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微微的水汽。
弗林特利宅邸中,二位少爷已经梳妆整齐,整装待发。
昨天,塔特姆便去城中取来了洛肯定制的新衣服——这是一件行动方便的风衣,袖口和胸襟都是较硬的布料。
毕竟将要前去的地方是矿场,灰尘漫天,他平日的穿衣风格可不适合。
「那么,家就交给你们保管了。」
「放心吧~祝您顺利,少爷。」
「请务必多加小心,洛肯少爷。」
艾琳冲着离去的三人鞠躬,目送着车辆离去,缓缓带上了门。
大门关上后,黛西放下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窗台上,看着远去的车辆,又斜眼瞥向了艾琳
「啊啦,艾琳姐,你没有觉得,我们的少爷相当激动么?」
「是么…?少爷今天确实心情很好,倒也称不上激动一说。」
「不不~」
她微笑着,扭着腰钻进了厨房:
「像他这种自大的人呀,肯定早就期待着今天咯~」
老汤姆驾驶着车子,先是驶向了市区将福尔凡送到他所入住的别墅。
「给,洛肯。」
他将自己手上的行李箱递给了洛肯——打开卡扣,与塔特姆想象不同的是,里面不是文件或财宝,而是用填充物保护良好的两把左轮。
「真是有心了~我的好哥哥——哎呀呀…」
就像是孩童拿到了心仪的玩具,他从中取出那把精美的左轮——或者说,应该是艺术品。
象牙握柄,雕刻着他名字间的V字。弹仓与枪管上都是细致精美的浮雕。发条扳机,在尾部的击锤上,做了一些轻量化的加工。
这是一把发条传动的左轮,让使用者不再需要扣动击锤来实现下一发的上弹。
这种精密的结构,是蒸汽科技的发展带来的副产品。
而对于洛肯这样的年轻人,拒绝不了这种致命而精密的玩具——光是听见击锤带动发条的咔哒声,都心旷神怡。
「这把,是你的。」
「啊,我也有啊。」
塔特姆接过他的那把——没有浮夸的装饰和艺术加工,实用,朴素,却足够完美。
「你是不会用的到它的,就算有机会,也只是拿出来唬人。所以就当作是,哥哥许久未见送给你的礼物吧。」
「送亲弟弟这种东西做礼物,真是好哥哥啊。」
洛肯将配枪插在自己的风衣内袋中,握住福尔凡伸来的手
「好了,我到了——我的别墅就在这里,如果有事情我会来找你,你也可以寄信给我,或是让别人带信。
这段时间,我会先帮你去慰问逝世矿工强尼的家人,在那之后,我就要开始自己的工作了。需要帮助的话,随时联系。」
他走下车,将自己的帽子戴好,在车门前轻轻挥动着手中的手杖。
「多谢了,老哥。」
「保重,洛肯。」
车辆缓缓驶离,向着宅邸的方向前进。但这一次,没有停在宅子的门前。
「老爷,我们大概多久能到…?」
「嗯,从宅邸出发,车程约一个小时。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宅邸选址这么偏僻,因为离黑鸦岭很近。」
「那是啊,家边上只剩后面的山和一条河了。」
「………」
洛肯没有接话,默默地把提包打开。
「把这个拿着,每个矿工的名字,和对应的工号记下来。」
「现,现在吗,我吗。」
洛肯点了点头
「当前矿区一共43人,他们多用代号互相称呼。工头是这个叫做…埃德加的家伙,没有照片,我们也不知道谁对谁,只能靠工牌现场辨认。」
塔特姆好奇地看着洛肯:
「老爷,你不会已经背下来了吧…?」
「只是几个人名,没有那么难吧?」
「倒也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只是挺少见的,就是,老板会记得矿工的名字什么的。」
「呵。」
他拉开窗帘,打开车窗,任由郊外的风吹乱他的发。
或许是因为,每每看见自己的父亲和哥哥的点上一支香烟或雪茄,都是一副潇洒的模样,所以每到心情舒畅的时候,不会抽烟的他都会习惯性地用两根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唇。
「从小,我就没有看得起过那些老家伙。」
「您指的是老牌的那些贵族吗…可不能乱说话啊,老爷…」
「切。」
蒸汽引擎催动着车轮,行驶在满是碎石和泥土的小道上。野蛮生长的杂草已经开始争抢这条道路的面积,就仿佛这里并不是高度工业化的城市附近,而是旷野。
「顽固不化,只知道守着自己的旧产业——我可不一样。能推动我们的国家进步的,一定是这个——」
他拍了拍车身
「和这个。」
他点了点自己的头。
「我不像老哥那样,那么会说酒席上的话术,那么讨老家伙们欢喜,但是——我可没说过我比他差。
既然他们现在是我的员工,那么,他们就必须比别人更好。效率也是,待遇也是,能力也是。」
或许人在年轻的时候,就是如此。
对自己无比的自信,相信自己的能力,渴望成就事业,对未来充斥着希望
塔特姆看着洛肯——他指着不远处依稀可见的丘陵,说着那就是我们的金山。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意气风发。
「山路…我真该多走走这样的山路。看呐,塔塔。」
「呃……树吗。」
「是那边,你个蠢货。」
