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对不起。」
黛西离开了宅邸后,房间中低沉的气压慢慢消散,随着塔特姆的声音,寂静被打破。
「我不该帮你随便拉人的。」
「是我让你帮忙的…所以也不能怪你。」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那杯凉透的红茶。
「需要我重新添一杯么,少爷。」
艾琳看见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什么。
她看得出来,洛肯的怒气已经消散了,或者说,他原本就没有生多大的气。
他并不会因为20镑的小钱而动怒,也不会因为黛西那偷窃的行为感到气愤。
如果真的是事出有因、有难言之隐,他或许只会对做错事的女仆降下些许惩罚,最后还是会伸出援手。
他受不了的是不被相信,是自己抛出去的善意被人就这么没头没脑的拒绝。
这有那么一丝热脸贴冷屁股的味道,更不用说,黛西当时回答的是那么的游刃有余,就好像她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感激、恐惧、亦或是羞耻。一分没有。
比起对贼人的愤恨,洛肯更多的是好奇。
为什么她会这么做,会为了这份钱冒如此大的风险去得罪一位贵族。
「……当初你让我找的文件。」
他抬眼看了看艾琳。
「拿给我。」
「您是指,黛西的体检…还有履历报告吗?」
「嗯。」
艾琳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地想要说些什么。
或许是劝告他不要再追查下去,也或许是让他放宽心不要重视这件小事。
但她还是照做了,去书房拿来了文件。
看着那三份文件,洛肯陷入了沉思——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决绝、如此前后矛盾呢。
「早知道那天就不去那里吃饭了……折腾这么多事情……」
塔特姆嘟囔了两句,被洛肯的眼神打断
「你当初,是在43号街的一家餐馆里意见了她的,对吧。」
「…啊…昂。」
「嗯。」
洛肯站起身
「带我过去看看。」
「Huh。」 「少爷…」
艾琳和塔特姆都没有料到他的想法——或者说,早已料到他要做出的事情,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便再一次试图劝说他。
「没事的。」
但洛肯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我现在很冷静,但是这件事情…我要弄清楚。」
…………
老汤姆发动了蒸汽引擎,将机车从车库里驶出。三人坐上了后座的车厢,缓缓驶离了宅邸。
在艾琳的坚持下,她也一同随二人前往那里。
车子停在了距离街道不远的转角,三人来到了那间塔特姆用餐的餐馆——才是上午的时间,对一个家庭餐馆而言,是刚刚开门的点。
「嗯…确实是很常见的家庭餐馆…没什么特别的。」
他轻轻敲了敲门,正在抹桌子的老板娘抬起眼,看向三人。
「…啊,啊呀啊呀…这位少爷,想吃什么吗?」
她打量着洛肯这一身并不算低调的行头,笑容满面地拥了上来。
不经意间,她也瞟到了一旁的塔特姆,落下了一个有些嫌弃的眼神
「暂时不用了夫人。」
洛肯点了点头
「我的男仆说,之前在你这里用餐时,有一位有趣的女服务生。红发,大概这么高,挺年轻的,您有印象么。」
「你?男仆?」
老板娘很诧异地打量了一下塔特姆,然后又回到了正题
「啊…少爷您说女服务生是吧?我记得她的呀…是黛西对吧?她在我这里工作了一段时间,然后说是找到工作就走掉了呀。」
「嗯,是的,我就是黛西的…主人。」
身侧的两人瞟了一眼他,但没有说什么,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黛西小姐最近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一声不吭地便离开了我的家,所以我想找找她的踪迹,看看能不能帮上她的忙。」
「啊,这样啊。」
老板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们…也不算特别熟,她之前呢,是在对面那家店打工的。前段时间那个老板娘死掉了嘛,她也就没地方去,求着我们帮忙。」
老妇人叹了口气,带着些许的惋惜,拍着手掌。
「你说啊,她这么年轻的姑娘,长的好看,有这么有文化。也不知道找个好人家嫁掉,非要自己工作,而且,她还总是很讨厌贵族。」
「讨厌贵族…?」
艾琳捕捉到了这无足轻重的一句话,重复了出来。
「啊,没有没有,少爷您别生气啊,她只是年轻人比较…比较有个性吗,她还是个很好的姑娘的,干活也利索。」
「没关系,我也看出来了她不是很喜欢我这种人。」
洛肯笑了笑。
「所以……您知道她会住在哪里,或者平日爱去哪里么?」
「她…她确实不怎么和我说自己的事情哇。唉……」
老妇人沉思了一会,想不出来什么,叹了口气。
「自从对面那个外国来的老太太走掉了之后啊,这个地方也变冷清了,她也——」
「外国?」
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啊,对的,对面那家店的原来的店主啊,是个外国来的老太太。人又和善,又好玩,做的披萨可好吃了,没事干啊她还喜欢拉着我们一起聊天,她还特别信教…」
