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工人路过洛肯的身边时,都会微微点头弓腰,或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般,挤出一个微笑。
比起欢迎一个新的主人,他们更像是毫不在意、毫不惊讶,黑鸦岭的再度易手。
他就这么一路同工人们打着招呼,来到了宿舍旁。塔特姆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
污水渠并没有良好的维护,污水沿着铁皮棚屋的边缘就这么肆意流淌,向着低洼地势汇聚,流向山下。
有些房屋的窗户已经关不上了,用来糊窗户的报纸也被弄出了洞——洛肯好奇地往其中一间屋内看了看。
狭窄,凌乱的屋内,躺着一个妇人抱着她的孩子,或许是女工在为她的孩子哺乳吧。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缩了回来,继续走着,直到经过所有的房屋,来到一个单独的亭子。
「啊……您是……新来的少爷吗?」
这是一个保安亭,亭内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顺着沙哑的声音望去,才发现窗户后面缩着一个佝偻的老人,躲在泛黄的报纸后面,注视着二人。
「…你好,先生。既然你坐在这个位置,应该是我的工人看守…亨利先生,对么。」
老人放下报纸,但却没有丝毫要起身恭迎少爷的准备。
不过他的眼神中倒是多了几分意想不到,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位花花公子能记住自己的名字。
「…能请你带我看看矿场的环境吗?」
「少爷,我的腿不太方便。」
他咳嗽了两声,粘稠的痰伴着飞扬的灰尘,光是听见他的喘息都让二人感到痛苦。
「……咳咳,所以,请您自便吧。话说回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塔特姆瞟了一眼洛肯,从他的脸上没有被挑衅的怒气。但的确,他的眉关再次锁紧了,但这不是愤怒的表情,他看得出来。
「……老亨利,在那份申请改良黑鸦岭的联名信上没有你的签名。我本以为你这种有头衔的工人,会比较在意?」
「不不……」
他端起桌上坑坑洼洼的杯子,喝了一口。
「少爷,我的工作只是坐在这,每天看着有没有人在晚上还没有回棚子。如果有,就给他名单上记上,第二天再看看死没死。
至于建设矿场的事情,我并不在乎。我只是混口饭吃,也活不了多久的——照顾那些年轻人才是真的。」
洛肯有些不满他那语气中的自哀自叹,更不喜欢他那不尊敬的态度。
但老人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讽刺和嘲笑。他没有在嘲笑自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他的眼神也没有。
他只是单纯的,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机械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等待着老死的那天。
「……好吧。起码,你一定知道这里每个人的性格。如果我想找一个还能沟通的人,我该和谁聊天?」
「那您应该去认识一下我们的机修工。他很年轻,也很聪明,而且没有我们这些老油条那么死板。」
「谢谢你。」
对方没有再看向自己,而是继续埋头,看着那张有些被弄脏的报纸。
洛肯很想问,自己去悼念死者的所作所为被新闻报道,是否被大家看见,工人们是何感受——但那样也太过明显,太过招摇。
「老爷,那边好像就是呃……那个工程师了。」
「哦……?」
他顺着塔特姆的指引望去,在副井的井口,有一个看起来清瘦的身影。
那个少年蹲在斜井门口的铁轨上,对着绞盘捣鼓着什么。
与其他工人都不相同的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光芒,他在干活时,脸上带着专注的表情。
「嘿。」
「…啊,差点把螺丝拧坏了……」
他有些抱怨般,慢慢抬起头,看向洛肯高大的身影。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皱起的眉头便立刻松开,脸庞攀附上了一丝惊讶与恐惧。
「啊…少…少爷……对不起…」
「没事没事,你在忙着修东西么?」
洛肯拍了拍他那有些尘土的肩头,但这并没有安抚少年的情绪。
「是…少爷……」
看着少年窘迫的模样,他思考了一会,俯下身子,观察着他一直在研究的大型绞盘。
「嗯…绞盘很老旧了,把矿车拉上来一定很费力。引擎也要换一个新的了,你是不是每天就把螺丝拧紧,生怕它蹦开?」
「啊……是这样…!」
他松懈了不少,像是找到了共同的话题。
「少爷…您真厉害,我还以为懂这些的人很少…」
「碰巧而已,要是我连矿业的基础知识都不懂,怎么当你们的老板?」
「可我们…前任的老板就不懂…您强多了。」
「哈哈哈,那当然。」
洛肯揉了揉这个个子不高的少年的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有不少机油。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那股稚嫩但又执拗的模样,让洛肯仿佛在碳堆里找到了钻石。
「你叫什么名字?抱歉,我不记得我的名单上有一个你这么聪明的技师,而且这么年轻……可能那份名单有些老了?」
「啊,少爷,我是上周才来的,我叫比利·史密斯。」
他点了点头,擦掉自己脸上的机油。
「您记得吗,您刚去看了我父亲。」
「你的…父亲?」
塔特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插上嘴。他一直站在洛肯的旁边,看着他兴致勃勃的和这个少年交谈,所以,他看的很清楚
他看见洛肯的笑容,慢慢变淡,变得震惊,变得…有些惊恐。
「……你是强尼·史密斯的儿子……?那个…一年前离世的,那个矿工……?」
「啊……是的。报纸上,我父亲登记的是约翰的名字,我想是因为名字弄错了吧…毕竟拼写很像,哈哈…」
