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矿场入口停下，吉米第一个跳了下去。
对他而言，这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脚下的煤渣，轰鸣的机械，和刺鼻的浓烟。勾起了他笑容，满心欢喜地环顾着四周，寻找着熟悉的面庞。
但他身后的两个大人，却是面露难色，说不出话来。
「少爷，我…我先去跟强森先生说一声吗？」
「一起去好了，我也得跟他解释一下事情缘由…和你今后的安排。」
吉米点了点头脚步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他在洛肯前面半步远的地方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洛肯有没有跟上。塔特姆跟在最后，手里夹着文件包，里面的，是吉米今后的安排。
矿场还是那个矿场，不论看多少遍，都是那么可怜。
歪斜的工棚、生锈的蒸汽管道、吐着灰黄色烟柱的烟囱。
意外的是，和洛肯第一次来时相比，已经有了一些细小的变化：井口旁边堆了几根新的支撑木料，泵房门上的铁皮被重新钉过，地上的煤渣被扫出了一条窄路。
或许是那个胖子领班，埃德加，提前打理过了吧。
「啊——二少爷，您来了！真是突然，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都没有准备呢——」
说什么来什么。埃德加挺着肚子，从工棚里迎了出来，他的脸上堆着笑容，步子也是尽力地往快了迈。
「不用准备……而且，你刚刚喊我什么？」
「啊……哈哈哈…」
他的笑容僵了僵，停在了洛肯身侧。
「喊我少爷就行了，二少爷是什么意思……你见过我兄长了？」
「啊…没有没有。」
洛肯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怀疑。
「……算了，强森在哪儿？」
「啊，在工房。那小子……整天泡在里头。少爷您找他？」
「嗯。」
洛肯带着牵着孩子的塔特姆，迈步走向了那个挂满扳手和铁皮的小平房。
而埃德加一直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个没完。
「少爷，上个月的生产记录我整理好了，放在您办公室了。啊还有……这个…蒸汽泵最近声音不太对，强森虽然说是还能撑，但我觉得是不是该换台新的了？当然，这得您说了算……」
不知为何，他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但洛肯的心底腾起一股无名火——但还是忍住了没接话。
四人就这样来到了工房。
工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金属敲击的声音传了出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洛肯推门进去，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强森。
强森正蹲在一台拆开的蒸汽阀门旁边，一手拿着扳手，一手拿着块抹布。
他那头短发与白净的脸被蒸汽和煤烟熏得微黑，只有眼珠还是白色。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先是看到了洛肯，然后看到了洛肯身后的吉米。
他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笑了出来。
「吉米！你病好了？」
「强森先生！少爷说我可以跟着您学技术！我以后给您当副手！」
「…啊？」
他又愣住了，看向了洛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地上蹲着连忙站了起来，擦了擦脸，向着他鞠了鞠躬。
「少爷——！」
「啊，没事没事。」
他本就很喜欢这个年轻的机师，两人的谈话并不像其他人那般，带着下人与贵族的遥远感。
强森直起身子，拍了拍吉米的脑袋，然后看向洛肯。
「少爷，他刚刚说的……是真的？」
洛肯点了点头。
「吉米以后在矿场做你的副手。你要教他技术，也让他帮你打打下手。工钱按杂役的标准给，但不算童工名额。」
他有些惊喜地低头看了看吉米，又抬头看了看洛肯。
「少爷，我能教他什么？」
「你能教什么就教什么。机修、物理、理论知识……他要是学得会，你就多一个帮手。学不会，也能让他帮你搬搬小东西。」
强森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我会尽力的——」
他低下头，对吉米说：
「吉米，努力跟我学。怎么说，我以前也是优等生……几个月就让你学会修管道，好不好！」
「好！」
「这间工房以后也得修缮一下……我们的机师，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工作间呢。现在矿场除了你，就没有专职的机械师了，可得好好保护你啊～」
「少爷…我…真的很感谢您……吉米就像是我的弟弟一样…老实说当初您带走他我还有些不放心…」
「你能原谅我，才是我的荣幸。」
洛肯拍了拍他的肩，又冲着吉米招了招手，随后，转身退出了房间。
走在渣土地上，他瞥见了身旁的埃德加。他的笑容还在，但嘴角已经绷的不大自然了。
「埃德加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少爷，我……我能说什么呢？您安排的人，我当然照办。」
「哎呀，没事，我也想听听领班的意见。」
