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

作者:eatingyou 更新时间:2026/11/14 9:07:33 字数:4112

夜鸮往西南走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三点多,她在一处丘陵谷地边缘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微微收缩。

一座大型野兽人营地,建在谷地中央,四周被矮丘环抱,像被群山托举的一枚黑色棋子。营地外围筑起了一圈木墙,原木粗如成人腰围,顶端削尖,墙后每隔十几步就立着一座箭塔,塔顶有野兽人来回走动,手里端着长弓或投矛。营地整体呈十二边形,十二个出入口均匀分布在木墙上,每个门口都有守卫把守。

墙内密密麻麻挤满了兽皮帐篷和简易木屋,炊烟从各处升起,混着烤肉和粪便的气味,顺着风飘到夜鸮藏身的灌木丛里。营地中央是一片开阔空地,空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比她在梦里见到的那个还要大得多,暗红色的纹路从中心辐射出去,像一张铺开的蛛网,覆盖了整片空地。法阵边缘和正中央各设了一座石砌祭台,祭台上绑着祭品。

夜鸮伏在灌木后,透过枝叶缝隙仔细观察。

祭品让她心头一沉。

野兽人的尸体,人类的尸体,甚至还有绿皮的尸体——大部分都是屁精,只有少部分兽人。

更让她在意的是中央祭台旁那堆黑乎乎的东西。

黑屁精。九个。

她之前在下游营地附近远远观察过那个绿皮营地,印象最深的就是营地里那九个黑屁精和一个黑兽人,几乎成了那个营地的标志。现在看到九具黑屁精的尸体整整齐齐地码在祭台边,脖子都被割开,血已经凝固成暗绿色——这个数量,这个特征,几乎可以确认了。

不过真正让她确定那个绿皮营地被灭了的,是接下来被推上法阵的那个身影。

黑兽人。

夜鸮认得他——之前在下游营地附近,她远远见过这只兽人,它的体格比其他绿皮兽人大整整一圈,肌肉贲张,手里握着一把双手大斧,斧刃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那是绿皮营地的首领。

现在它被两个野兽人押着,双手反绑,踉踉跄跄地被推到法阵中央。那把双手大斧被丢在它脚边,斧刃朝上,像是某种嘲讽。

法阵另一侧,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夜鸮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一只牛头野兽人,体型比寻常野兽人大出整整一圈,肩宽背厚,肌肉虬结到几乎要撑破皮肤。牛头、牛尾、牛蹄,头顶一对弯角粗壮如树干,角尖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它的皮肤是红棕色的,表面蒸腾着一层淡淡的热气,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更诡异的是,它身上烙印着许多未知文字的图案,那些刻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它手里握着两把单手斧,斧面宽阔,刃口磨得雪亮。

没有裁判,没有宣告。

牛头野兽人发出一声低吼,迈开牛蹄冲了上去。地面被它踩得微微震动。

黑兽人弯腰抓起大斧,横在身前。它虽然体型也不小,但和牛头野兽人比起来就像个人类面对食人魔。牛头野兽人冲到近前,右手斧当头劈下,黑兽人举斧格挡——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炸开。黑兽人双臂一沉,膝盖弯了下去。它咬牙硬撑,但牛头野兽人的力量远超想象,第二斧紧接着横斩而来,黑兽人勉强侧身,斧刃擦着它的左肩划过,带起一大片皮肉和血花。

黑兽人怒吼一声,大斧反撩,逼退牛头野兽人半步,趁机拉开距离。它喘着粗气,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它没有退缩,反而压低重心,双手握斧,摆出防御架势。

接下来的半分钟里,两只野兽在法阵中央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黑兽人的大斧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破风声,但牛头野兽人的双斧更快、更灵活。它用右手斧格挡,左手斧寻找空隙,时不时用牛蹄蹬地加速,用牛角顶撞。黑兽人渐渐不支,动作开始变形,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牛头野兽人抓住一个破绽——黑兽人大斧劈空后回收慢了半拍,它右斧向上磕开斧柄,左斧顺势横斩,从黑兽人的腰侧切入,几乎将它拦腰斩断。黑兽人惨叫一声,身体歪倒,但求生的本能让它用尽最后力气,大斧朝牛头野兽人的脑袋砸去。

