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
车子渐渐远离了市区，进入了宁静的小路。波比的视线从窗外的树木上缓缓挪了过来，停留在了洛肯的衣襟上
「…您之前说，我成为您的家仆之后，吉米也会有新的…安排，是吗？」
「是的，留在宅邸里帮忙…或是把他送回家，都可以。」
她有些欲言又止，张了张嘴。
「没关系，说吧。」
「我想…我想让他回您的矿场工作，可以吗？」
「什么？」
「不…不是的！是…我当然希望他能有更好的生活，但是……」
就像是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有些难以理解，她很快地摇了摇头，为自己方才的话语辩解着。
「害怕给我添麻烦么？」
「嗯…也是这样的，还有一部分原因…」
「嗯哼。」
「我们家…没有办法为他支付学费。如果有一天，父亲和母亲都离世了，他会什么也不懂的。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您能…您能给他一份比以前更安全的工作…让其他的技工教他些手艺…什么的吗？」
洛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羞涩腼腆的少女，能有这么多成熟的想法。挑着眉毛，饶有趣味地端详着这个女孩。
「我很抱歉刚刚认识您就…就开始提要求——」
「啊，没事没事，我没有介意。这点小事没关系，况且，吉米才五岁就如此聪慧，是个值得培养的苗子。」
他换回了温柔的笑颜：
「身为姐姐，为弟弟真的想了很多呢。没有想过让他去教会学校么？」
「教会学校…虽然确实是教人读书写字，但是……但是他是男孩子。教会主要教导的课程，都是神学，医学和一些礼仪。所以…我们大部分我们这些人都在成年后当上女仆…他是男生，男仆的条件又更加严苛…还是学一些技术比较好。」
「嚯。」
洛肯意外地笑了笑，这个女孩比自己想的还要懂这个社会。
「是谁和你说的这些？」
「啊…我…我只是听亚伯神父说的…而且…我也觉得很有道理…」
不错。教会学校虽然面向所有人，但大部分都是年幼的女孩在那里学习读书写字，学习洗衣缝补，学习礼仪仪态。为的是培养出好的修女，护士和女仆。
而一个男仆，最低限度需要的也是身形挺拔，面容优越，能够算数，懂得贵族礼仪。
所以某种程度上……塔特姆的确超越了许多许多人，虽然他看起来又憨又傻。
男仆是贵族们炫耀财力的门面——以此证明，自己能够买下一个男性劳动力的人身自由。
而女仆们，是廉价的劳动力，是供人观赏的花瓶，也是任人把玩的宠物。
「小吉米在矿场里，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年纪…和你差不多大，是个聪明的男孩。他是机械师，所以我想，可以让他们一起干活，一起当蒸汽技工。」
「————好，好的少爷！谢谢您……！」
洛肯看着她感动着鞠躬的模样，不禁加深了笑意。他劝了几句，平复了对方的心情，然后重新望向了窗外的景色。
他当然有那个能力，为吉米花钱，送进学府学习知识，但没那个必要。
全权资助一个学子，意味着他会以弗林特利家族的资助者的身份，出席学院、考试甚至是未来的职场。风险太大，他不会冒这个险。
更何况…说通了天，他也只是一个，刚刚加入家中的女仆的弟弟。是自己家仆的家人，施以一些恰当的善意就足够了。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随便安排一下，会让这个女孩如此激动。看来，她的确很爱自己的家人，也很相信自己。
………
「嘿，吉米。」
回到了宅邸，吉米正在花圃之中，好奇地看着正在园艺的雇工。洛肯找到了他，摸了摸他的头。
「这几天怎么样？」
「少爷。」
他冲着洛肯鞠了一躬，动作有些笨拙，显得可爱。
「塔塔先生…每天都带我读书，我很开心。」
「他让你这么称呼他的？」
「对…他告诉我可以喊他塔塔…」
看来他的确挺喜欢这个外号的。
「好吧。」
洛肯半蹲下来，和吉米的视线齐平
「我们…这几天休息的差不多了。病也养好了，改天，是不是要回矿场了？」
「好。」
与洛肯想象的不同，这个年幼的孩子没有一丝的不悦。
「真乖。」
他又搓了搓男孩的脑袋，站起身来。
「回去之后…我们给你安排新的工作。你不用再下矿了，那是危险的工作，你不应该做那些事。」
「少爷，我只会，捡捡煤渣…。」
「你不是和强森关系很好么？那个年轻的技师。」
吉米点了点头
「他很厉害吧？会修机器，会调解压力阀，会绘制图纸。才十八岁，就会做这么多——吉米，你就跟着他，做个年轻的学徒就好。」
