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对于洛肯而言,是一个只存在于有所耳闻的词汇。
直到亲眼见证,他才明白这里究竟是何等的可怖。尽管他不是一朵温室里的花朵,对外界没有认知;来到这里之前,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这惨烈的环境,恶臭的气息以及每一步都踩在难以分辨的物质上的脚感,还是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庞上攀附上了厌恶的表情。
「…嘻嘻,果然您会受不了呢。」
黛西坐在车上,透过敞开的车门,看着洛肯有些狼狈的模样
「好在您今天穿的是那件耐磨的大衣——要回家么,少爷?现在放弃没有人看见哦?」
洛肯没有回应她,只是伸手扶在车门的边缘,瞥了她一眼,然后拉上了车窗的拉帘:
「…座椅下面的手提箱里,有一条女士的马裤和马靴。你换上之后,再下来。」
「啊啦~准备这么齐全么?」
「别把裙子弄脏了,这可是我定制的。」
轻笑了一声,随后带上了门
「呵~」
黛西从座椅上起身,解开了齐踝的长裙,褪去裙摆之下的丝袜和那双油亮的小皮鞋。换上了那条米色的马裤,将裤腿裹进长靴之中,搭上卡扣,随后仔细地系好长长的鞋带。
行动方便的马术装扮,比起女仆裙轻便了许多。也正是因为这是马术装扮,身为女性的她穿上长裤才不会被人议论。
这么看来,洛肯真的处处都给她惊喜。
「走吧,少爷。」
换好了衣物,打开车门,从车厢中轻快地越下
「呼~微微有点紧呢……不过,少爷可真是体贴呢。」
「马靴这么复杂,你都会穿么,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不简单呢。」
「啊啦…真是坏心眼。」
看来除了惊喜,洛肯也随时随地给她准备难题。
对于外表昂贵的蒸汽车而言,这是一处不适合停留的地方——于是,老汤姆只得将车子驶离,停在贫民窟外。
而洛肯与黛西,则沿着该隐告诉他们的方向,走向那个所谓的,被圣母遗弃的地方。
腥臭,拥挤,混乱——随着二人越来越深地探索,巷子也变得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往中间挤,对洛肯的个头而言,时不时要注意头顶。
天空被切成一条缝,墙面上长满了霉斑,灰绿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一片叠着一片。
那些霉斑有的在往外渗水,水珠沿着墙面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小片黏腻的水洼。水洼里沉着破旧的烂报纸和某种深色的,辨不出形状的东西。
一个不小心洛肯的靴子踩进了水洼,那脏水溅到了他的裤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上多了一片褐色的渍痕,上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走路小心哦,少爷。另外,可不要乱摸,也不要用嘴巴呼吸,不然要生病咯~」
黛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描淡写间,是藏不住的看戏的窃笑。
洛肯很想叹口气,但是实在不想深呼吸。只能继续用鼻腔呼吸带着骚味和酸味的空气
「无意冒犯,但是…你为什么这么习惯贫民窟的……样子…?」
「啊啦,我出生寒门是真的,但也没到在这种地方生存的程度哦~只是穷人呢,都难免会更了解彼此而已。」
「……嗯。」
二人沉默着,在小巷中穿梭了一会。
「那为什么,你又总是透露着一股上层的气质?」
「哈哈哈~上层气息…您这是夸奖么?」
「的确可以算是。」
「少爷,女人有点秘密才有魅力哦~相信您不会深究的,对吧。」
洛肯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终于,视野逐渐开阔,两侧那些用木板和砖块砌起来的棚屋也有了些许活人的气息——虽然那气息并不好闻,但胜过先前他看到的,可能是死人的感觉。
这是一个广场,虽然很小,很脏乱,但的确,是一处开阔的地段。棚屋围绕着中心的开阔地段,正中的一口水井旁蹲着正在打水的人,瞟了几眼洛肯便迅速地离开。
两三条类似的窄巷,从各处连接至此地,这处广场。
「好了…我倒是看出来被神遗弃的感觉了,但是教堂在哪里?」
「嗯……我想,是那个吧?」
洛肯顺着黛西所指看了过去——是一堆棚屋,甚至是通过脚手架,架出了二层与雨棚。
他绕着那栋棚屋,仔细端详着。直到他来到正面,看见了那块没有被木板遮盖住的石砖,以及屋檐下隐约可见的,圣母教派的徽记。
「……真的假的……」
圣母的神圣领地,被改造成了这般模样。
若被发现,这所教堂中的神父,以及所有有关的人士,怕不是都要受到教会的处罚。
洛肯走上前,敲了敲门。
那扇破旧的,带着铜制铁环把手的木门对于教堂而言,太过廉价。但对于一栋棚屋来说,也太过奢华。
