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之前和你说的施工，安排的怎么样了，埃德加。」
洛肯坐在办公室里——整座矿场唯一一栋砖房，透过窗户，看着下面的场景。
在处理波比事情的同时，洛肯也着手规划着黑鸦岭的改造修缮。通过信件往来，嘱咐了埃德加对这里的住宿条件进行优先调整。
「啊哈哈…少爷您之前写的信我收到了，施工队也联系过了，很快就到。棚屋什么的好说，但是矿井和吊机啊这些东西…需要他们先来量数据，第二次才能带设备来。」
「也正常，反正先把住宿条件改一改吧…让工人们住在这种破地方里，也太夸张了。」
「唉，老爷。」
塔特姆眯着眼，看着窗外的景象——一只车队正驶入矿场，陆陆续续，有人拎着工具走下马车。
「有车队来了，会不会是施工队到了。」
施工队的车队还没停稳，开工的动静就先传了过来。锤子敲在木板上的闷响，蒸汽机短促的嘶鸣，还有年轻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从矿场宿舍区的方向传过来。
「嚯，说什么来什么，去看看吧。」
二人就这么走下了楼，来到了工程队的身边。
洛肯系好了大衣的扣子，走向宿舍区——本来只打算送吉米过来，顺便问问埃德加施工进度。现在看来，进度自己送上门了。
他带着塔特姆往宿舍区走，远远地就看见几个年轻人在工棚前面的空地上忙活。拆旧棚屋的木板，测量地基，还有几个蹲在地上，围着一张图纸写写画画。
洛肯走近了几步，看着那几个年轻人——他们都穿着同样的风衣，离远了没有概念，在这个距离下才看出来，原来他们是如此年轻。
看起来都是与自己年纪相仿……不，要更年轻。他们这群工程师，不过是一群不到二十的孩子。
一个瘦高个的男生，正拿着铅垂线往木桩上靠，下巴上连胡茬都没长齐。旁边一个拿着记录本的，圆脸，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中学生。再远一点，两个年纪更小的学徒正抬着一根木料往地基那边走，走几步歪一下，木料差点砸到脚。
这一番场景，不免让二人有些语塞
「老爷，这些……看着像学生啊。」
「我看见了。」
埃德加从小跑过来，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堆起了勉强的笑容。
「少爷！您看这边，宿舍区的旧棚子先拆，重新打地基，按您说的，通风和采光都要改——」
「…那个，埃德加。」洛肯打断他。
「在，少爷。」
「这些人是谁？」
埃德加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十分尴尬地眨了眨眼。
「皇家理工大学工程学院的。他们学院有个实践项目，学生跟着施工队出来干活，算学分。价钱比正规施工队便宜不少，而且学生们干劲足，学得快——」
「你雇了一群…学生…来修我的矿场？」
「是皇家理工大学的学生，少爷。这不跟您都是一个大学出来的嘛…学生们都是正经学工程的，有老师带队，不过………老师今天没来，说是让高年级学生带着干。」
埃德加看洛肯那无语的表情，搓了搓手
「我想着，宿舍区不是什么大工程，让学生来练手也够用。还能给矿上省一笔开支。您知道的，矿上处处要用钱……」
洛肯一句话没接，只是用一股心累的表情看着他，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那几个年轻人，那个瘦高个正蹲在地上调水平，旁边一个学徒给他递工具，结果应该是拿错了，被冲了一顿。再远一点，圆脸的男生正拿着记录本，对着图纸皱眉，显然有什么地方没看明白。
「有一个塔塔就够我受的了…」
「Huh？」
洛肯深深叹了一口气
「埃德加先生啊…你替我省钱，我不太感谢你…毕竟你是为我着想。但让一群学生，来处理工人们的住宿环境，万一出了安全事故，该怎么办…？」
「少爷，这……有图纸，他们也被老师指导过，出不了大问题的。再说，宿舍区嘛，就算差一点，也比原来那些棚子强……」
「那也不能让没毕业的学生来啊，更何况，这还有看起来还没有上大学的。」
洛肯不禁被气得笑了一声
「工人们在井下累了一天，到时候回趟家，发现家塌了，你怎么办？」
埃德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能尴尬的笑笑——正当他想好措辞，准备道歉，为自己开脱时，旁边一个稚嫩的声音先插了进来。
「哼——您要是觉得我们不行，可以把我们辞了。」
三人应声转过头，是那个施工队里的一名女孩。
一头金黄色的短发，不到肩膀，发尾有点乱，像是刚被风吹过又没来得及理。与其他人不同，她穿着一件沾了油渍的工装围裙，但里面是件男式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活动扳手，攥得很紧——看样子，她有些不满洛肯的语气。
她的个子不高……或者直白来说，很矮。尤其是站到洛肯面前时，得仰头才能跟他对视。但即便她是仰头的姿态，眼神却也没有半点怯意，下巴微抬，直直地看着他
「…你是？」洛肯挑了挑眉
「蜜莉森·布芮特。」她把扳手往肩上一搁，「施工队的技术学徒。皇家理工学院的优秀学生，这边宿舍区的蒸汽线路由我在负责。」
洛肯打量着这个女孩，没法从她的穿着上判断她的年纪，但她的脸很年轻，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更别提生气的时候，还有些嘟嘴。
