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马车载着洛肯与塔特姆,以及病恹恹的小吉米,来到了市中心。
车子停在了一家私人诊所前,洛肯只是对着前台的女士招了招手,便能畅通无阻地走进医生的办公室。
塔特姆跟在身后,牵着男孩的手,担心着单薄的身板会随时倒下,也担心前方的那个身影会过于急躁。
「啊,弗林特利少爷——」
「帮我照顾一下这个孩子,他是我的工人。给他检查一下。」
洛肯打断了医生善意的问候,侧身引进了身后的二人。
小吉米被按在了椅子上,接受着检查,听诊器,放大镜,冰冷的扶手椅,是他陌生的感觉,但他没有吵闹。
「啊,没事,弗林特利少爷。」
医生摘下眼镜,看着他
「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换季导致的风寒,有些咳嗽和发烧。只要休息足够,就可以很快好起来。」
「药呢?」
「药的话…」
洛肯的话有些在医生的意料之外,但他没有做出惊讶的表情,默默地写下处方,交给了他
「谢谢。」
拿上处方,来到前台,缴费,拿走药物,离开。
「塔特姆。」
洛肯叹了口气,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
「今天太晚了,先给他带回家吧。」
「呃…老爷,我不觉得…」
「带他回家,帮他洗个澡。然后,让黛西帮忙做点简单的食物。你先回去吧,兄长的家就在附近,我要去看看他。」
「是…老爷。」
塔特姆带着吉米坐上了车,先行离开,他告诉老汤姆,过会回来再接少爷。
他望着身边一句话不说的小男孩——心疼么?有一些,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对洛肯的行为的感慨。
车辆缓缓驶去,洛肯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了福尔凡的住所。
………………
「看来你的第一天不是那么理想,但是…也算意料之中。」
福尔凡坐在桌子对面,听着洛肯向他阐述着今日自己的所见所闻。
这间联排别墅,是洛肯的父亲购置的资产。每当家族有人需要来到伦帝尔城办理事务,就会在这暂住。
它比不上洛肯的那栋独栋宅邸,更不用说,他们家族那远在新卡拉尔的庄园别墅。但首都上城区的地段寸土寸金,这间房子已经足够生活了。
而现在,这间不大的客厅中充斥着洛肯的不满与怒意。
「我不明白黑鸦岭发生过什么,但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这么没有人性的管理。」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对面安稳坐在扶手椅中的哥哥。
「黑鸦岭前任的主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管理的如此破败?虽然矿藏不丰富,但这毕竟也在首都边上,这么不上心那个人是蠢蛋吗。」
「洛克,我很理解你,但先冷静一下…」
他无奈地笑着,轻轻叩了叩桌子
「黑鸦岭前任的主人是一个年迈的贵族,具体的信息没什么值得查的,他因病去世,妻子急于出手矿场换取钱财。这也是为什么父亲能低价收购它,交给你练手。
它会有很多烂账,这不是你的错,就算你管理不好它,也不会有人怪你。」
「我没有说,我管理不好它。」
洛肯叹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我只是…哈…想做一个体面的商人,不然和那些老家伙有什么区别?把自己的同胞当成耗材,踩在脚下。」
「嗯……你会慢慢找到自己的方法去解决这些问题的。」
他沉默了一会,像是意识到了方才自己的哥哥在完全是在安抚一个气血上头的傻瓜。调整了一下语气,重新开口:
「在矿场里,我遇到了强尼的儿子。他的名字叫做强森。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技工。」
「啊,也就是那个去世的“约翰”是么。」
「…是……他的家人都去世了,父亲意外身亡,母亲也去世了。你帮我探望他的家人了不是么,应该已经查到了吧。」
「嗯。」
福尔凡微微的点了点头,他的嘴角一直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比起微笑,更像是无奈的妥协。
「我去见了强尼的妻子,她已经离开了伦帝尔城。在强尼因为事故死亡后,她便嫁给了一名职工。
去慰问的时候,她并不欢迎我,可能是不希望和自己的前夫再扯上关系吧,因为她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太太了。」
洛肯愣住了
「…她,不,她不是死了吗?是强尼的儿子自己说的,母亲去世了…我…」
福尔凡没有回避弟弟那追问的眼神,继续说着:
「强尼的妻子…也就是强森的母亲,没有去世。在强尼因为矿场事故死亡后,她便嫁给了另一个人。
可能是给自己的儿子留了遗书后就离家出走了,又或者只是那个年轻人对抛弃了自己的母亲充满了恨意,才说出来她已经死了这种话…」