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作响声,木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个瘦削的男孩,穿着不符合体型的宽大衬衫。
「…您…您是教会的人吗。」
「不,我不是教会的,小朋友。我是来见一见…这里的一个姑娘。」
洛肯半蹲着,摸了摸男孩脏污的头发。
「你们的神父在么?我没有恶意,请相信我吧。」
男孩双手紧紧握着门把手,看了看屋内,又看了看洛肯与黛西,最终点了点头,邀请二人进入。
「神父正在准备圣水…抱歉,只能由我来接待您…」
「圣水?」
洛肯跟着他,走进了教堂之中。这才明白为什么方才从外部看,将它认成了好几座棚屋。
年久失修的墙壁早就充满了破洞,被木板与铁皮取代,就连彩窗都已经破碎不堪。本应该是用于布告,礼拜的大厅,摆满了床垫和桌椅。
许多孩童,老人和失去了肢体的残疾人,躺在褪色的被褥中,被其他的孩童,老人与残疾人照顾。
这是一座小教堂,走上几步,便已经看到了头。与黑教堂相比,大小只能与藏书室比拟。但就在这方寸之地,聚集了几十号人,相互依偎着。
他没有开口询问,但是从神态中,洛肯看得出来这些人并非行尸走肉,而是走投无路,却拥有彼此的无奈的可怜人。
「神父大人…有客人来了。」
男孩走上前,对着前方一个正在铁锅前炖煮东西的背影说着。
相比其他人,这是个宽厚坚实的背影。一身长袍,黑色的布料上沾染了奇怪的水渍,就连金色的袖边都已经磨损到几乎看不见。
毫无疑问,这是神父的打扮。
洛肯走上前了一步,习惯地双手抱胸,左手摊掌,右手握拳,鞠了一躬。
「请问您是这里的神父么?多有打扰。」
那个身影回头了。
与想象中不同的是,回应他的并不是同样的礼仪。而是一双疲惫的眼睛,看着他 。
一句话没有,神父就那样站在那里,脸上布满着胡渣。眉头,嘴角,脸上的乌青,干裂的指尖。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控诉着“你不配站在圣母的光辉下”,但讽刺的是,他的胸前的确佩戴着圣母教的徽记。
洛肯慢慢地直起了身子,松开了双臂。
「您好——」
「请问有何贵干…」
沙哑,疲惫,甚至有一丝不耐烦与厌世的味道。习惯了与该隐那般优雅而圣洁的神父对话,让洛肯很是不习惯
而在他身侧的黛西,已然换上了那副体面的模样,静静地站在一旁,悄无声息地观察着面前的男人
生锈的铁锅,被长柄木勺搅动着锅中勉强能被称为“汤”的液体。没有什么油水和块状物,只有被炖烂的土豆泥与菜叶飘在表面。
有趣的是,方才他一直攥着那条圣徽项链,一边搅拌,一边对着那口锅…洗礼。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圣水”,她不禁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多有叨扰,我是弗林特利家族的洛肯,前来寻找一位叫做波比·丝帕罗的女孩。」
神父搅动的手停了下来,轻轻敲了敲锅沿,然后随手把木勺递给了方才的男孩。
而他的声音就如同他的眼神一样,充斥着疲惫与无力:
「如果您不是教会的人…那么,就请回吧。」
「神父…」
「叫我亚伯就好。」
「亚伯神父,请您先听我解释一下——波比小姐的弟弟,吉米先生在我的矿场之中工作。近期他得了风寒,我需要通知她。」
「我会转告她的,请回吧——」
「神父大人。」
洛肯上前了一步,打断了刚准备送客的亚伯。
「波比是我的员工的家属,我答应了吉米会帮助他的姐姐。我要接走她,带她离开这里。」
亚伯微微抬起了沉重的眼,牵动着血丝,自下而上打量着洛肯。这是一种审视的,质疑的眼神。
「…在这么多想要带走波比的人中,您的理由是最荒谬的。」
他从长袍的内袋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铁盒——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是装满了香烟的烟盒。
而一个圣洁的神父,就这样在圣母的注视下,将罪恶之物叼在了嘴里。
「…如果您能诚实一点,我还能直接赶走您。比起粗鲁,我讨厌伪善的人。」
“嚓”的一声,他掏出火柴,点燃了香烟。
「…有很多人……想要带走波比?」
洛肯疑惑地看着神父。他想起了该隐对他说的话,波比被三所济贫院拒绝,最终被这出“不洁之地”接纳。
她是特殊的。但是,究竟特殊在哪里,会被济贫院拒绝?又是什么人会想要带走她?
「容我再问您一次…您不是教会的人,对么?」
「对。」
「嗯…那您是怎么知道波比在这里的。」
洛肯又想起了该隐最后说的话
「黑教堂的该隐神父,与我有所来往。他帮助了我许多,并且让我向老友问好……想必就是您了吧。」
「该隐么。」
他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疲态,叹了口气,将手伸进衣兜。
但这一次,他掏出的不是烟盒————
而是一把老旧的手枪。
「从我的教堂里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