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雨

作者:迪莫Michel 更新时间:2026/10/7 10:21:03 字数:3393

「哎呀~午安,洛肯少爷。」

洛肯乘车来到了餐饮街,看见了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而黛西面对着走来的洛肯,也没有透露出一丝顾虑或恐惧,只是捻起沾染上泥点的裙摆,屈膝行礼。

「希望您没有找我找的太入迷,以至于忘了吃午饭~」

歪头,轻笑,耸了耸肩,那双琥珀般的眼眸如同一汪蜜泉,把他溺在其中。

没有了初次相识时,带着的那股面试者的敬重与有些刻意的谄媚。也没有被拆穿时,强装出来的轻佻和戏谑。

这一次的笑容,只是属于一个女孩的,甜腻的笑。

「…………………………哈…」

他原本在脑海里准备了许多开场白。

有的温柔体贴,顾及一个孤家女孩的感受,给她安慰的同时,照顾她的自尊。

有的理性克制,提醒对方自己没有忘却她做过的错事,但不会继续追究,而是给她一个崭新的机会。

他在来的路上想了许多,用于开口,用于塑造自己是一个主人的形象——被一个笑容打的支离破碎。

只能随着她,一同透露出一道微笑:

「上车吧。」

…………

蒸汽马车的车厢并不狭窄,与传统的马车厢别无二致。

即便是洛肯这样高大的身形,只需微微低头便可直立行走,宽敞的布局放下了两排铺上天鹅绒的座椅,其中间甚至可以将靠里的座位翻下来当做小桌板,放置茶具和点心。

而就是这么一个宽敞舒适的车厢,却被这三人,坐出了一种逼仄感。

洛肯轻轻咳了一声,打破这尴尬的宁静。

「…所以……」

洛肯把视线从窗外挪到了地板——鞋子——再到她的裙摆上。

「艾琳在餐馆找到了你,接下来我们会带你去哪,你应该知道了吧。」

「嗯~当然了。」

她很快地接上话,慵懒、自在的语调带着几分笑意。

「您会安排好的,我知道的。再说了~您也不像什么坏人。」

「不像坏人吗…或许当初,赶走你的时候你不是这么想的?」

「不,我能理解您哦~而且当时…您比起一个气愤、可怕、恼羞成怒的贵族,更像是一个得不到糖果而撒泼的孩子呢,呵呵呵~」

「黛西小姐…」

「…唉,随你说吧。」

他们二人被黛西那甜腻欢快的笑声感染,明明这个女孩所说的话语如此不尊重洛肯…

但他更喜欢这个模样的她。

「啊啦——我们这是到哪里来了?教堂的话,已经开过头了哦。」

「没错哦,我们要去的是…那里。」

洛肯拉开了窗帘,远处的绿化树木间,一尊纯白的圣母像渐渐显现。

她垂敛着眼眸,利斧放在身侧的地面,劈开一块愚钝的顽石,将它雕刻成碑石的雏形。

左手握着那支绘笔,紧紧攥在胸前——而那只本该握着利斧的右手,伸向绿茵上一块块属于安宁者的石碑,流露出她作为万物之母的慈悲与温柔。

这是伦帝尔城最大的公园,也是最豪华的墓园。

在圣母教的文化中,墓园并不是一处阴森之所。人们会在闲暇之时来到已故旧人身旁,与他们共享这片天空,欣赏这绿茵与盛开的花簇。

因此,圣母公园不仅仅是教徒们最渴望的安息之所,更是仅有富人们才能负担的起的,一处宁静祥和的园林。

「哎呀呀,我的小少爷…您真是…大费周章呢……」

她靠在车窗上,低垂着眼眸,面带着复杂的微笑。

「我原本以为您会将她安置在黑教堂的墓地,没想到,这么别出心裁。」

「如果你真的希望她葬在那里,或许早就让她安眠了吧?」

洛肯没有看着她,只是温柔地让真相流露出来。

「…走吧,灵柩应该已经到了。」

车子停在了公园的停车场,轻微的顿挫打消了黛西继续与他拉扯的念头。

他们走下了车,看着夕阳温柔地吻着圣母的面庞,映衬出暖人的光辉。

尽管没有太多乌云遮盖那晴朗的天,几滴带着寒意的雨依旧恰逢时宜地飘落。

三人从车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两把黑色长柄伞,走向公园的深处。

石砖小路旁,是一个个墓碑,镌刻着逝者的姓名与座右铭。

有些鲜花在他们的墓前已然腐烂,就好像在人世间的记忆也渐渐随着花香淡去。

每一个前来悼念的人——虽然存在着贫富差距,衣着打扮也有不同,但清一色,是庄重的深色。

这也显得那身着黄色长裙的身影多么显眼,更别提,她那一头火红的秀发。

洛肯的余光瞥了她一眼,看得出来,她仍旧在维持自己那副无忧无虑的美丽甲壳。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不经意间捏紧伞柄的双手,躲不过他的眼睛。

