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了黑教堂，站在街道上，等待着老汤姆的车子。
「…老爷，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神父，而且看起来好有文化。」
「该隐神父…是黑教堂的神父，应该是有受封圣爵位的。」
艾琳在一旁分析着
「而他却会如此乐于帮助您这位年轻人，甚至没有一丝敛财的迹象…难道真的是一位虔诚到可怕的信徒么。」
「我不知道…他真的很复杂。比我想的…复杂。」
洛肯摇了摇头，看着慢慢驶来的车子。
「…上车吧，不要再想了。虽然没有想要的信息，但起码…知道了点方向。」
老汤姆握着方向盘，擦了擦前方的挡风玻璃：
「洛肯少爷…我们去哪里？」
「……塔塔，你去一趟最近的公共停尸房。」
「哈？」
洛肯从怀里掏出一本支票本，写着什么。
「…拿着这个，去问问有没有一位逝者叫做玛格丽特·多利亚。如果有，就把她的冰棺给…买下来。」
「买下来！？」
「总之就是别让别人搬走，公用停尸房的冰棺到期会直接送去火化，你多塞点钱，让他们别动。」
「不是，如果已经不在那里了呢？」
「多给点钱，然后问问去哪里了。现在下车，立刻去，打一辆车去，我会报销的。」
「…行。」
塔特姆拉开了车门，走下了车。
「艾琳…待会你回到玛格丽特夫人的店铺那里等我们消息。如果遇到黛西，劝住她。」
「少爷…您真的要——」
「——拜托。」
「……您拜托我的话，就没办法了呢。」
洛肯笑了笑，拉开车门。
「我会留在黑教堂，看看她是否会回到这里。如果我们三个人中有任意一个人遇到了她就有机会劝住她…」
他踩着踏板，走下车。
「抱歉麻烦你这么多，艾琳。但我向来都是个英雄主义者，所以我当不好一个商人，但我希望当好一个主人。」
他关上车门，轻轻拍了拍车身，示意司机启动。老汤姆随即带着艾琳一人，离开了黑教堂，驶向了上城区边缘的餐饮街。
「…少爷，一点也没长大呢。」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
「谢谢您，史密斯先生。」
艾琳对着老汤姆点了点头，走下了车。她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雨伞。
「您可以先去黑教堂前等待少爷，提醒他要带伞。如果他那边接到了人，接上他来这里就好。」
老汤姆点了点头，车子被艾琳目送离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向了玛格丽特的小店。
她隔着橱窗，看着里面的装潢——依旧那般破败荒凉，却透露出它的主人健在时，残留的雅致
忽然间，她瞥见了角落里的一处桌子，那朴素的方木桌之上，摆放着一个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瓶，瓶中插放着的，是一束开放着的，没有枯萎的雏菊。
那朵雏菊，在这片荒凉之中，是那么的显眼。就像是灰色调的油画之中，大胆的一抹纯白。
「——！」
艾琳有些惊喜地敲了敲门，但迎来的，只是沉默。
低头——政府封查店铺的张贴告示依旧完好无损，粗犷的铁链围绕在古典气息的木质门把手上，把这里封存。
政府会在最近这段时间，强制收取这家店铺的所有权。
如果玛格丽特夫人是东国人，可能还可以通过养子的协议赠予，将这块土地所有权赠予黛西。
但很可惜，她们只是从迪拉佐利来到这里的外乡人。即使从神父的描述中，提到了夫人财力雄厚，但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贵族，与富人。
更何况，宫廷与贵族们，都并不欢迎真正的信徒。
她慢慢后退，看了看四周，锁定了一条小巷——沿着这条巷子，穿行到了餐馆的背后。
这里是食材卸货的地方，也是其他餐馆共享的后巷。即使是上城区，也依旧有那么一股难以散去的臭气。
艾琳轻轻皱着眉头，来到了那扇朴素、简洁的厨房后门。
一把厚重的铁锁挂在上面，但她轻轻地笑了出来。因为对方的伎俩没有瞒过她的眼睛，那把锁没有完全锁上，只是挂在那里，假装后门也被封锁。
而地上的水坑中，散落的雏菊花瓣，更是让她确信——
她就在这里。
「……」
艾琳提起自己的黑色长裙，一节节地踏上石阶，清脆的高跟鞋声，透过木门，传入门后的女孩耳中。
嗒 嗒 嗒 嗒
清脆声的鞋声停在了门后，像是攥住了她的心脏。
「La prego di non andare via, Signorina Daisy, c'è dell'altro che dobbiamo discutere.（别着急，黛西小姐，我们还有话要谈）」
