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6年,洛肯18岁的那年,独自一人来到了伦帝尔城求学。
不同于他的兄长,作为次子,他不需要急于承担沉重的家业,也不会被长子的身份束缚在家族身边参与各类宴席。
他得以来到首都,伦帝尔城。考入他梦想中的学府,帝国理工大学。
这是一所年轻的学府,比不上那些岁月漫长的皇家大学。
但它象征着的,是科技、进步,是人类的未来、是摆脱了王权与神权,对科技和知识纯粹的渴望。
正是这里的学者们,发现了辉火石这一矿物的真正潜力。让蒸汽机从原本的笨重、低效,成为如今人类走向未来的引擎。
它的校徽是紧扣在一起的发条的齿轮,象征着蒸汽科技的核心。正因为学者们的研究,才将这一伟大的科技发明出来。
洛肯并不算一个求知若渴的学子,而是一个叛逆的青年。正是这份叛逆与好奇心,催使着他来到了这所学府。
毕业后的他留在了学校——其实他的书面成绩并不优秀,但交际的能力与人格魅力让他深受教授和同学们的欢迎。
于是,他在帝国理工大学中跟着教授做学徒长达两年。
离开学府的他,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交给他的第一份考验,便是这座名为黑鸦岭的矿场。
父母对他的器重不亚于兄长,所以这份考验的重量,他并不算意外。
只是他没料到,与信件一齐到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艾琳·怀特洛克,是他母亲的贴身女仆。在洛肯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哥哥便已经离开家庭求学问道。
而这个女孩就这么突然来到了家中,如同一位懂事又博学地姐姐,打理着母亲的起居、出行,又无时无刻不体贴地照顾自己。
只是,印象里的她还是那个梳着马尾的女孩,再次见面,已然是个如此温柔优雅的淑女。
一举一动,都是那样的优美,就像是练习了无数次一般的舞蹈家,举手投足间都在展现魅力。
她就在那里,一如记忆中风姿绰约,而时间也似乎格外优待她。
二十八岁的年纪为她增添了成熟、感性的风韵。栗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盘在脑后,修长的脖颈被挺拔的高领口勾勒出更加精致的曲线。
不再像小时候,穿着的那条蓬松、轻巧的黑白女仆裙。如今的她身着黑色的管家裙,剪裁极佳,完美勾勒出她挺拔而优雅的身姿,既显庄重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翠绿的眼眸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透过单框的镜片看着自己那曾经的小少爷——他记得,艾琳并不近视,她也坦白了,这只是一个装饰品。
当那双严谨的眼眸与洛肯的视线相汇,化作一汪春水时,他的脑子里只有怀念,和难以表达的感慨。
求学的这些年他见过无数衣着光鲜,风度翩翩的贵族小姐。但和面前这位被朴素的黑裹挟的淑女相比,那些靓丽都黯然失色。
她说,母亲虽然从不开口,但她一直不放心自己。于是,她来到了自己的身边,照顾他。
而且,是作为女管家的身份。
…………
「嗯…」
第二天早晨,洛肯从还未熟悉的床上醒来。
「早安老爷。」
「啊我操——!」
他的床侧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影——不是他入睡前回想起的那个优雅倩影,是昨天刚认识的聪明蛋。
「……老爷。」
「叫我…少爷。」
洛肯捏了捏鼻梁,看清了面前的塔特姆,坐起身来。
「你…跟个鬼一样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是要干什么?」
「呃…」
塔特姆挠了挠头,后脑勺扎的小辫子轻轻晃动。
「我…我第一次当男仆。艾琳管家说,我需要负责您的起床更衣。」
「你们公司…没有教过这些课程么?而且,你都是一个管家,怎么会不懂男仆的功课?」
塔特姆摇了摇头。
「……下次在门外等,帮我把外套拿来。」
「哦。」
洛肯解开睡袍,穿上了衬衣,然后平举着双手,看着面前的塔特姆
他拿来了外套,就这么拿了过来。一动不动。
「塔塔姆。」
「是塔特姆,少爷。」
洛肯长叹了一口气
「那你以后就叫塔塔了。」
「HUH」
塔特姆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塔塔,我让你拿来,是为了让你帮我穿上,不是让你举着不动。」
……
折腾了一会,洛肯走下楼,来到了餐厅
「……真难相信我需要给自己的仆人…讲解工作流程。」
「少爷起个床真是热闹,新家睡得习惯么?」
艾琳端出早餐,双手叠在身前,安静地站在主座旁,带着微笑。
「我会努力学习的。」
塔特姆一边认真地点了点头,一边一屁股坐在了主座上
「……起来。」
入座之后,洛肯拿出三把钥匙,递给了艾琳。
「主门,储藏室和酒窖。交给你保管了——克里夫家政公司安排了一些女仆,每天分担一些家务,但主要还得靠你管理。」
