泥,才慢慢绕过去。幼猪跟在后面,互相挤撞,偶尔发出短促的哼声。它们离陷阱还远,夜鸮没有惊动它们。
她知道,这一套陷阱已经暴露。绊索被踩乱,陷坑边缘也留下了蹄印。她退回小屋,第二天没有再去惊动那窝野猪。
接下来两天,她重新布置陷阱。
这一次,她把重心放在**身上。她在湿草地边缘、泥沼小径和榛丛之间的几条兽道上,分别布了低矮套索和绊索。套索离地约一掌到半臂高,活结用细草茎轻轻固定,表面盖了落叶和湿泥。她又在一处倒木旁挖了一道浅陷坑,坑底插了几根削尖的木桩,上面用细枝、苔藓和湿泥盖住。这些陷阱不指望立刻杀死**,只要能缠住腿、让它摔倒或减速,给她创造出手的机会。
第三天傍晚,**再次出现。
它带着幼猪沿着旧路走来,步子比之前更谨慎。走到湿草地边缘时,它停住,鼻子贴着地面嗅了许久。幼猪跟在后面,不敢离它太远。夜鸮伏在倒木后,短枪横在臂弯里,短枪插在腰侧。她屏住呼吸,等**自己走进陷阱范围。
**先是绕开浅陷坑,朝榛丛方向走。它踩到绊索时,前腿被韧皮绳带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歪。它立刻抬头,耳朵转向绊索方向,却没有继续往前。它似乎察觉到不对,开始后退。
就在此时,它后腿踩进了另一道低矮套索。活结收紧,缠住了它的后蹄。**吃痛,猛地往前冲,前腿又陷进浅陷坑边缘的松土里,尖桩扎进前腿。它挣扎了几下,动作越来越慢。
夜鸮没有立刻上前。她退到二十五步外一棵大树后——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厚实,足以挡住野猪的冲撞。她取下背上的长弓,抽出箭,屏住呼吸。
**在套索范围内挣扎,韧皮绳被拉得笔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发现不了夜鸮的位置,只能凭着声音和气味朝大树的方向低吼。
夜鸮从树侧闪出半身,瞄准它的一只眼睛,松弦。
箭矢离弦,正中眼球。
**痛得仰头嘶叫,整个身子朝箭来的方向猛冲。韧皮绳被拉得更紧,套索深深勒进它的后蹄。它撞在倒木上,踉跄着转圈,却挣脱不开。夜鸮迅速缩回树后,等它再次稳定下来,才从另一侧闪出,射向另一只眼睛。
第二箭也命中了。
**彻底瞎了。它站在原地,头左右摆动,耳朵不停地转动,试图捕捉夜鸮的声音。套索紧紧缠住它的后蹄,它凭着声音的方向猛冲,却被绳子拽住,前蹄在泥地里刨出两道深沟。它低吼着,身子左右甩动,试图挣脱套索,却只是让绳子勒得更深。
夜鸮没有贪。射完两箭后,她立刻沿着预先看好的路线后撤,拉开距离,退到一片密林里。那里有几棵大树和倒木横在中间,即便**挣脱套索冲过来,也有一重又一重的障碍挡着。她靠在一棵粗树后,等**再次安静下来、侧耳倾听时,才从树侧闪出半身,瞄准它湿漉漉的鼻镜——那里神经密集,最为敏感。
第三箭射中鼻镜。
**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子剧烈颤抖,泥水从鼻孔喷溅出来。它疯狂地甩头,用前蹄刨地,在泥地里横冲直撞,撞倒灌木,踩碎枯枝,力气一点点流失。
夜鸮射完这一箭,又退到更远的地方。她始终和**保持着距离,每射一箭就换一个位置,绝不让自己待在同一个地方太久。**凭着声音朝她冲来,却一次次被附近的树木、倒木和灌木挡住,只能在原地打转。
套索在它的挣扎下越来越松,韧皮绳的纤维一根根崩断。
终于,绳子彻底断了。
**拖着半截韧皮绳,踉跄着往前冲。它前腿被尖桩扎伤,步子一深一浅,双眼又瞎,根本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声音和气味乱冲乱撞。它撞在一棵倒木上,又拐向另一侧,獠牙在泥地里划出深深的沟痕,鼻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夜鸮早已退到更远的树后。她不再追求精准命中要害,而是朝着**奔跑的方向射出箭矢——有的擦过它的耳侧,有的扎进它身前的泥地,有的命中它的肩背。每一箭都让它受惊,迫使它继续奔跑、继续消耗。**在障碍物间横冲直撞,一次次被树干和倒木挡住去路,只能绕开,再绕开。它的喘息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慢,鼻血混着泥水淌了一路。
夜鸮耐心地跟着它移动,始终保持在安全距离外。她不急于结束,只是每隔片刻就射出一箭,让它无法停下喘息。**跑过一片榛丛,撞倒几根枯枝,又拐进两棵大树之间。它的身子开始摇晃,前腿打颤,每一次迈步都显得吃力。