洛肯猛地锤在桌子上
「抚恤金呢,给那个孩子吧,他是个很有前途的学生。」
「虽然她不欢迎我以前夫死亡的原因登门拜访,但她很乐意地收下了抚恤金。」
「你为什么——」
「洛克,强尼在遗嘱上写了,他要把所有的财产留给自己的妻子。
我们没有义务为了陌生人打一场官司,也没有权利去替逝者做主。」
「可他的儿子怎么办……」
洛肯扶着自己的脸,无奈的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他不理解,而是因为他理解。理解却无可奈何的感觉,让他气愤,又无力。
他很清楚,若是强行修改抚恤金的所属人,可能会多打一场官司。虽然对他们而言,一场官司是必胜的,但淌上浑水,名声自然会变臭。
更不可以为了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单独多给他一笔钱——一旦有了先例,规矩就会被打破,往后的规范化管理就会无比困难。
所以他只能无力地看着桌面上的纹路
「呵…我还以为他还挺爱自己的儿子的,结果把遗产全部留给了妻子…」
「在我登门拜访的时候看得出来,那位女士现在的家庭条件还算不错。而且,当我提及强尼的名字的时候的确充满了厌恶。
或许…在强尼忙于工作,抽不开身的时候,这位女士早就有了新欢了。但这也只是恶意的揣测罢了。」
福尔凡打开自己的雪茄盒,拿出了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呼。所以 洛克,不如就让他待在黑鸦岭,待在你的手下,可能才是最好的归宿。起码他有温饱,还有一个靠谱的老板。」
洛肯没有说话,只是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除了他,还有那个我刚刚提到的童工,我把他暂时留在了宅子里休息。」
「嗯…」
福尔凡低了低眼眸,像是在犹豫着什么,随后又再次看向了他,用那依旧温柔的语气开口
「洛肯,你要知道,即使是我们家族的企业,也是有童工的。」
「……我不理解。」
他没有惊讶和愤慨的表情,只是撑着脸颊,看向窗外
「每个矿业都这么做,一个大型的矿场基本上就是个小镇。矿工住在里面慢慢变老,从孤家寡人到拖家带口。为了生计,他们的孩子也会加入进来多干一份活。
而且,很多活也只有体型小巧的孩子能做到。狭窄的矿道,他们能轻易地钻进去。拥挤的风口,他们能疏通干净。」
「我并不觉得,这是雇佣童工的理由。工会可是明确要求不允许的…虽然我也能理解父亲和你的想法,但我并不认同。」
福尔凡再次吸了一口雪茄,香气已然有些醉人,让他无奈地笑了笑:
「我明白你的好意,你心疼那些孩子们。但是你要知道,我们的企业已经是对他们最温柔的了。
为了生计,他们从小就去做各种工作。拒绝童工只会让他们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其他的、不安全的矿场去。还不如就留在我们的看管下,让孩子喂喂马,扫扫地,在安全的矿道里跟着捡一捡矿石。」
洛肯没有看向自己的哥哥,但他听得很认真。
他的脑子,还回荡着今天早些时候,那个瘦小的身影,沾满煤灰的脸庞。
「…你说得对,起码我是一个靠谱的老板,能让我的工人们安全。」
转过头,他看向了福尔凡
「起码…要给孩子们一个安全的环境。如果真的无路可去,也得尽可能给他们…最安全的工作。」
「这是一份十分费力不讨好的项目…但父母,和我都会支持你。哈哈,就算不支持你,你也会去做的 不是么?」
洛肯轻笑了一声,没有回应哥哥的调侃。
「除此之外,黑鸦岭的状况,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不用。」
他摇了摇头
「你有自己的事业,我也有自己的。我不会让你一直帮我,让我自己处理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就好。」
「嚯。」
他掐灭了雪茄,将剩下的部分轻轻地放在玻璃的烟灰缸边缘
「看来你的叛逆期来的比较晚呢……好吧。」
福尔凡站起身,望向窗外
「那,我就不会插手你的事情,全权交给你了——不过么。」
他回过头,微笑着看着弟弟
「给你一个身为兄长的…建议好了。如果你的名单上查询不到一个人的名字,那么他们一般是绕过了工会的审核,直接进入了矿场。」
「…」
洛肯愣了愣,突然抬起头,和兄长对视一笑。
「所以…他们也就没有工会登记注册的信息,工会管不了他们,但是我可以随便管。」
「你说话一点也不体面,洛克。我们是贵族,自然要学会贵族的游戏法则。
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在孩子睡着前,试着看看能从他的嘴里挖出来什么吧?」
洛肯站起身,拍了拍福尔凡的肩膀。随后走向门口,离开了别墅。
「你的路还很长呀,弟弟……不过善良一直都是我们的通病呢。」
福尔凡隔着窗户,望着楼下的洛肯,无奈地笑了笑,随后拉上了窗帘,重新点燃了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