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肯随着蜜莉森一行人来到了矿场的动力室——这间工房不大，光是蒸汽泵就占了将近一半的地方。
铁壳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锈迹从铆钉周围蔓延开，像一块块褐色的苔藓。
铭牌上的字被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勉强能辨认出“伦帝尔蒸汽机械厂”几个字。
洛肯就这么站在门口，半扶着门框，期待着这个年轻的女孩怎么处理面前的难题。
蜜莉森蹲在泵体旁边，拿着螺丝刀，拆解着侧面的检修盖。她的同学们围在旁边，却多半负责打下手与记录的工作。帮她递递工具，举着提灯，或是拿着本子记录信息。
最困难的实操环节，竟然不是交给那几个年长一些的学长来做，这让洛肯更加感兴趣。
很快，盖板被拆下，看着蒸汽泵内老旧的零件，那张小巧的脸庞上多出来了几分嫌弃。
「好旧啊…你们都不知道维护一下她…」
她低声说着，回头瞥了一眼洛肯然后继续工作着。
「一天到晚…穿的倒是挺好看……蒸汽机这么精密的东西，你们就这样丢在这里…等出事了才知道找人…」
「我也是刚接手这里，可以不要说我的坏话了吗？起码不要当面说？」
洛肯笑着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得到回应。
就这样，她开始了维修——在动力室里蹲了一个多小时。拆了检修盖，拆了活塞杆的护套，拆了阀门组的一部分。
从一开始的不满，嘴上吐槽，变成了认真严肃的模样。尽管她小巧的身姿和婴儿肥的脸庞很难让人觉得她“专业”，但手上的动作，洛肯还是能看出来本事的。
毕竟他也是学过这些课程的，虽然方向不同，但能看出来好坏。
更不用说，她身边都是负责打下手的同学，光是给她递个工具都手忙脚乱，而她，却能像是在演奏钢琴一样，埋头在生锈的巨大机器前，舞动一个个零件。
「呼……」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腿，一转头，看到洛肯还在门口。
「您还在这…？」
「我不能观摩一下么，我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年轻的机师。」
「哼。」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蹲了下去，继续捣鼓着复杂的器械。
「这都磨损成什么样子了…要换。」
她看着洛肯，
「这个活塞杆磨损的没样子了。得换新的，或者把旧的拿去车床加工。」
「多少钱？」
「加工倒是便宜，新的要贵三倍。但加工要五天，泵停上五天，矿场也得停工五天，而且重加工过的不如新的耐用度高……」
洛肯靠在门框上，依旧是那副轻松的模样
「你算一下。泵停五天，矿场损失多少。跟新活塞杆的价钱比一比。」
蜜莉森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不光是简单的运转就能算的好嘛，蒸汽停摆，你不能给员工们供暖供能，你不要赔钱吗？还有运输，其他设备的维护 哪有那么好算的…」
她托着自己的下巴，蹲在地上，没去看洛肯。
「一根新的，连工带料，二十二镑…你也考虑考虑安全和员工们不好吗。」
「我当然考虑他们的安全，不然我就让你们去负责宿舍的维修了。买新的，拆吧。」
「………」
蜜莉森没接话，拆了起来。但她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
修到阀门组的时候，蜜莉森停住了。她把阀门翻过来，看着阀座上的密封面，眉头皱起来。旁边几个同学凑过去看，没人说话。
「怎么了？」
洛肯问。
「阀座密封面划了一道痕…」
蜜莉森把阀门举起来让洛肯看，
「这道沟那么大…你们都看不见吗？都顺着密封面走了一圈了，不处理的话，阀门关不死，蒸汽会漏的。」
「能处理么，小天才？」
「切…当然可以。」
洛肯看了那道划痕一会儿。
「嗯～那就交给你了。」
装回去比拆卸快。蜜莉森带着同学们把活塞杆换了新的，阀门组装回去，检修盖拧紧。
她亲自启动了蒸汽泵，站在压力表前面看了两分钟，然后点了点头。
「喏，压力上来了。这个表能看懂不。」
「这不还是低压的。」
她挑了挑眉，看着洛肯
「您看得懂蒸汽机的气压表吗？」
「我很像…文盲么？」
「………哼。」
「行了，修泵的工钱，跟埃德加去结一下。」
洛肯没有在意她爱搭不理的模样，玩味地看着蜜莉森。他从依靠着的门框上站起，走向了屋外。
「开个价吧？」
蜜莉森站起来，径直路过了洛肯
「皇家理工学院的学生为导师进行实践活动，具体工钱，您和我们的组长交流吧。」
听到这句话，屋内那个一直在一旁负责记录画图的清瘦少年快步走了出来，他来到洛肯的身前，鞠了一躬：
「弗林特利先生，感谢您的支持，根据皇家理工学院学生实践的价格，我们的时薪是——」
「啊别急。」
洛肯抬手打断了他
「蜜莉森，你，过来。」
被喊到的蜜莉森下意识回头，看见洛肯那个高大的身影冲着他招了招手，只能默默地走回了他的身边。
「你们的工作，一开始约的是修理宿舍。我会按照这个价格付给你们…的“学校”。」