艾琳端着下巴,隔着街道,看着对面那已经被尘封的店铺:
「伦帝尔城许多店名都用迪拉左利语来体现异域风情…没想到这一家是真的…」
「对的对的,那个夫人就叫玛格丽特,她还说自己的披萨就叫玛格丽特披萨…哎呀,她们那里的人啊…就是话太多了,嘴碎,还喜欢动。但是老太太确实,温柔体贴…」
「谢谢你夫人,我们会妥善处理好后面的事情的。」
洛肯带着三人转身,越过街道,走向对面那间店铺遗址
「Margherita’S,玛格丽特的小店,就是这里了。」
塔特姆看了看洛肯,而艾琳则是想通了一切一般,带着一抹微笑,扶了扶镜框。
「原来如此,Margherita…就是迪拉左利语里的…雏菊(Daisy)…」
「黛西(Daisy)……看来你还是在面试的时候撒谎了啊。」
他走上前,隔着店面的玻璃,看向里面。
曾经古典而简单的内部装潢没有被破坏,依旧保留在那里,墙壁上挂着的,是一些经典的迪拉左利国名画。
当然,它们肯定是用于装饰的,复刻的作品。
而每一张撤去桌布的圆桌上,都摆着一个花瓶,瓶中的鲜花已经枯死,就像这家店铺,等待着被铲平,被尘土掩埋。
不用想也知道,它们曾经是娇艳的雏菊花,而它们已然离去的主人,一定曾将它们视若珍宝。
「荒废了很久了……」
「霍尼薇尔小姐在面试中也没有全部撒谎,她提到过自己曾侍奉的雇主就是餐厅的老妇人,也提到了老妇人已经去世了一段时间。」
「那人都下葬了,老爷你不如去墓园找找人家呢。」
洛肯拍了拍袖口的灰尘,沉思着
「…她们是迪拉左利人……教皇国的移民。」
「少爷,我们要去教堂么?」
「嗯。」
…………
黑教堂,第一次的拜访,已经让洛肯对它祛魅了。
不过,这次他带着任务,他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会掺杂个人情绪。
走进了教堂——零散的人们在长椅上聆听宁静地钟声,修女们手提着香炉,轻轻挥洒着白烟。
而洛肯要找的该隐神父,正好有空。
「该隐神父。」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微笑着走上前,行礼。
「啊…弗林特利家的洛肯,我的孩子。」
该隐从木制的扶手椅上慢慢起身,回以敬意。
「今日,也是来沐浴圣母的光辉么?」
「啊哈哈…神父,今日我有些事务缠身,还携带了家仆——」
艾琳和塔特姆随着洛肯的动作行礼。
「——所以,可能不便久坐。」
「啊~无妨无妨,忙碌之中,不要忘记爱惜自己的身体,圣母会垂爱勤劳之人。」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平静,几乎要和修女手中的音叉共鸣,揉碎在午后阳光中,融化在彩窗圣象的投影里。
「…那么,您这次有什么事项,是我能帮的上忙的呢?」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以至于当他微微睁开眼眸,透过镜片,与罗肯相交时——那份诡异的平静和眼神里看破了他的理性,让他感到了一丝寒意。
「…啊哈哈。这一次我是也是来寻找我的一位故人…」
「嗯——」
他轻轻侧头
「您是个很温柔、虔诚的人呢,不妨到书库来谈吧。」
神父领着三人,走进了侧门内,来到了黑教堂的书库。
满是经书的房间中,只有一尊沉静的木雕神像点缀着整墙的书架。
两三张沙发围着一张朴素的木桌,便成为了众人谈话的棋盘。
「…多谢您。我本无意打扰您的平静,但…我的一位女仆,遇到了困难,所以我希望帮助她。」
「帮助么?看起来您才是更需要帮助的那个人呢。」
洛肯被对面这个一直面带笑意的男人刺激的浑身不自在。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立刻离开。
但他不能。
「您…或许会很好奇。毕竟她应该也是一位虔诚的信徒,而且她来自教皇国。」
「…迪拉左利人…?」
洛肯察觉到了,该隐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嗯——那我想,您要找的那个女孩…应该不是算是个虔诚的信徒呢。」
「您知道我要找的女孩是谁了?」
「黛西·霍尼薇尔,我说的对吗,洛肯先生。」
「……对。」
神父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您是一个有潜力的信徒,虽然称不上十分虔诚,但…心存善念。所以,我会告诉您的。」
洛肯没有说话,只能默默等待着对方。
「每一位来到伦帝尔城的迪拉左利信徒,都会被我们特殊欢迎。这是神圣的教皇所给予他们的权利,也是我们对虔诚的信徒,发自内心的尊重。
她陪伴在一位名为玛格丽特·多利亚的夫人的身边。那位夫人是一位非常虔诚传统的信徒,是一位有海外资产的贵族。几乎每天都会来教堂祷告,而黛西小姐也会随同,但…她祷告地模样我看得出来,只是为了让夫人安心而已。」
「…玛格丽特夫人近日离世的事情…」
艾琳轻轻捏了捏洛肯的袖口,让他停止了言语。
「出于礼貌,出于尊重,也出于法律。我不能透露她们的信息,她们都是教皇国的贵客,我不能向您透露太多故事。我只能告诉您…黛西小姐,并不喜欢我们。」
「……」
洛肯看着神父慢慢站起身,走向了书架,拿起一本经书自顾自地读了起来。
「…十分感激您为我做了这么多,如有机会,我一定会向您表达诚意——」
「洛肯先生,你不需要向我表达诚意,您需要向圣母表达。」
他推了推眼镜,轻轻笑了笑:
「祝您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