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适应的很快，有过女仆经验的她，不需要任何过度的时间便熟悉了陌生的环境和工作。
今天，已经是她工作的第五天了。
这五天以来，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自从那一次地单独谈话之后，洛肯并没有什么与她交谈的机会。
她本该感到庆幸与安心的，但独自一人时，那副忧虑的模样总会在不经意间攀上她的面容。
「……3月12日……」
她看着日历，像是在算着什么。
「来得及…。」
「霍尼薇尔小姐。」
艾琳从楼上走下，端着茶杯——她的脸上少了许多当初的警惕，尽管仍旧有些疏离的礼貌，但已经是温柔的笑意。
「请您再准备一份茶，少爷很喜欢您的手艺。」
「啊，好的呢。」
她从日历前回过神来，接过茶盘
「弗林特利少爷很喜欢这个味道呢～呵呵～这几天的下午茶都是连着做的。」
「或许是您的手艺不错，希望您的秘方能给泄露给我。」
「啊啦～那得看心情咯。」
她转身走进厨房处理起茶具，艾琳也自然地回到了楼上。
冲泡红茶，洗净奶壶，添上牛奶，备好方糖。
当她准备添加香料之时，却发现装着丁香的罐子已经见底了。
………
「请用，少爷。」
「啊，多谢。」
艾琳将红茶端上了书房，轻轻整理好文件，放在了桌上。
「嗯——」
洛肯啜饮了一口，端起茶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
「少爷，有什么疑惑么？」
「感觉…味道有些不对？」
艾琳侧了侧头
「可能是霍尼薇尔小姐在想心事，方才，她在日历前看着日期想心事。」
「嗯……」
他放下瓷杯，端着下巴
「问问她有什么困难吧。可能是葬礼之类的事情。黛西看起来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所以让她开口求助不大可能呢。」
「少爷，其实，您没有必要去费心解决自己仆人的私事。」
艾琳轻轻笑着，语气里没有一丝劝告或者阻拦的意味
「您给的条件已经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了，如果费心于这些私事，会给自己增添负担的。」
「你知道的，我很喜欢管闲事。」
「是的呢，洛肯少爷。」
她轻轻叹了口气，退出了房间，回到了卧室。
她坐在了梳妆台前，拿出自己的账本——自从有了黛西替代自己购置食材，工作也轻松了许多。
不过每一次，艾琳都会检查购置的物品是否符合清单上的账目——目前为止，没有什么问题。
她站起身，来到楼下，看见黛西正在厨房中准备晚餐的菜品。
「霍尼薇尔小姐，洛肯少爷说，这次的茶有些不对呢。」
「呀～少爷的嘴真刁呢。」
她没有抬头，继续切着案板上的胡萝卜。
「抱歉呢，下一次我会注意。这次可能是不小心把热水兑多了。」
「没有关系，少爷不会太介意，只是提醒您一下。」
艾琳顿了顿，拿出自己的那本随身带着的小手记本——其中一页记录着黛西面试那天，提到的“逝世的前雇主”和洛肯所提到的，对她给予一定帮助。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试着和我交谈——」
「我…真的不需要。」
有节奏的切菜声停顿了下来，她回过头，看着艾琳。
「……谢谢您，和弗林特利少爷的好意。真的，这些工钱，和这栋住所，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
艾琳看着黛西，那依旧温和、甜美的嘴角，眼神却微微低垂。
「我明白了，如果一切都好，那再好不过。」
她回以一个微笑，当做台阶，然后离开了厨房。
……………
傍晚，塔特姆乘着有轨巴士，从市中心回到了富人区的边缘。
公共交通能覆盖到最远的地方，便是这里——伦帝尔市图书馆。
这是离洛肯家最近的一站，塔特姆经常会乘着马车从宅邸出发来到这里，然后换乘巴士，去替洛肯购买办公用品或办理文件。
有的时候运气不好，碰不上员工们上下班，蹭不到马车，他还得靠双脚，走上那一段路。
他已经彻底沦为一个跑腿的了。
「唉？」
刚刚走下车的他，看见一个红发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是黛西，那个新来的厨房女仆。
他没有主动打招呼，因为他们之间并不熟悉，而且他现在急着回家休息。
塔特姆看了看对方——她坐上了轨道巴士，手里攥着一小袋油纸包裹的什么东西。
或许是食物？他没有多想，离开了这里，回到了家中。
「老爷……」
「辛苦了塔塔。」
洛肯接过他复印的一份份信件，点了点头。
「嗯…到时候还是要亲自去一趟矿场呢，工人们先发一份信件也是打个预防针了。」
「老爷…我觉得你不如直接给他们提工资来的快。」
「贸然提升工资会影响很多事情的，本来这里就是个亏本的矿场，而且工人们的薪水并不算低。你看因为薪水，找个女仆闹出来多少乱子。」
「还不是因为老爷你想要一个漂亮的。」
「塔塔，我觉得你话有点多了。」
塔特姆沉默了一会，寻找着转移的话题。
「啊，说起来，我刚刚看见了霍尼薇尔小姐。她在巴士上，好像还买了什么东西。」