艾琳接过钥匙
「少爷,还需要您的书房钥匙哦。这是夫人特别要求的,我得帮您做账,还有写信…」
「……我就一把,改天给你配一把。」
艾琳没有追问洛肯心虚的眼神,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家中的物品也需要采购一下了——我会做一下统计,然后汇报给您,今天白天去市场。」
「看见了吗塔塔,管家很难干的。」
塔特姆撇嘴。
「塔塔,你要是没事,不如就让你去买吧。偶尔跑跑腿…?」
塔特姆撇嘴,但是点了点头。
………
书房,洛肯坐在桌前,把那沓这几天看了数遍的文件又一次堆在面前。
黑鸦岭,父亲给他试手的一块矿场,位于伦帝尔郊外山区。
在不久前,他的父亲吞并了一家小型的矿产企业。而这块煤矿,便是它的遗产。
尽管他的家庭对自己十分大方,一块小矿场换取孩子的成长,对于洛肯的父母而言是十分划来的买卖。
但洛肯的父亲,可是一位十足精明的商人。
洛肯的故乡——新卡拉尔,是东多鲁玛的煤矿之乡。不只是煤矿,那里埋藏着各类矿种,都是弗林特利矿业的项目。
伦帝尔,是一处位于港口的大都市。人们在这里发展贸易、政治、科技。唯一缺乏的,就是山峦下丰厚的矿脉。
而黑鸦岭就是这么一处贫瘠、老旧的小矿场。
它位于伦帝尔城的郊外山区,远离城市的它交通不便。
矿区面积约340亩,其中可开采区域不足三分之一,按当前的采掘速度,能维持个4到6年。有一口主井,与半废弃的两口副井。
地面设施更是简陋:选煤棚一座、一台蒸汽提升机、十几间矿工宿舍,空了不少间。
一共43人的矿工名单,实际每日出勤才不足30人。
如果要和他的家乡随便一个矿场比较,黑鸦岭的产量,只有新卡拉尔任何一个矿的八分之一。
至于利润……就算了吧。
但最要命的,不是它有多贫瘠或破旧。
洛肯端起那几张报纸的剪影:
五年前,黑鸦岭主井瓦斯积聚引发小型爆燃,烧伤三人,停采四个月。
三年前,副井塌方,两名矿工被困,虽被救出但落下残疾。
一年前,提升机钢缆断裂导致矿车坠落,伤亡一人,设备彻底报废,至今没有更换。
夹在报纸后面的,是矿工们的请愿书。上面写着他们请求改善矿业环境和设备,二十多个字迹扭曲的签名,和煤炭印出来的拇指印。
「嗯……………」
那张轻飘飘的请愿书被重重地拍在桌上。
洛肯揉着双眼,思绪混乱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父亲会给自己一块矿场,一定是因为那块矿场本就不算重要的资本。
但没想到,会这么棘手
当然,他可以就这么给这个从内部烂透了的地方慢慢续命,甚至可以做个开明的领导,鼓舞一下人心,发些福利,修整一下地面设施和矿道,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但煤矿质量,煤矿含量和解决通风这些复杂的问题,他处理不了。
不,他相信自己处理的了,只是暂时没有主意。
洛肯明白,父亲不会因为他没做到逆转乾坤而怪罪他,但,他就是喜欢那样要求自己。
「啊呀…学校可没教过这些…」
叩 叩 叩
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艾琳端着一杯红茶,放在了他的桌前。
「少爷…这么烦恼的话,不如暂时放松一下吧。」
她细心地收起了桌上的文件,避免茶水打湿,整齐地垒在一旁。
「很久没看过您这样皱眉的样子了,上一次…还是您被家教老师安排的功课急哭了呢。」
红茶的香气舒缓了洛肯的神经,微微升腾的热气晕开了刚才紧张的眉头
「哼…这要是和功课一样就好了,还能让你帮我做。」
「我也可以帮忙。」
「你?什么时候学的?」
艾琳伸手拿起一张文件,轻推了一下自己的单框镜。
「辅佐夫人的这些年,她一直在教导我。各种知识,都有涉猎。她最擅长的是数学方面,所以我也对此有所长进。」
「啊…对……外公还是数学家呢…」
「所以,数据的统计,我还是可以负责的。」
文件被重新放回桌上,她的嘴角自信地微微上扬了几度,看着洛肯,那份数据已然于心。
「管理一个宅子里的每个人,要操心的事情可不比一个矿场简单哦,少爷。」
「哈…明明都是新手,为什么你这么自信?」
「少爷。」
艾琳推了推那杯红茶,让那股香气凑近
「老爷和夫人,以及福尔凡少爷都十分相信您,我也是。」
「所以…请您也相信自己的实力。我会努力辅佐您,家政也是,工作也是。」
洛肯端起红茶,啜饮着杯中的香醇。
「……辛苦你了,艾琳。」
放下茶杯,茶碟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你知道,我一直是个自大的人,就算明知超出我的能力,我也相信自己做得到。更何况我现在,还有你的帮助。」
洛肯望着手里的文件,那些复杂的档案与数据,此刻也不再那么恼人。
人在初次来到陌生之地,尝试新的事情时,总会晕头转向,怯与迈步。
这时,只要那么一声温柔的支持,便可以坚定一个人的决心。
尽管她不能帮你铺好平坦的道路,为你排除障碍——但你会敢于在迷茫的黑暗里迈出第一步。
就好像,在黑夜里,有了烛火的指引,便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