温柔的声音从门缝间飘出，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啊啦。」
黛西靠在木门上，与艾琳只有一门之隔。她坐在地上，轻轻抱着自己的膝盖，原本淡雅的长裙也染上了泥点。
「Sai, detesto le donne intelligenti più di ogni altra cosa.（你知道吗，我最讨厌聪明的女人了）」
她没有挪动分寸，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凝望着木地板上的污点。
「……为什么来找我呢？让我猜猜…我的小少爷，有骑士主义的梦？」
「您可以这么说，洛肯少爷一直都是这么一个温柔的人。」
「…骑士的确是会对淑女伸以援手的。但我这种人，可算不上淑女哟～」
「那您就当作…是洛肯少爷的一厢情愿吧。」
艾琳转过身，背靠在木门上。
「少爷为了您，去询问了黑教堂的神父，调查了许多讯息。现在，他坚持要帮助您…和玛格丽特夫人。」
「……」
她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就好像能看见旧日，那位夫人的身影。
「您这般聪慧应该知道，给予一个人帮助，和出于可怜施舍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我呀，当然知道。」
她自顾自地笑了一声，更像是嘲笑自己。
「我只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日常，这样的贵族。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的女孩，隐瞒了自己国籍的外国女孩，付出这么多？
就算是女人，我们的小少爷应该也不缺本地的漂亮姑娘吧～我会这么有魅力么？
…还是说」
她顿了顿，笑容暗淡了下去，那抹自嘲却依旧挂在嘴角。
「他只是享受着拯救一个失落少女的成就感，在那之后就会抛弃她？亦或是，他只是在下一盘大棋，以高昂的价格把她卖给肮脏的皇族们当做娼妇？」
「……」
这一次，艾琳没有急着打断她冒犯的猜测。
她没有急着维护洛肯，因为她很清楚，这个女孩只是出于恐惧，和对恶意的警惕。
「接下来说的话，是以怀特洛克家族的艾琳对您说的。」
她轻轻叩了叩门
「我曾和您一样，害怕他们，害怕他。害怕那无缘无由的善意，害怕被放在天平的另一侧供人衡量价值。
直到我的人生彻底被这种无缘无由的善良改变，我才愿意相信他，相信我的少爷，相信我曾侍奉的巴贝奇夫人，相信洛肯。
时至今日，我依旧感叹当初的我，得到了一个机会，被夫人收留作为女仆，成为少爷的管家。但我依旧保留着那份警惕，这是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必需品，这是我们活下去应当做到的，保护自己并没有错，黛西小姐。
但是，相信一个人，也没有错。至少以您的能力，一定能分辨出来一个人的好坏，真诚与否。」
黛西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并不是因为她想反驳
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劝自己，艾琳说的是对的。
「我不知道您曾经，遇到过什么事情，遭受过何等背叛——但洛肯少爷，不会这样对待您。」
「……您真是一个忠心耿耿的管家呢。」
黛西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带着那股轻快的笑意
「既然洛肯少爷这么爱管闲事……」
门后传来了门闩拉动的声音——艾琳缓缓退后了几步，看着那扇门上并不结实的锁应声抖落，随后，木门缓缓打开。
「…我也得给小少爷，当上骑士的机会呢。」
她侧着头，站在敞开的门后，轻轻笑了笑。
「今天说的话，可不能被洛肯少爷知道呢。」
她轻快地笑着，把耳畔的碎发捋起。就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就似乎，她不在意眼眸那一圈红肿。
「您也是，我也是，要保密哦～」
「…是的，黛西小姐。今后还请您替我一起保密。」
「这是女人间的秘密呢。」
「这是女人间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