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森林的风比前两天更硬。
夜鸮蹲在桦树皮帐篷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帐篷搭在松林边缘,外面罩了一层枯枝和松针,从十步外看过去,和地面融为一体。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
两天里,她只出去过一次——第一天夜里,她绕到营地边缘,用绳套套住了两只兔子。兔子不大,一只刚够塞牙缝,另一只她留了一半做干粮,剩下的连毛带骨烤了吃。
火不敢生大的,帐篷里没有烟囱,烟只能从帘子缝隙里慢慢渗出去。她只在夜深人静时点一小撮松针,烟散进林子里,几乎看不见。
她盯着营地那边。骑士团的人还在忙。
第一天,他们把召唤者的尸体拖了出来。那几具尸体被烧得不成样子,黑得像炭,但骑士们还是用白布裹了,抬上马车拉走。法阵被拆了,地上的焦黑痕迹被铲掉,土翻了一遍。伤重的骑士被抬上担架,轻伤的互相搀扶着走。死掉的骑士,一具都没留下,全用白布裹好,装上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南边拉。
夜鸮看着那几辆马车离开,心里松了口气。
第二天,剩下的骑士开始收拾营帐。马匹嘶鸣,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把烧剩的木桩拔出来,有人把散落的武器收拢。一直忙到傍晚,最后一面旗帜收走,营地彻底空了。
夜鸮又等了两个小时,等森林彻底恢复平静,她才掀开帘子钻出来。
她没有直接进营地。先绕着外围走了一圈,踩着雪泥,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听。没有马蹄声,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哨音。
确认安全后,她才从北侧摸进去。
营地比她想象得更乱。地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法阵的位置只剩一个浅坑,周围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几顶帐篷塌了,支架断在地上。空气里还飘着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反胃。
夜鸮蹲下来,开始翻。
第一个收获是在一具野兽人尸体旁边。那家伙被砍翻了,肚子剖开,肠子流了一地。夜鸮绕开那些脏东西,在它腰带上摸到一个皮袋。解开一看,里面是盐。
岩盐,粗颗粒,灰白色,装在皮袋里。
她眼睛亮了。
盐这东西,她在这片林子里从来没找到过。她不知道盐矿在哪里,也不知道盐田长什么样。她只知道,自己活动的这几片森林里,树、水、猎物都有,唯独没有盐。
没有盐,人活不长。
她之前试过舔石头、喝溪水,都没用。盐从哪里来,她不清楚。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抢劫和捡尸。
她继续翻,又在塌掉的帐篷角落里找到两包,在马车辙印旁边找到三袋,在一堆灰烬里扒出最后一袋。
一共七包。
每包大概半斤,沾了血和雪泥,但皮袋捆得严实,里面的盐没脏。她把盐包塞进背包,心跳快了几分。
接下来是金属。
整套的盔甲确实没了,骑士团不可能把铁甲留给拾荒者。但战斗时崩飞的甲片、断掉的扣环、扯落的臂甲碎片,这些零碎东西散得到处都是。夜鸮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
她找到三块臂甲甲片,边缘卷曲,是战斗时被重击崩飞的。还有一把断剑的剑尖,半截铁钉,几根弯曲的铁环。这些东西不大,但都是铁。铁能换东西,能打磨,能救命。
她把这些也收进背包。
武器基本没了。骑士团撤走时会带走能用的,野兽人的武器大多是烂木头和锈铁,不值当捡。但她在营地西北角的泥里翻出了两把匕首——铁质的,刃口有缺口,但还能用。又在几具野兽人尸体旁边找到一些断箭,箭杆断了,箭头还在。她蹲在那里拔了将近半个小时,粗略数了数,四五十个箭头。
箭头是好东西。她自己做的骨箭头和石箭头,杀伤力远不如铁的。
食物却没找到什么。
野兽人的粮仓被烧了,只剩一堆焦黑的东西。营地里也没有残余的干粮袋——食物包比盐包大得多,骑士们不可能看不见,早就收走了。夜鸮翻遍了塌掉的帐篷,只找到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咬了一口,硌牙,带着霉味。她没扔,塞进怀里。
钱也找到一些。
几个钱袋散落在泥里,有的被踩烂了,铜币撒了一地。她蹲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捡。有些铜币被高温熔过,边缘变形,粘在一起。她仔细分拣,最后凑出二十几枚铜币、五枚银币、三枚金币。
金币沉甸甸的,在掌心里发凉。
最大的收获,是在营地最角落的一堆灰烬里发现的。
那里原本可能是一辆补给车,烧得只剩框架。夜鸮本来没抱希望,但脚踢到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扒开灰烬,看到一把小斧头。
斧头不大,全长不到一尺,斧刃宽约两指,木柄已经烧焦了,但铁斧头完好无损。最奇怪的是斧身上刻着一些文字,不像是自己那把匕首上的那种。那些刻痕很深,笔画弯曲,倒像是游戏里矮人那种符文。
她试着握了握,手感很好,重心靠前,劈砍时应该很省力。
她走到旁边一棵枯树前,挥斧砍了一下。
斧刃咬进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木屑飞溅。两下,一道深痕。三下,树枝断了。
效率极高。
比她用刀砍树快三倍不止。
夜鸮盯着那把斧头,心里涌起一阵难得的兴奋。这东西要是能一直用,以后劈柴、修庇护所、处理猎物,都方便太多了。
她把斧头小心地绑在背包外侧,又最后检查了一遍营地,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离开。
这次出来,不算白跑。
盐、铁、箭头、钱、斧头。虽然没找到盔甲和完整的武器,但这些零碎东西加起来,价值已经超过了她的预期。
那把符文斧头,她得好好研究一下。
傍晚时分,她回到帐篷附近,没有立刻进去。先绕着帐篷走了一圈,检查自己设的警戒线——几根细藤拉在树干之间,上面挂了干枯的松果,有人碰过就会响。
藤线完好,没人来过。
她掀开帘子钻进去,把背包卸下来。帐篷不大,刚好够她蜷着躺下,里面铺了一层干松针和兽皮,还算暖和。她决定先吃饭,再考虑要不要挪地方。
兔子肉还剩小半只,她切成片,用树枝串起来,在帐篷口外的小火堆上慢慢烤。火不敢生大,只用了三根松枝,烟很少。肉片滋滋冒油,香味飘出来,她咽了咽口水。
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她刚把烤好的肉片从火上拿下来,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
一个松果砸在她肩膀上,弹开,滚到地上。
夜鸮愣了一下,抬头看。
松树枝叶茂密,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太在意,可能是风。她咬了一口肉片,刚嚼了两下——
啪!啪!啪!