又过了许久,**终于撑不住了。它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前腿一软,栽倒在泥地里。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只是徒劳地刨了几下,便再也动弹不得,只是趴在那里喘息,鼻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一个多小时后,它才彻底消停下来。
夜鸮又等了许久,确认它不再动弹,才上前用短枪补刀。她迅速放血、开膛,把内脏埋到远离陷阱的地方,肉分块用桦树皮包好,皮卷起,收进空间背包。
幼猪吓得四散奔逃,转眼就消失在密林深处。夜鸮没有急着追——它们受惊后跑得飞快,盲目追只会让它们钻得更深。
她先把**处理完。放血时在地上挖了个浅坑,让血直接渗进土里,没有接取——野猪血风险高,她不会吃,也不打算留。处理完后,她却没有把现场清理干净。她想起以前在猪场实习时,**暴毙后尸体被拖出猪舍,如果晚上猪舍门没关好,那窝小猪就会循着气味往处理尸体的门口走。野外的幼猪或许也有同样的本能——**的气味会引着它们回来。
她用铲子把渗了血的湿土翻出来,撒在陷阱周围的落叶和倒木上,又抹了几道在树干根部,让气味慢慢散出去。血腥味被落叶和湿土压住,不会像整具尸体那样飘出很远。可若是顺风,狼仍可能在几百米外闻到,狐狸也未必不会循迹而来。
夜鸮并不担心。她判断,真被血腥味引来,多半是独狼或狐狸,还不至于成群。独狼谨慎,狐狸更怯,只要不让她陷入包围,她完全能应付。敢来,就猎。
她在通往这片湿草地的几条小径上补了几道低矮套索,高度只到幼猪腹部,藏在倒木根部和榛丛边缘;又在离血迹稍远、风向下游的位置设了两道防狼机关。那机关用横在路上的韧皮绳作绊索,后面连着弹性小树和活套,狼或狐狸一旦踩中,活套便会收紧,小树弹起,把腿吊离地面。做完这些,她退回小屋,等它们自己回来。
第四天,她没有见到幼猪。第五天清晨,她伏在湿草地边缘时,看见一只幼猪从榛丛里探出头。它离陷阱很近,鼻子不停嗅着空气,像是在寻找**的气味。夜鸮屏住呼吸,取下弓,搭箭瞄准。箭矢离弦,正中颈侧,幼猪倒地。她迅速上前补刀,处理方式和之前一样。
第二只幼猪在两天后也回来了。它沿着旧路走到**死亡的地方,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很久。夜鸮从下风处靠近,用弓射中侧腹,幼猪跑出几步便倒下,她上前补刀。
第三只幼猪始终没有再出现。
她等了两天,确认它不会回来,便把陷阱重新掩盖,周围撒上灰和干草,尽量不留下明显痕迹。
两只小鹿、一头中等体型的母野猪、两只幼猪,都被她处理干净。她没有在东南森林久留,退回小屋。
之后几天,她照常狩猎采集,又去了东部森林和南部森林侦查。
东部森林靠近村庄方向,林缘有几块休耕地,田埂上长着枯草。她伏在远处看了半天,村庄没有明显动静,烟囱里偶尔冒烟,但不见人群聚集,也没有什么人马进出。南部森林的哨所倒是有新发现。她在那里守了两日,发现每隔一天,就会有一个骑士小队带着驮马车队往西南森林走,傍晚再回来,台车上常带着几个伤员或尸体。有的人裹着布,有的人被同伴扶着,脸色苍白。
看来骑士团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夜鸮把这一切记在心里。她知道自己迟早要更靠近骑士团,但若想侦查他们,就不能只靠一条路。她需要好几条退路:一条回小屋,一条通往东北部的山上,还有一条必须是她熟悉而别人不熟悉的。