牛头野兽人侧头躲过,斧刃擦着牛角划过,火星四溅。它抬脚踩住黑兽人的胸口,单手斧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劈下。

斧刃没入脖颈,斩断颈椎。

黑兽人的脑袋滚了出去,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但牛头野兽人也付出了代价——黑兽人临死前的大斧虽然被躲开,但斧柄末端撞在了它的右臂上,牛蹄蹬地时又踩到了自己流出的血,滑了一下,右臂被斧刃划开一道深口,整条小臂几乎被削断,只剩一点皮肉连着。

它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断臂垂在身侧,血哗哗地流。

法阵边缘,一个萨满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羊头野兽人,披着缀满骨片和羽毛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黑色晶石的法杖。它走到牛头野兽人身边,嘴里念诵着低沉的咒语,法杖点在断臂处。

暗红色的光芒从法阵纹路中升起,顺着萨满的法杖流入伤口。

夜鸮眼睁睁看着那条断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肌肉纤维像藤蔓一样从断面伸出、交织,骨骼从中心向外延伸,皮肤迅速覆盖上去。短短十几秒,一条全新的右臂长了出来。

但那条手臂不对劲。

比原来更粗壮,肌肉隆起得像要爆炸,皮肤表面浮现出和身体上一样的未知文字烙印,颜色暗红发黑,像凝固的血。五指末端长出了黑色的利爪,指尖微微颤抖,散发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气息。

牛头野兽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新生的右臂,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法阵周围的野兽人们跟着欢呼起来,武器敲击盾牌,声音震天。

夜鸮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那只萨满……能再生肢体,而且再生后的肢体更强。如果让这只牛头野兽人继续献祭下去,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又有四个人被推上了法阵。

人类。

夜鸮的瞳孔再次收缩。

她认得他们——下游大营地的那四个异能觉醒者。陆昭垣,周勐,还有那两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女生,她私下叫她们附火女和盾女。

四人状态极差。

衣服破烂,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和淤青,脸上沾着血和泥,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像是被饿了几天又挨了打。但他们被推上法阵后,还是下意识地聚拢在一起,摆出了战斗阵型。

周勐站在最前面,左手持盾,右手握剑。盾牌是金属包边的圆盾,盾面布满划痕,边缘有好几处凹陷。陆昭垣站在他左侧,手里握着一杆短枪,枪尖微微颤抖。附火女站在周勐右侧,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身泛着暗红色的光。盾女站在最后方,双手虚握,掌心朝前,像是在准备什么。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默契。

周勐深吸一口气,盾牌举到胸前,低吼一声:"开盾!"

淡白色的光晕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住四人。与此同时,陆昭垣身上也亮起淡淡的光点,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向其他三人,融入他们的身体。

全体强化。

附火女短剑一振,剑身上燃起一层橘红色的火焰,她手腕一甩,一道火焰剑气朝牛头野兽人飞去。剑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灼热的气浪。

牛头野兽人不闪不避,抬起右手斧,正面迎上。

"轰!"

火焰炸开,气浪掀得周围的尘土飞扬。牛头野兽人被震退半步,右斧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但仅此而已。它甩了甩手臂,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然后迈开牛蹄,朝四人冲锋。

地面在它的蹄下震颤。

"顶住!"周勐大吼,盾牌横在身前,身体下沉,双脚蹬地。他身上的红光更盛,盾面浮现出一层淡红色的光膜。

牛头野兽人冲到近前,右手斧朝盾牌猛劈。

"铛——!"