三个松果接连砸下来,一个砸在她手背上,一个砸在头顶,一个砸在火堆旁边。力道不小,砸得她手背生疼。
夜鸮猛地站起来,手按向腰间的匕首。
紧接着,更多的松果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不是风,是有东西在树上扔。速度很快,角度刁钻,有的砸脸,有的砸手,有的专门往她眼睛里飞。
她抱头蹲下,用兽皮挡住脸。松果砸在兽皮上,砰砰作响,力道大得不正常。这哪里是松果,简直是石头。
她试图抬头看,一个松果精准地砸在她眉骨上,眼前一黑,眼泪差点出来。
然后,松树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是整棵树从根部开始扭曲,树干像人的腰一样弯下来,树枝像手臂一样伸展,松针簌簌落下。树根从土里拔出来,带着泥块和碎石,像一条条粗壮的蛇,在地面上蠕动。
夜鸮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她刚站起来,一根树根就抽了过来,像鞭子一样扫在她小腿上。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兔子肉飞了出去,掉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第二根树根缠住她的脚踝,把她往树的方向拖。她拔出匕首,狠狠砍下去。匕首砍进树根,发出砍木头的声音,汁液溅出来,是绿色的,带着松脂的味道。
树根吃痛,松了一下。她趁机翻滚,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树枝抽打空气的声音。一根粗壮的树枝横扫过来,砸在她后背上。她整个人飞出去,摔在雪泥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但骨头没事——只是疼,钻心的疼。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往林子深处跑。但周围的树都在动。不是那棵松树,是周围的树——桦树、橡树、冷杉,它们的树枝都在缓缓伸展,像一张网,把她围在中间。
树根从四面八方钻出来,缠住她的手腕、脚踝、腰。她拼命挣扎,匕首乱砍,砍断一根又冒出来三根。绿色的汁液溅了她一脸,黏糊糊的,带着刺鼻的气味。
她被拖回松树底下。
松树弯下腰,树枝像手指一样捏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地上。另一根树枝举起来,像棍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她身上。
第一下砸在肩膀上,皮开肉绽,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下砸在肚子上,她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第三下砸在她后颈上。
眼前一黑。
她最后的意识,是闻到浓烈的松脂味,还有某种古老的、像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气息。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冷醒的。
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睁开眼,浑身疼得像被马车碾过。肩膀、后背、肚子、小腿,每一处都在疼,但摸了摸,骨头没事,皮也没破,就是身体各处多了些淤青。
她躺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松针铺了一地,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白灰。兔子肉烧成了炭,黑乎乎的,不能吃了。背包还在身边,但位置变了——原本在她头边,现在在她脚边。
她心里一沉,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
空的。
那把有未知符文的匕首不见了。
她猛地打开背包。
盐包没了。七袋岩盐,全没了。
钱袋没了。金币、银币、铜币,全没了。
铁甲片、断剑尖、铁环,全没了。
箭头少了一大半,原本四五十个,现在只剩十几个。
金属臂甲也没了。
她翻遍了背包的每一个角落,手指都在抖。那些东西是她两天蹲守、一寸一寸翻出来的,是她这次出来的全部收获。现在全没了。
背包里多了两把匕首。
一长一短。
长的那把通体白色,像是某种骨头磨成的,刃口锋利,泛着青白色的光泽,柄上缠着细藤。短的那把通体黑色,也是骨质的,但颜色深得像墨玉,刃口更薄,柄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她盯着这两把匕首,看了很久。
亏大了。
这次出来,食粮耗了大半,力气花光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盐、铁、钱、箭头,全被那棵该死的树抢走了。换回来两把骨匕首。
骨匕首有什么用?砍树不如斧头,打架不如铁匕首,连削肉都费劲。
她躺在那里,望着松树茂密的树冠,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