「…你多大？」
蜜莉森的眼睛眯了一下。「十七岁，怎么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头转头，看了埃德加一眼
「你雇了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来给我修宿舍。」
「少爷，她是技术学徒里成绩最好的——」
「我成绩好不好又跟我的年纪没关系。」
蜜莉森再次打断了埃德加
「我十四岁就考进了皇家理工，十五岁拿的技工初级证书。我画过的图比他看过的书还多！」
她朝宿舍方向拿着记录本的圆脸男孩抬手，指着他，惹得圆脸缩了一下
「不信你问他——我用了两天时间，把原来图纸进行了修改，他们画的都是错的。你要是看不懂，自己去看看那边的地基桩，每一根都是我打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棱角，很明显，她已经被人拿年纪说过太多回，惹得这个姑娘磨出了一套自己的反击之道。
「我又没说不相信你。」
洛肯的语气心平气和，也让她平和了许多。
「……那还说那种话……」
她变成了小声嘀咕的自言自语
「说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您想说什么？想说我不该站在这儿，还是想说…找了个小丫头来糊弄您？」
「我的话是对我的监工说的。」洛肯笑出了声
「我是矿场的主人，自然要考虑每一个风险…拷打一下我的手下很正常，你又紧张什么？」
蜜莉森愣了一下，抿了抿嘴，很明显，她愣住了。
「…我没紧张！」声音稍稍有些高亢，像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堪。
「我就是…不想被人拿年纪说事。尤其是被一个——」
她突然停住了。
「被一个…？」
「被一个…看起来也不比我大多少的人说事。」
蜜莉森说完，下巴又抬了抬又缩了回去，耳朵尖随着那番发言，微微有些泛红。
虽然的确是个聪明的工程师，但目前来看，真是个傻小鬼——洛肯这么想着，压抑着嘴角。
「布芮特小姐，是吧。」
「啊…嗯…对。」
「皇家理工大学，哪个学院？」
「机械工程学…」
「会有女孩子选这个专业…真少见。」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笑了笑
「毕竟要经常参加实践…说白了就是去工地干干白工，很少有女生会选这个学院。你们这批人，除了宿舍区，还接别的活吗？」
「…要看图纸，反正也是学校拿钱。但蒸汽机相关的活我优先做，毕竟我们学的主要是蒸汽动力和发条机械。」
「蒸汽机方向啊…」
洛肯重复了一遍，他看了塔特姆一眼，他一脸茫然，显然没跟上。
「既然你们什么都能修，那不如这样吧。土木这些也不是你们的强项，帮我看看动力室的蒸汽机，怎么样？」
「蒸汽机的话…」她又看了看洛肯，像是在猜测这个男人是否在试探自己。
「可以——这是我们的强项。」
「很好，什么时候开始？」
「唉？」
蜜莉森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果断地同意。
她转头看了埃德加，那个找到他们来工作的男人——他正在旁边点头哈腰地给她使眼色，求着她别再作妖，赶快答应下来。
「那…我去问问我们的学长，今天下午应该就可以去看看发动机。」
「我还以为你是他们的老大呢，上来和我说了这么多，原来你还是被带着的学徒么？」
洛肯轻佻地笑着，那副眉眼间满是挑逗，让她更是气愤，耳尖的红晕开到了脸颊，却只能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个子不大…脾气不小…」
看见蜜莉森离开，塔特姆这才凑了上来，望着她的背影说着。
「要是我也这么说话都要被开除几百遍了…」
「一般来说，有本事的人都有些傲气——你要是真的很有水平，你也可以有点脾气，塔塔。」
「Huh。」
「哎，少爷，少爷……」埃德加凑了上来，依旧是殷勤地笑容。
「那个…很抱歉，我只想到了省钱，没想到安全这一方面…您看，这些学生也挺有水平的…而且钱也给过了……您打算……？」
「哈啊……」
洛肯叹了口气，看着身侧肚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虽然他的确做错了事，但不能算闯了祸。
洛肯看得出来，他办事的逻辑还是按照之前的，为了讨好主子，不惜一切代价为主子省钱，以至于不去考虑其他人和安全问题。
「这次就算了，埃德加，下不为例。」
「哎呀谢谢谢谢谢，少爷您真是——」
「帮我再联系一个靠谱的，正经的工程队，让他们负责修缮工作吧。」
塔特姆和埃德加二人听闻，一齐看向了洛肯
「少爷…可以是可以，但是……这些学生呢？」
「呵。」
洛肯笑了笑
「让他们负责修理一些没有安全隐患的地方就好——雨棚啊，围栏啊什么的。蒸汽机的话，就让他们先修着吧，本来就没什么大毛病。学生的价格这么便宜，不如多给点情绪价值…让他们干点苦力咯。」
「哇…老爷…你确实有些阴暗。」
洛肯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那群忙碌的学生们：
「学长当年也是这么吃苦过来的，怎么能让后人乘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