西北森林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片森林位于北部森林西侧,再往北连着矮山。古树多,坡陡谷深,地形崎岖。若真到了不得不脱身的时候,那里或许能救她。可她也清楚,西北森林并不安全。前阵子在北部森林西北侧巡视时,她发现过狼的足迹,爪印清晰,粪便里有兽毛和碎骨,附近还有被啃过的鹿骨。狼群不大,但足够危险。
她一直拖着没去。
现在,她觉得不能再拖了。
回去后的头两天,她没有立刻立刻进西北森林,而是先做准备。
她需要火。林子里若遇到狼群,短枪未必总能挡住,火却能逼退它们。她先在小屋附近找了几根干松木棍,挑直、去皮,削去枝杈,长度约一臂,粗如拇指。松木含脂,燃起来烟大,但火势稳。她又剥下几条桦树皮,桦树皮即使受潮也容易点燃,是最可靠的引火物。
接着,她把之前收集的松脂从陶罐里取出来。松脂已经凝成黄褐色硬块,放在火边稍烤便软化,散发出辛辣的气味。她把软化的松脂涂在桦树皮条上,再一层层裹到木棍顶端。为了让火把烧得更久,她把榛鸡拔毛时留下的粗羽也派上用场。那些粗羽早已晾干,硬挺而有韧性,她把它们裹在火把外层,用细韧皮条紧紧缠住。缠好后,又在表面补了一层松脂。
她一共做了四支火把。
每支火把都试燃了一小会儿。火苗窜起时,松脂的辛辣味混着焦羽味散开,火焰偏黄,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满意地把火把靠在灶边晾干,又准备了火绒、干草、火石和一小袋备用松脂。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暗,她便起身。
她把短枪擦净,短刀磨利,臂弩捆在左臂,长弓背在背上,腰间挂好火石袋和箭袋,那把刻着未知文字的匕首她也带上了。伪装服还是老样子固定在背包上方,四支火把用皮绳固定在背包外侧,随时可以取下。帐篷和睡袋是必带的,她又带了些熏肉干、浆果干、桦树皮和韧皮绳。空间背包里空着大半,足够装下可能收集的物资。
出门时,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冷杉和湿土的气息。雪面半融,脚印比前几日更深。她沿着北部森林西侧走,穿过一片桦树林,又越过一条浅溪。溪水比冬天涨了些,水声清亮,岸边冰凌融化,露出黑褐色的石滩。
西北森林的入口比她想象的更暗。
刚踏入林缘,光线便像被树冠吸走了一层。高大的冷杉、橡树和山毛榉混生在一起,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上覆着厚苔。地面起伏不平,到处是倒木、石堆和盘错的树根。雪在这里厚薄不一,坡顶被风吹得露出黑土,沟底却积着半人深的雪。空气也更静,鸟叫声少了,只有风穿过高处枝桠时发出低沉的响动。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先试探雪面,再落脚。短枪横在身前,火把没有点燃,但右手始终离它很近。她沿着一条溪谷前进,因为谷地虽然潮湿,却比陡坡更容易走,也更容易找到水源和退路。脊线视野好,但一旦被堵住,就难以下撤。
走了约一个小时,她在一棵倒伏的老橡树旁停下。树根翻起,带出一大片泥土,泥土里有几道新鲜的爪痕。她蹲下来看,心跳微微加快。
是狼。
爪痕不深,但方向明确,朝溪谷深处延伸。旁边还有一处被拖拽过的痕迹,雪面上散落着几根鹿毛。她顺着痕迹望过去,谷地转弯处树木更密,阴影一层叠一层,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
她没有继续深入。
她退后两步,先取下臂弩,从背包里拿出臂铠带到左臂上,然后从背包外侧取下一支火把,又把火石和干草握在手里。如果狼群就在前面,她需要火,也需要一条清晰的退路。她慢慢退回一棵粗树旁,让后背有了依托,随后才敲出火星,点燃干草,引燃火把。
火苗窜起的那一刻,林子里似乎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