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你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要向圣母祷告吗。」
薄雾已然散去,清晨的街道上走出了三三两两的行人。衣着光鲜体面,或是打着洋伞,或是挽着女伴,踏在教堂前的人行道上。
「因为她开天辟地,是我们的母神。她雕刻出山川河流,又画出了世间生命。」
「您明知道我问得不是这个。」
黛西侧了侧身子,轻轻交叠着裙摆下的双腿,转过目光,看向窗外的风景。
她嘴角的弧度,在洛肯的印象里就像是从来没有下来过。但每一次都读不出来她的心思究竟是什么,她的笑意里写着什么。
「因为…人们需要一个信仰,托付自己的希望。在最绝望与悲伤的时候、或是被欲望与利益熏心的时候,飘渺的神明更适合托付脆弱的自己。」
「是啊…明明出发点都是好的。却总会有人为了利益,给我们的母亲抹上黑点。」
「……」
洛肯看见了她轻轻瞥了自己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那抹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然后,便是一个轻巧的转头——她正视着对座的洛肯,悠悠地翘起腿来。一只手撑着座椅,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抵着自己的下巴,就这么做出一副无辜的,可爱的笑容。
「当然~咱今天是来陪您的,所以,请放心,我会是一位无比虔诚的信徒。」
「那就…千万别给我惹事哦?」
或许是被她的模样逗笑,亦或是拿她没有办法。鼻腔中泄露出了一声轻笑,随后,洛肯拉开车门,走下了车。
走进东多鲁玛的黑教堂,感受着这栋建筑的庄严肃穆,威严耸立。
对洛肯而言,多一个形容词,轻车熟路。
走在大厅中,他也时不时瞥一眼身侧的女孩,担心她做出什么不敬之事。
好在,她言行一致。
此刻的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头,嘴角的弧度写着宁静和敬重。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跟随在自己的主人身后,不多言,也不多看一眼。
这是女仆最基本的礼仪,也是信徒在此最该做的事情——保持肃静。
二人坐在一张长椅上,聆听着歌声,等待礼拜的结束。
期间,洛肯注意到了黛西的小动作。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形象,挺直腰杆,微闭双眸,双手搭在腿上,静静地聆听着。
但她的手指,在前排座椅的掩护下不经意地玩弄着围裙的荷叶边。所以她根本没有在听,只是在发呆。
「…好了,结束了,我们走,去找神父。」
「是,洛肯少爷。」
就连回答都变得这么尊敬,让他不免有些不适应。但回头看她,只会得到一个带着笑意和反问的眼神
真是只狐狸,他这么想着。
前来礼拜的人们已经陆续散去,日光也从朦胧变得明亮,透过彩窗将圣母的画像映在该隐的身后。
「您好,该隐神父。」
上前,抱臂,鞠躬,向着神父行礼。
「啊,洛肯先生,我的孩子。」
他十分自然地回礼,和往常一样,带着笑意,带着温柔,带着那股难以忽略的神性。
「看来,您和黛西小姐相处的很好——我很欣慰。」
洛肯侧过身子,看了看黛西,冲着神父点了点头:
「多亏您的帮助,我才能完成她的心愿,现在她也成为了我的女仆。」
他退了半步,让出黛西的空间:
「是的,我的神父,感谢您的指引,我才能结识一位这般温柔而沉稳、体贴而绅士的主人。
也多亏了您此前的照顾,我等才能渡过难关。」
「能帮助教皇国的来客,这是我的荣幸。」
微微鞠躬之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洛肯身上
「那么,我的孩子,此番探望,是有什么困难呢?」
「神父如此体谅人心,真是让我感动不已。」
「您的兄长为教会捐赠了不少的钱财,我自然应当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帮助一位虔诚的信徒——只要不背叛圣母的教诲即可。」
还真是个直接却诚信的人,他这么想着,拿出了吉米的文件
「那么…神父大人,这个孩子,是我的矿场之中,一位可怜的孩童。」
「工会之事,是教会无法掌管的。虽然我也很想帮助您,但,我无权干涉,亲爱的洛肯先生。」
「我…并不是说这个。」
洛肯指了指吉米名字上的姓氏——丝帕罗。
「据他的说法,他有一位姐姐,正于教会的救济会之中接受治疗。这是她的姓氏,我想要询问一下,您是否知道。」
神父凝视着那一行字母, 镜片后的光沉静了片刻。
「您很幸运,我对这个孩子有所印象。她是一位……特殊的孩子。」
「特殊?」
神父转过身,在彩窗的一个个投影下,缓缓地踱步
「不论是哪种救济会——济贫院、孤儿院或是精神病院。只要来者尚且信仰圣母,就必须被接纳,这是教会与政府共同商榷定下的。