塔特姆看得出来,他正处于一个情绪高涨的状态,没好气地瞥了洛肯一眼,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河岸对面的方向
「你看见了吗?伦帝尔城的港口、铁路、工厂。那些东西是老贵族的吗?不是。是工程师、化学家、商人。
他们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每一个人都是白手起家的。我的哥哥告诉过我,一个叫做亨利的人,从一间铁匠铺干起,现在他的公司给半个伦帝尔的工厂做蒸汽设备。
他连个男爵都不是,呵,我敢保证,我的黑鸦岭里也绝对有这种天才。」
风更大了,将他的头发吹成一个自然的背头。但他似乎更加享受,将发现顺势捋了上去。
「…老爷,那你准备待会先做什么呢。」
「做什么?」
他终于回过头,看向了塔特姆
「告诉他们,新的主人来了。」
车辆终于踏上了平稳的地面,座椅下不再有颠簸的感觉。随着速度放缓,周边的景象也映入眼帘。
和他想得不那么相似。
车子驶入了一片开阔灰暗的谷地,正前方是一座矮山,山脊上有一个黑色的井架轮廓。
井架上的木料已经发黑,没有旗帜,没有灯光,就像是一根烧焦的指骨竖在那里。
「嗯…少爷,我们到了。」
老汤姆对着车厢点了点头
「谢谢,老汤姆。」
他抛给对方一块硬币,走下车子,看着他那心心念念的金山。
最近的那栋半开放的楼,是选煤楼。四处漏风,框架破旧。老旧的筛选机发出的噪音让人心慌,但工人们似乎毫不在意。
矿车被送进楼里,翻倒出煤矿,那些黑色的石头就这么被齿轮传动的传送带向前运输着,两旁面无表情的挑选工再把它们挑选出来。
被废弃的三号井,向着山体内部探去。洞口的木框已然摇摇欲坠。封板将洞口死死堵住,拉上了好几条厚重的锁链,就像是要封藏过去的秘密。
另一口副井,二号井是斜向勘探的。曾经的塌方,给它留下了不小的伤痕,但仍然有人进出。即使深层已然堵塞,浅层的煤矿依旧是难以割舍的宝物。
主井口的模样并没有好到哪去,这是一口垂直向下探去的竖井,提升机就在洞口的侧面停着,而那条钢缆似乎是这里最新的物件。
毕竟曾经它断过一次,害死过人。
工人的宿舍…或者说是窝棚,铁皮上爬满了腐朽和风沙的痕迹。人们用胶带与模板缝缝补补着一栋栋连房,若不是偶然几间的烟囱尚且飘着烟,洛肯很难相信这里面还住着人。
就连浴室,也只是有个漏风木门的一排露天淋浴头。
「………」
洛肯看着这面前的景象,方才的心气没了不少。
塔特姆没有开口,他看得出来,洛肯的不悦。而且比起洛肯,他也对这种真实的生活,看得更多。
每一个工人都在工作——面黄肌瘦的年轻人,骨瘦如柴的老年人。满身煤灰的女工,和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
「啊…少爷,少爷…」
一个有些肥胖的中年男人跑了过来,比起工人们身穿的破布,他那粘着煤灰的廉价背心已经称得上是华丽了。
背心的扣子被他的肚子撑得几乎爆开,他也并不在意自己被染灰的领巾,擦了擦汗,跑来迎接二人。
「啊哈哈,少爷,欢迎您,我是埃德加…啊,就是您的工头。」
「埃德加·菲斯,黑鸦岭的矿区总管,很高兴认识你。」
洛肯没有在乎对方的模样,伸出自己的手——这使得埃德加有些慌乱,连忙在自己的西服背心上擦了擦手,握住了他。
「啊哈哈…没想到您能记得我…」
「我提前看过了——我也没想到,这比文件上写的还要糟糕……」
总管的脸上始终带着煤灰,那抹黑色被紧张的汗水冲刷出一道道白印。
「…对不起呢,少爷…这个,是我管理不佳……」
「不用再说这些了。」
洛肯打断了他,回以一个自信的笑:
「接下来,我会全权负责。你们之前的请愿信,没有来得及处理,接下来,我会负责管理。」
埃德加愣了愣,笑容把他脸上的肉堆在了一起
「…好…好!少爷,您,有您的话就足够了!」
「你看起来还在忙,不用急着招待我。等今天下工后,我会去办公室找你。在这之前,我要和我的家仆自己转转。」
「啊,可,可是少爷,您可不能受了伤,万一受伤,老爷怪罪————」
「不要拿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哥哥,或者什么其他人说事,现在,我是这个矿场的主人。」
他的微笑收敛了片刻,又渐渐浮现
「…给我年迈的司机安排一个休息的地方就好,然后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
「好的…」
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离开后,洛肯这才将方才的那口气叹了出去,挺直的腰杆,也松懈了几分。
塔特姆看在眼里,上前,试探地问了几句:
「老…老爷,别灰心嘛,万事开头难……咱们还可以找大哥帮忙…」
洛肯深吸了一口气——是浓厚的煤灰味夹杂着蒸汽机的火星味。
「我从不灰心,也不需要帮助。我只是一时有些…震惊。」
他拍了拍塔特姆的背,向前大步迈去。
「我说了,我是这里新的主人。来吧,塔塔,我的金山只是需要一点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