「少爷,我们到了。」

在一旁替洛肯撑伞的艾琳看见了不远处零星的人群,他们聚集在一颗树下,挥舞着铁锹的动作并不像工人那般迅捷熟练,而是多了几分对这块土地的敬重和优雅。

「啊,老爷。」

塔特姆在一旁监督着工人,余光看到了洛肯,快步走了上来。

「辛苦你了塔塔。」

洛肯接过他怀中仔细做好保护措施的文件,同时递给了他一块手帕,让他擦去自己头发上的雨水。

「对了。」

他打开那本文件册,递给了黛西

「这种事,当然是家属签字呢,对吧。」

黛西怔怔地看着递来的文件《伦帝尔城遗体管理法案》

逝者的那一栏,填写的是玛格丽特夫人,而家属栏,写的是她。

最后——确认签字的部分,是空着的。

「什么呀…这种流程都处理好了…」

她笑出了声,把伞扔到了地上,签上字,还了回去。

然后,她就这么走向那块被挖掘好的墓坑,以及那一口等待着被掩埋的,庄重的灵柩。

「啊…」

塔特姆接住飘落的伞,刚想上前帮忙撑伞,却被洛肯拉住——轻轻摇了摇头。

雨势慢慢变大了。

雨带着寒意,与青草地的香甜。

但它依旧没有大到会将人从头到脚淋湿,没有大到阻碍眼前的视线,只是从零星的雨点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热烈。

她的裙摆上,依旧沾染着些许餐馆后巷的淤泥。但她并不在意,就好像她并不在意湿漉漉的青草,会打湿自己的长筒袜。

她就这么跪坐在那一块小小的土坑前,看着那四个身着正装的陌生男人,把她这一生最爱她的人搬起,没入地面。

一铲一铲,湿润的泥土掩盖住了棺木上的雏菊浮雕。

雨势变得更大了。

雨带着寒意,带着不舍,带着藏匿起来的喧嚣。雨点变得更大,敲打在伞的油布上,劈啪作响,像是在替某人说出自己的心声。

许多来祭拜的人们渐渐散去了,他们把鲜花留在自己的家人,友人的墓前——让那捧雏菊被逐渐汹涌的雨势压垮,冲刷出她最原始的颜色。

「黛西小姐。」

她微微回头,发现雨点没有再在自己身上,又看向那块墓碑,不知何时,坑已经被填平。

「我没有为夫人定碑文,在你想好之后,我们再给她请来雕刻师——」

「您知道,为什么我不选择将夫人埋葬在黑教堂么。」

她没有回头,或许是嫌弃自己的模样太过凌乱,太过凄惨。

但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依旧那般平稳温柔,带着缓慢的,粘稠的甜。

「该隐神父十分照顾我们的身份,而夫人也的确是个虔诚至极的信徒。

但我不是,我是一个从神权之国来的女孩,但我不相信宗教,不相信圣母。不相信……任何人能给我救赎。」

洛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一些,把伞倾向她,任由雨点打在自己的后背。

「…玛格丽特夫人,不是我的主人,她只是一个帮助了我的,善良的夫人。

我被父母抛弃,从我的国家逃离,来到这里。是她让我有了新的人生,有了…人一样的生活。

在我祈求的时候…圣母在哪里?神父又在哪里?修女们…王国的教皇们…又在哪里?」

她轻轻抚摸着平整的土地,就好像那粗糙的质感,能让她回想起老妇人的双手。

「…您知道么?被埋葬在教堂公墓的人们,会被教会卖给学院,用作解剖实验。

她辛劳了一辈子,该休息了,至少…死后该休息了。

所以我才在筹钱,为她举行得体的葬礼。而不是教会为她准备的,虚伪的善良。那二十镑,对您而言只是几块乏味的面包,对我们而言…可是至亲之人死后的安宁哦。」

她的声音渐渐平息,只留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拍打在崭新的石碑上,被溅开,拍打在她的脸庞。

而她的长裙早就泥泞不堪,与那头本该与她本人一般火热、靓丽的秀发粘腻了脖颈处。

洛肯看着那脆弱的背影,伸出了手,停留在她的肩头。

温热的触感,代替凉意传遍她的脊椎,让呼吸的起伏停滞,让她微微侧过脸,好奇对方的意图。

「正如你所说,我无法成为救赎你的人。我也从来不打算成为童话书本中的白骑士。现在请你告诉我…为什么陌生的你,会被玛格丽特夫人接纳?」

「……因为她和我是同乡啊,洛肯少爷,她是个温柔的夫人,可怜一个与自己同样的,漂泊到远方的女孩。」

「真的仅仅如此么?」

他低声笑着,就像那张手掌传递着的温度,一股暖意伴随着他的低语,飘进她的心中。

「她会相信你,是因为你的温柔,你的细腻,你的真诚。

温柔的人,会对可怜的人伸出援手,这就是你口中的“施舍”。

但他们,更会对信赖的人,展开怀抱,也就是你口中的“救赎”。」

洛肯轻轻捏着她的肩头,将她的身躯慢慢转了过来

「虽然我不算是一个温柔的人,但我不多的温柔足够用来留给你。」

看着她低垂的头颅,被淋湿的发丝掩盖的脸庞,与微微颤动的指尖。

沉默,沉默良久。

直到她的胸腔起伏,像是吐出一口沉重的负担。

「…噗。」

轻轻撩开额前湿漉漉的发丝,她痴痴地笑着。

任由滚烫的雨水一行行从眼角流淌,任由夕阳继续向着海面低垂。

「您真的是个巧舌如簧的家伙,如果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一定会爱上您的。」

「我倒没有这个意图…不过荣幸之至。」

接过他搀扶的手,站了起来,摊开在地面的长裙重新贴合在身上,冰凉的雨水贴在腿根,有些粘腻,但她毫不在意。

「…走吧,我的少爷,艾琳小姐与奎因先生要等急了。」

他们走向了车子的方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

雨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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