「哦？她刚刚说晚餐少了面包，现在去补了。」
「Huh？我看她买的很小一包啊，喂鸡都不够吧。」
路过的艾琳听见了对话，插入了二人的交谈。
「……奎因先生，您刚刚看见什么了么？」
「啊…她买了一包…很小的，掌心这么大的东西，油纸包裹着，外面套了一层纱布。」
艾琳和洛肯对视了一眼，一旁的塔特姆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开口：
「可能是给自己买的什么——」
「我会核查清楚的。」
「嗯。」
艾琳走出了房间，回到了管家房，拿起那本账本，重新核对了起来。
而洛肯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凝视着桌面。
「…老爷，有必要这样怀疑吗？」
「嗯。」
洛肯没有抬头，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我一开始还在好奇为什么她会突然出错，买菜的时候把晚餐的面包给落下了。现在这么着急去补，又偷偷买了一份…小小的东西。」
抬眼看了看塔特姆
「你说是油纸和纱布是吧。」
「啊…对。」
「…那就是香料了，又小，又贵，包装方法是食物。」
他笑了一声
「难怪茶的味道变了。」
「老爷…消消火。」
「放心吧……我没生气。我只是不喜欢不被人信任的感觉，更何况…这是我的家。」
…………
黛西回到了家中，手里拎着的是一大袋油纸，包裹着新鲜出炉的白面包。
「霍尼薇尔小姐。」
艾琳站在了玄关，看着她。
「啊啦，怀特洛克管家，有什么事吗？」
她的目光锁定在了那块白面包上——没有别的东西。
「厨房的香料用完了。」
黛西那始终挂在脸上的，甜腻的微笑，在这平淡的声音穿过耳膜时，慢慢地滑落。
她的嘴角依旧微微上扬，但却显得不再那般妩媚。眼眸也失去了先前狐狸一般的灵动，渐渐地低沉了下去。变成一个有些无力的笑容，挂在那张仍旧美丽的脸庞上。
「唉呀～您可真是厉害呢，这都能发现。」
与艾琳想的不同，她没有丝毫的辩解。只是释然般，叹了口气
「……您购置的香料都少了一至二盎司。这么明显的问题我应该早些发现的。」
「哈啊…我可是一次性买了十几磅啊……那么多的香料，您也能算的出来…」
「少爷有话问你。」
她愤然地转身，只留下了这句话，便走向了客厅。
「…晚饭做不成了呢。」
黛西在桌前轻轻放下了白面包，以及藏在袖子里的那小袋香料，规规整整地倒回了罐子中。
「为什么要这么做。」
洛肯坐在沙发上，面前满杯的茶已经没有了热气。
「…很抱歉，洛肯少爷。」
她歪着脑袋，歉意地笑了笑
「我原本只是想…提前拿出属于我的那份工钱，在发薪日那天再告诉您，原封不动地还上。」
随后，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艾琳。
「您的管家小姐，真的太聪明了呢。」
「所以…为什么。」
洛肯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怒意，只是带着有些不解的眉头微锁
「明明我们说过很多次，需要帮助，可以提出来。」
「我不需要帮助。」
她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是需要我的那一份工钱，提前拿出来而已。我不希望得到施舍，也不想麻烦您和怀特洛克小姐。」
「于是你选择做一个小偷？为了可笑的尊严，你选择背叛一个相信你，给了你机会的人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是嘲笑的笑意。在场的几人都看的出来，他已经渐渐有了怒气。
「…我的小少爷，您要知道，我们的出身是不同的。对于我们这些下等人，信任可是要命的。」
「我没有在问你的过去遇到过什么悲惨的经历，如果你真的有什么“骄傲”的话，接受帮助才是对的，而不是做这些阴暗的行径。」
「少爷，您误会了，我并没有什么骄傲。我只是单纯的更相信自己。我更相信那份我自己挣来的钱，而不是施舍的钱——当然，您也可以说是偷来的。」
洛肯深深叹了一口气
「……可以，我不追究这个先后问题了。如果你真的需要，你可以让我提前支付你的工钱，这很难么？」
黛西却从始至终都是那么的平静，一副温柔的模样，淡淡地笑着。
「…很难，少爷。请求您提前支付，就代表着我欠您了。欠您的话，我就再也走不掉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什么原因，才让你冒着么多险，这么多麻烦来闹这么一出——只是为了这区区二十镑吗？」
「这个吗……」
她轻轻笑了笑
「就不管您的事情了。」
这几个字落进了他的耳中。
「行，那你也不归我管了。」
洛肯无奈地笑了笑，那是带着一丝怒意的，并不平静的笑。
「工作了五天，也就是六分之一的工钱。艾琳，给她——」
「不必了哟，少爷，您的施舍，我真的不需要。」
「……呵，收拾东西去吧。」
她转身离开了客厅，走上楼梯，径直走进了自己的那间还未熟悉的女仆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