而每每遇到了棘手的难题时,教会内就会进行商讨,伦帝尔城所有的神父,我都记得,他们会向我上报遇到了什么难题。」
「…您指的难题,就是这个女孩么?」
神父没有停下踱步,而是站在了一处彩窗前。彩窗上,画着的是圣母拥抱着以血做墨,绘笔而成的孩童。
「洛肯先生,您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贵族。总是去帮助一些特殊的,有困难的孩子。」
他转过身,重新回到了二人前
「…她的名字叫做波比,波比·丝帕罗。辗转了三所济贫院,没有一个神父愿意接受她。后续,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
「是这样么…」
「神父大人。」
黛西微微地鞠躬
「…那么她,是否会在一些“不洁”之地中,受人保护呢?」
「……」
或许是背后的彩窗折射了太多阳光,洛肯有些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
但那一刻的沉默,足够说明了一切
「黛西小姐,果然是您忠诚的家仆,忠诚是美好的品德,洛肯先生。」
他推了推眼镜
「…下城区的贫民窟,有一所被教会舍弃的教堂。那里是背信者的聚集之地,如果有人愿意庇护她,或许,您可以去那里试试。」
「如此沉重的话题,真是劳烦您的好意,该隐神父。」
洛肯再次鞠了一躬,向他道谢
「无妨,洛肯先生。」
但当他再次起身时,看见的眼神里却没有怒意和怨念——甚至少了几分刚才的神性
那眉关里写着的是一种释然,和轻松。
「替我同我的老友问好,祝您一路顺风。」
该隐鞠躬回礼,送离了二人
………………
「老友……」
「嗯~老友。」
坐上车后,黛西伸了个懒腰,就仿佛方才的仪态有千斤重,卸下之后无比轻松。
「想必是该隐的旧识,也是一位神父。守候在那栋废墟中的教堂之中,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
「……你是怎么那么快反应出来,他知道真相的?而且……还是一个废弃的教堂?」
「嗯~?」
一个装傻的笑容。
「我不知道呀,少爷。但我毕竟是从小就在教皇国长大的孩子,教会的习惯我很清楚,那位神父也是。」
「该隐神父…对我而言,他的确帮助了我不少的忙。」
「对我而言,他是一个蠢人。」
他瞥了一眼黛西,却被不服气地斜着眼瞥了回来。
「明明才华横溢,为了教义却能抛弃一切,乃至心中的善念。这样的人,何尝不是蠢人。」
「真不知道,该隐是怎么能如此包容这么一个…这般讨厌他,还嘴巴这么毒的女孩的。」
「因为他遵守教义,而且,他看不出来我有多讨厌他。」
她撩了下后脑的秀发,冲着洛肯眨了眨眼。随后,伸出手,拉上了窗户。
「再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小少爷,马上就要难闻起来了。」
洛肯瞥了一眼窗外,那红色的天空,与泥泞的街道,与他初来乍到之时一模一样
「我已经领教过香甜的空气了,放心吧。」
「嗯…?」
这一次,她的眼神和嘴角里带着的是等待着看戏的愉悦与期待
「那您就再期待一下吧……」
车辆没有如洛肯所料,很快地停下,而是继续驶入深处。
窗外的景象继续变化着,从工厂、钟楼,变成了拥挤的楼栋与窄巷。疲惫的行人走在街上,穿着被染黑的朴素着装,被窗框截成一张张照片,迅速地翻阅。
直到他再也看不见远处的楼栋,因为眼前的棚屋挡住了视线。直到他再也看不见红色的天空,因为密集的管道和铁皮覆盖了天际。
一股怪异的,卷席着腥气、臭气的味道,渗透进车内,多亏了车厢中悬挂的香包,堪堪掩盖住这可怕的味道。
「洛…洛肯少爷…再往前去,就开不进去了。」
老汤姆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间断地应了一声后,他拉开了门,走下了车。
“咔嚓…”
那双锃亮的皮鞋,没有踩在路上。所谓的地面被各种东西占满了——碎砖、烂木板、煤渣、碎玻璃、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糊状物。
如果只是脏乱的话,洛肯还足以忍受,她在矿场之中早已领教过了。但当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一只死老鼠,肚子朝天,四肢僵硬地蜷着,皮毛上爬满了细小的白色蛆虫。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挪开目光,又看见不远处的墙根蹲着一个人影,裹着一条脏污的毯子,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他环顾着四周这姑且被称作街道的地狱,缓缓回过头,看着没有下车的,安稳地坐在那里的黛西
她依旧坐在那,早已预料到般,对洛肯的反应满意不已,轻轻笑着。
「欢迎来到下城区,洛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