「学徒…？」
「就是…一边学习，一边工作。」
「少爷…那，那我的工钱会不会变少？」
「不会的——事实上，你升职了。所以工资会高一点。」
「好！好的！我会努力学习的！」
不得不说，姐弟俩兴奋起来的模样真是十分相似——洛肯笑着摇了摇头，走回了屋内。
「少爷。」
艾琳微微颔首
「您明天又要去矿场了对么，已经提前通知过汤姆先生了，另外……」
隔着窗户，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吉米
「…我们真的要让他继续待在矿场吗？」
「这是波比的选择，我也没有理由养一个闲人。虽然…我可以发善心，但是会被人说闲话的。放心吧，说是学徒…也只是让他帮技师们扭扭螺丝，递递扳手之类的。」
「哈啊…有的时候，您做事没有规划，随心所欲的样子让我很不放心…」
洛肯看着艾琳扶额苦笑的模样，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
「毕竟～我是凭借灵感来做决定的。黛西也好，波比也好，都是机缘巧合下加入了我们——就结果来看，都是很好的姑娘，不是么。」
「您希望雇佣到一位“很坏”的女仆么？」
「那倒没有。」
二人的氛围，已经发酵成了幽默的调侃
「我只是不希望，遇到太麻烦的女人。」
「那您就稍微收敛一下…魅力吧。」
「我听出来你在讽刺我了。」
「错觉哦，少爷。」
…………
第二天，早晨。
吉米换上了崭新的衣服，站在宅邸前方，向着众人道别。
波比站在最前面的位置，蹲在地上，为他整理着衣领。
「以后要注意安全……也要好好努力哦，吉米…」
「姐姐的病，治好了吗？」
她愣了一下，看着弟弟天真的眼眸——他没有在看自己的手，也没有在看自己的头发。他只是知道，自己的姐姐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家，没有工作，在救济会中生活，所以，一定是生了病。
「嗯…姐姐好了哦。」
她摸了摸吉米的头，站起身，退回了艾琳的身后。以女仆的身份，恭送着自己的主人。
「矿场离家很近，每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去那边工作。到时候，你就可以去看看他。」
洛肯的手扶在了吉米瘦小的肩头，他的话语传入了波比耳中，得到了点头的回应。
「走吧，吉米，我们回黑鸦岭。」
他转身离开，塔特姆跟随在身后，牵着男孩的手，坐上了车。
「总算该干点正事了…这几天，没别的活，光带孩子了…搞得好像我是家庭教师一样。」
塔特姆的嘴上满是吐槽与不满，但洛肯看到的，是他满脸微笑地抱着小吉米，给他喂零食。
他带娃真的挺起劲的。看他这么起劲，洛肯也不好吐槽什么，只是默默地笑了笑。
「从今以后要好好跟着别人学技术哦，学会了技术，才能赚钱，才能好好养家哦…」
「好，塔塔哥哥。」
这副…如同兄弟——甚至如同父子的画面，让他实在难以压抑嘴角。只能开口换个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塔塔，你觉得我们要从哪里开始修整这个矿场？」
「呃…哪里都需要。」
「说具体的…」
「老爷，我又不懂管理，又不懂经济，你问我干什么。」
「啧，听点民众的意见总是好的，虽然你不在那工作，但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们的想法。」
塔塔默默地抬起头
「呃，那肯定是修缮一下宿舍和食堂什么的啊，洗澡都没地方，棚子还漏风。」
「我有考虑过，但是也担心，要不要先着手把安全设施调整一下…」
「老爷…说实话，如果站在你的角度替你想的话…」
塔特姆看了看坐在自己腿上的男孩，有些欲言又止，摸了摸他的头，还是开了口：
「让员工吃点苦，先把矿场搞起来赚钱才是符合您的利益的。」
洛肯看着对座的男管家，有些惊讶——其一是他没想到，对方会说出如此理性且冷血的推断。其二，他没想到对方会替自己的利益着想。
其三，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有脑子能供他思考。
「谢谢你替我着想。」
他向后仰去，扶着椅背，望向窗外
「但是…我也不是个那么重利的人。」
「呃…那您能给我涨工资吗。」
他白了一眼塔特姆，没有回对方的话。
「可能我注定不是个好商人吧————」
目光停留在了那个发呆的男孩身上。
「————但至少我想做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