「……好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矿上干活的人，嘴巴都碎。一个五岁的孩子，不下井捡煤渣子，说什么…学技术，拿的还是工钱。其他工人看到了，可能会觉得……不太公平。」
「哪个工人觉得不公平？」
老巴搓了搓手。
「也不是具体哪个，就是……大家在……心里会想。您知道，矿上的人都是苦命人，干活拿钱，天经地义。这孩子什么都不用干，钱照拿。我怕工人们有想法。」
「什么都不用干…有点不确切。」
洛肯摇了摇头。
「他只有五岁。之前在矿井下，每天都在暗无天日的巷道里搬煤渣。不是磕着头就是擦破腿……你告诉我，一个五岁的孩子，应该干什么？」
他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我也不是那意思少爷…捡煤渣已经是他最安全的工作了。就是那个……矿上有矿上的规矩。以前老东家在的时候，童工就也是工人，下井就是下井。您现在改了规矩，工人们一时半会儿……」
「规矩改了。」
洛肯打断他，
「…我的父亲的公司从来没有招募过童工，一样成为了东国名列前茅的矿业公司。我的黑鸦岭，也没有童工。
所以，吉米不是童工，他是强森的副手——就是这样。」
埃德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了头，语气软了下来。
「是，是。少爷说得对。我就是……替您操心。怕底下人有想法，影响生产。您知道，您也刚接手这矿场……」
洛肯看着这个肚大肥圆的中年男人，满脸是无奈的笑意。
虽然只是短短的两三次交谈，与信件的来往。但洛肯看得出来，他不算坏人。只是有着十分常见的势利眼，习惯了用最小的成本榨出最多的煤，来讨老板开心。
童工便宜，不下白不下。吉米跟着强森学技术，在他眼里就是“白拿钱不干活”。
他不在乎吉米之前下过井，不在乎吉米是几岁，不在乎吉米的手上有没有茧。他只在乎工人们会不会“有想法”。
「埃德加。」洛肯说。
「啊…在，少爷。」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解忧，分担问题。也知道你担心我太过年轻，不懂规矩。」
「不不不没有没有……」
「但是…我们家是有自己的底线的。」洛肯没有理会他慌忙地辩解，平静地解释着。
「我原本…是想带吉米离开这里。但他的家人希望他能继续工作，学习技术，我也只能尊重这一点。我的父亲，我的祖父，都是靠着人们的尊重才走到了今天。所以…我不会背叛家族的规矩。」
他转过了身。
「我会尽量听你的意见…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的规矩。」
「…少爷放心，我会和工人们解释清楚…不会让您操心。」
洛肯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向着远处走去。塔特姆跟在后面，看了看埃德加——他也对着自己尴尬地笑了笑，两人互相点了点头，随后，他跟上了洛肯。
「老爷，其实我觉得埃德加说的挺对的。」
「……你在顶撞我吗，塔塔。」
「呃…我的意思是，工人们确实可能会因为有个孩子不下矿而觉得不公平……人心是挺复杂的。」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两个…我再想办法解决吧……哈啊。真是佩服父亲，能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塔特姆点了点头
「要不您问问大少爷吧。」
「为什么你喊我就是老爷，喊我哥哥就是少爷？」
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塔特姆，然后继续走着。
「……我不是很想麻烦我的兄长，或者说……我不想什么事都靠家里人。塔塔，你在多大的时候开始工作的？」
「嗯，我吗。我晚一点，八岁开始当小餐馆的服务生……后来读了点书，进了家政公司才当了男仆。」
「………嗯。」
洛肯没有再接话，默默地走着。二人回到了工房前，慢慢的推开门，看着里面的场景。
工房内，吉米正站在强森旁边，仰着头听他讲解一把把工具。
强森拿着一把扳手，翻过来给吉米看：
「这个粗的是拧阀门的。这个细的是拧管子的。大小是不一样，用错了会把螺母拧滑。拧滑了就拆不下来了。」
吉米认真地点头，眼睛盯着强森手里的扳手，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洛肯就这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也算是任务完成了…走吧，我们休息一会。」
「老爷，吉米那孩子看起来挺高兴的，说不定还真的挺适合这个。」
「哈啊……他才只有五岁，谁知道呢。」
「怎么说…也算是学习了吧。」
他想着，如果这个聪慧的五岁孩子能坐在家教老师的身边，学习读写，学习历史，学习算数，在多年之后，会不会也是一个天才，攻读进皇家理工学院，甚至是更好的大学呢？
不能带入太多个人情绪…毕竟，他是一个商人，一个资本家，一个矿场的老板。适当的福利就足够了，太多的善意，会惹来每个人无休止的索取。
「唉…」
「嗯。」
洛肯本想叹口气，转过头却看见了塔特姆那令人遗憾的脸。
「………你说这破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像个样子呢。」
他突然开口问着塔特姆。
「很快的，老爷，很快的。」
两个人站在破败的矿场中央，看了看彼此，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