洛肯方才是为了安抚少年的紧张,才拍着他的肩膀,现在,那只手一直停在他的肩头,没有离开。
「我很…抱歉。」
「啊…哈哈…没事的,少爷。我爹死的时候,这地方还归原来的老爷管理…这也不怪你。」
他没有办法开口,说出自己去探望对方的父亲这一通行为是规划好的绯闻,为了被新闻报道,塑造自己爱护员工的形象。
更没办法说出来,他的父亲被埋葬在黑教堂之中,一处不是自己姓名的碑石下,也是洛肯的父亲的所作所为,目的只是平了曾经的烂账。
而现在,这个男孩却这么像没事人一般,说了出来。并且来到了自己父亲工作的矿场,继续工作。
洛肯深吸了一口气,转移着话题:
「带我转一转吧。这台绞盘,我会尽快找人换新的。你学过机械相关的知识么?」
「啊,我读过一点书,父亲供我读到了去年,在他去世后我就开始打工了。」
比利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裤腿,泥泞的痕迹没办法从麻布裤子上掸去,只能拍去一点表面的灰尘
「后来母亲也去世了——我就只能打工,来到这里了。好在我看了报纸,黑鸦岭的所有权被您收购了,看来我们以后不会有那么多苦日子了。」
男孩的语气和眼神里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和希望,这是其他上了岁数的矿工们缺失的东西。
但他那么平淡地,甚至是带着“今后会好起来”的笑意,将自己悲惨的经历说出来时,洛肯的心头还是不由得一紧。
「啊…也就是说,你今年17…18岁左右吧。哪所学校?」
「皇家理工学院附属中学,先生。但是学费真的太贵了,所以…我来接替我爸的位置了。」
他苦笑了一下,耸了耸肩。
而洛肯,捕捉到了他所说的学校——
「皇家理工学院……啊呀啊呀,要是有可能的话,你会成为我的学弟呢。」
他摸了摸强森的头,引来的也只是对方有些憨厚的傻笑。
「学校的学费太高了,少爷,我们这样的平民能学习这些知识已经是我的幸运了。」
洛肯很想说些什么,像是告诉他知识没有阶层,或是他的天赋不可限量这种话——但他现在是对方的老板。这样的空话,只是虚无的一块饼罢了。
过多善心,有时只会给人带来残忍的希望。所以,他没有开口,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带着洛肯,在矿场四处走动着。时不时会十分热情地告诉对方,那块需要重整,哪个机器需要维护。
尽管他衣衫褴褛,看起来也十分瘦弱。但那份朝气,和眼里溢出来的才能,是洛肯看得见的。
突然,强森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许久,还是选择开口:
「说起来…少爷,如果可以的话,我有一个事情希望麻烦您。」
他怯生生地看着洛肯,得到了许可的点头后才放下心来。
「我有一个朋友最近生病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帮忙。」
「生病?带我去看看吧,严重的话,我待会就带他去医院。」
「啊,好的——应该只是轻微的风寒,不要紧,但是他身子弱。」
强森带着二人,来到了矿工们的宿舍处。站在其中一间棚屋前,敲了敲门
「吉米,开门,是我。」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随着门锁被拖拖拉拉地拽开,那扇破旧的门被打开,但洛肯没有看见开门的人
不。
低头之后,他看见了,只是对方太矮了,因为他还是个孩子,比强森还要小的多的…
只有四五岁的孩子
「这是…你的弟弟么?」
洛肯已经想到了那个答案,但他还是问出了口,只是希望对方能够回答自己,否定他想的那件事。
「啊,不是的,吉米,跟少爷打招呼。」
「啊…少爷…您好……」
因为生病,男孩有些迷迷糊糊的。但他依旧鞠了一躬——像是一个破旧的玩偶,做着不属于自己的动作。
「…………」
他的胸口,佩戴着与其他矿工同样的工牌。
即使是看惯了这种事的塔特姆,也不免有些感慨。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引来了洛肯的侧目,很快地又闭上了嘴。
「你今天好点了吗?」
比利蹲下身子,摸着男孩的额头,只得到了迷迷糊糊的摇头作为反馈。
「小吉米工龄可比我还长呢,他是负责在矿下的窄巷收集碎矿的。大人钻不进去,只有他能进去。」
「除了他…还有别的孩子吗。」
「没有了——还是有点发烧呢,少爷,您能帮帮他吗?」
「…呼……」
洛肯昂起头,闭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烦躁的情绪给排解出去。
「塔特姆,带他上车。」
「啊…好。」
塔特姆走上前,牵着男孩的手——他没有任何抵抗,只是对着比利招了招手,又对着洛肯憨憨地鞠了一躬。
洛肯挤出一个笑容,回应着他,然后看向了强森。
「看来那份矿工名单是不准确的。估计是前任主人为了躲避公会惩罚,少写了很多人。今天就到这里,我会在以后找时间多来看看这里。你也保重。」
「啊,多谢,少爷您这么信赖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头,鞠了一躬。
洛肯最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感受到他瘦弱的肩头,随后转身,和塔特姆离开了矿场。
「老爷,你不打算和监工聊一下吗。」
「谁…?哦,那个胖子,埃德加是吧。」
转过身的一瞬间,他的脸庞上所有的笑意,全部落到了泥泞的地面里。
「…不用了,现在这种情况,和他说没有意义。他是前面那个老贵族的官,现在我要越过他管事。」
塔特姆看了看身侧的小吉米
「老爷,你知道这样的事情其实在伦帝尔城随处可见的。」
「但是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我的手下。你希望看见四、五岁的孩子病死在煤坑里么?」
「我也不想。」
「那就跟我走。」
他瞥了一眼身后——这座他心中的金山。
看来需要整改的地方,还是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