他重音落在了“学校”上。
「既然你们帮忙修复了我的蒸汽机，嗯——也该有些“自己”的工资。」
听到这话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些什么
「您的意思是……我们…呃…有两份工钱？」
「所谓的实践活动，工钱不都会落到导师兜里么。你们的劳动也是有价值的——」
他冲着蜜莉森昂了昂下巴
「工头小姐，开个价吧。」
蜜莉森愣住了
「那…那……我们每个人都要2镑的工钱。」
洛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钱夹，数了数票子递过去。
「拿去分吧，你自己多拿一份，毕竟你是主力。」
「谢谢…谢谢弗林特利先生——！」
看着那几个向自己道谢的年轻学生，洛肯微笑着摇了摇头。
「收工了——！」
蜜莉森喊了一句，这才打断了他们的鞠躬道谢。
同学们收拾起了地上的工具，而蜜莉森把自己的工具包甩到了肩上，回头看了一眼洛肯。
他站在门口，看着每一个自己的同学，像是在想什么。
「……弗林特利先生。」
「嗯哼。」
「您…是不是也上过大学。」
「皇家理工学院，你的学长。」
洛肯笑着看着她。
「补充一句——我是考进去的，不是花钱砸进去的。」
「…您也是皇家理工学院的？」
「毕业好几年了。机械工程……不过学得不怎么样就是了，不如你。」
他的语气很平常，不像自谦，更像陈述事实
「毕竟，我的职责是监督别人替我修理，而不是亲手动手。不得不说，你比我们矿场的另一个男孩还有天赋……我的学弟学妹们都是怪物呢。」
蜜莉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您开玩笑的吧？」
「怎么，富家子弟必须进伦帝尔大学么？我可不想进了学校后整天学习宫廷礼仪，国家历史和神学知识。」
洛肯说着：
「我刚才看你拆泵的时候，说实话～挺羡慕你们这种天赋异禀的天才的。我见过你这样的人，对机械结构沉迷，光是看着齿轮的结构都能笑出来。」
蜜莉森没有接话，她把工具包从肩上放下来，提在手里，看着洛肯，表情有点复杂。
「……羡慕…我十岁就跟着我爸出去干活，拆机器了，我还希望能有您的家底呢，这样就可以…」
「我知道，人生在世，有些…不公平。但我说的是真的，你的手艺好。我不如你。」
蜜莉森沉默了，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被自己蹭出来的煤渣印子。
「…您跟我见过的那些贵族不一样。」
「年轻有为？」
白了一眼洛肯。
「哼，他们不懂装懂。拆个东西拆不好，就说是东西的问题，起码您至少知道自己不行。」
「这算夸我吗？」
「算吧～」
蜜莉森把工具包重新甩到了肩上
「您那个蒸汽泵以后可不能这么修了，今天换个活塞杆，明天换个阀门。这么拖下去早晚出大事。你要是懂，就不该对她这么不上心！」
「你写个保养周期给我。」
「我不写——」
她娇横地笑了一下，锐利的虎牙亮了出来。
「工钱结过了——反正您也看得明白，不需要我，略。」
她小跑着，跑离了洛肯的身边。在赶上了同学们的队伍时，又冲着他鞠了一躬，随后，一行人踏上了马车———脚步轻快，金黄色的短发在风里晃了晃，离开了矿场。
塔特姆走了过来，看着驶离的车队。
「老爷，他们走了吗？」
「走了，技术比我想的好。」
「她还回来吗？」
「谁？哦，那个女孩？」
洛肯笑了笑，摇了摇头
「只是一群学生而已，你真的希望让他们天天帮忙么。工程上的事 还是找正规的工程队吧。」
「为什么？她修得不是挺好的吗？」
「她修得再好，我也不能把矿场的一切工程交给她。」
洛肯拍了拍他的背
「施工队需要背锅的，而且，她也只是懂机械罢了。让她动土木，出事故了怎么办？」
「哦。」
「哎呀…我倒是好奇，他们这群学机修的，怎么会一开始接个修棚屋的工作……」
「老爷，据我所知，学生只能有活就干，没得挑。」
「……说得对。」
塔特姆看了看不远处那依旧破败的棚屋。
「那您打算怎么办？」
「找一家正经的工程队，并且，城里有专门做蒸汽机维保的公司，签长期合同。贵一点，但人随时在。」
洛肯说着，走向了自己的蒸汽马车。
「蒸汽泵需要保养，强森可以做到。虽然他不如蜜莉森，但是简单的保养交给他没问题。」
塔特姆点了点头，没再问，同他一起走上了蒸汽马车。
洛肯靠在椅背上，看见了小汤米与强森，以及在一旁恭送的埃德加。冲着几人招了招手，随后，马车启动，驶离了矿场。
「老爷，你觉得……呃那个家伙靠谱吗。」
「一个年轻的学生而已，能靠谱到哪去。」
「不，我指的是那个胖子。」
洛肯挑了挑眉，看向了塔特姆
「啊…埃德加……哈哈。」
他长叹了口气
「你都觉得不靠谱了，那肯定是不靠谱了。」
「Huh。」
「…虽然不是一个坏人，但是太喜欢献殷勤。没什么头脑和远见，又太注重当下的蝇头小利。这样的人，真的适合我们的矿场么…」
洛肯摇了摇头。
「总不能现在就开了他吧，毕竟我们也刚起步。」
「反正…我觉得他傻里傻气的。」
「不，塔塔，我觉得他很聪明的…反正和他说话的时候，有一股不舒服的，被算计的感觉。」
洛肯重新看向了窗外，那向后飞驰的场景
「…总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