巨响震得夜鸮耳膜发疼。周勐整个人被砸得往后滑了半米,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沟,但他撑住了。陆昭垣趁机从侧面突进,短枪直刺牛头野兽人的心脏。

枪尖即将触及胸口时,牛头野兽人突然扭身,左手斧反手一磕,短枪被砸偏,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陆昭垣收枪后退,但牛头野兽人的动作更快——它右手斧脱手,朝附火女掷去。

附火女正在蓄力第二道剑气,猝不及防,只能侧身闪避。斧头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削掉一片衣料,在她的上臂划开一道血口。她闷哼一声,蓄力中断,火焰消散。

牛头野兽人已经冲到周勐面前,右手抓住盾牌边缘,猛地一拽。周勐被带得往前踉跄,盾牌偏离了中线。牛头野兽人左手举斧,狠狠劈下。

周勐拼命举盾格挡。

斧刃砸在盾面上,红光剧烈闪烁,像要碎裂。周勐被砸得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血。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咬紧牙关,用肩膀顶住盾牌,试图把牛头野兽人顶开。

太天真了。

牛头野兽人松开抓盾的右手,一巴掌拍在周勐的头顶。周勐的脑袋猛地一歪,整个人被拍倒在地,盾牌脱手。牛头野兽人一脚踩住他的后背,举起斧头——

"周勐!"陆昭垣从侧面刺来,短枪直取牛头野兽人的侧颈。

牛头野兽人头也不回,左手斧向后一挥,精准地磕开枪杆。陆昭垣虎口崩裂,短枪脱手。他刚要后退,牛头野兽人已经转身,牛角朝他撞来。陆昭垣勉强举起短枪横挡,牛角撞在枪杆上,枪杆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然后断裂。陆昭垣被顶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附火女终于蓄好了第二道剑气。

"去死!"她尖叫着,短剑挥出,火焰剑气比之前更粗、更亮,直取牛头野兽人的面门。

牛头野兽人这次没有用斧头挡。

它直接用脸接了。

火焰在它脸上炸开,烧焦了皮毛和皮肤,但它只是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然后朝附火女冲去。附火女脸色惨白,转身想跑,但牛头野兽人的速度太快,几步就追上了她。它伸出新生右臂,利爪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

"不——"盾女在后方尖叫,双手拼命前推,一道淡白色的光盾在附火女身前展开。

牛头野兽人一拳砸在光盾上。

光盾像玻璃一样碎裂。盾女如遭重击,鼻血涌出,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

牛头野兽人左手斧一挥。

附火女的脑袋飞了出去,身体软软地垂下。

盾女崩溃了。

她瘫坐在地上,双手胡乱挥舞,一层又一层光盾在自己身前叠加,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什么。牛头野兽人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声波像实质的冲击波一样撞在盾女身上。

她的光盾层层碎裂,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出两米,然后瘫软在地,眼睛翻白,晕了过去。

牛头野兽人举起斧头,落下。

法阵中央,四具人类的尸体躺在一起,血汇成一滩,顺着法阵纹路流淌,被那些暗红色的线条贪婪地吸收。纹路的光芒越来越亮,像吃饱了的蛇,缓缓蠕动。

夜鸮伏在灌木后,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萨满走上前,开始念诵新的咒语。法阵中央的血迹被符文吸收,纹路延伸到祭台下方,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

"看来,这群野兽人是真的想开一个召唤门出来了。"夜鸮在心里冷冷地想。

她想起之前得到的情报——骑士团现在仍在西南森林剿灭野兽人。如果骑士团能及时赶到,或许还能在召唤完成之前摧毁法阵。但如果他们晚到一步,让这只牛头野兽人献祭够数量,召唤出比那几个无皮恶魔更多、更强的恶魔——比如自己梦里那种

那恐怕就不是骑士团能轻易处理的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多小时。

明天。明天一早就去找骑士团,看看能不能把他们引过来。

夜鸮最后看了一眼法阵中央那只咆哮的牛头野兽人,悄无声息地退入灌木丛,朝远离营地的方向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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