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枪口,对准了洛肯的眉心。
周边地铺上的人们,方才还在闲谈、耳语,对着这位衣着光鲜的来客评头论足。
此时此刻,全部都呆若木鸡,傻傻的愣在那里,看着自己神父那疯狂的举动。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没有人敢开口阻拦,所有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刻意地放轻。
但对于洛肯而言,并不算宁静。他的耳膜,已经近乎要被胸腔中的心跳声震碎。一下下的脉动,震颤着他的心口,让他不免有些颤抖。
「神父大人。」
他慢慢地举起双手,表达着自己没有恶意。尽管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但他的大脑,却出奇地冷静。
「…如果您和该隐神父,有什么过节,那我向您保证,我也并不是应他的旨意前来…」
他的声音并没有透露出丝毫怯意,只有站在他身后的黛西看得出来,衬衫的衣领已经被冷汗打湿。
即便是她,也没有经历过这般情况。她擅长的是阅读人心,是与虚伪的文明人靠言语周旋。
现在她能做到的,只是压制着自己的恐惧,不给主人添乱,并为他祈祷——虽然,这就是在一所教堂之中。
「我只是,从他那里,通过关系获取了信息。仅此而已,如果您真的有意赶走我,我可以就此离开。」
他试探着,带着黛西后退,却被掰下击锤的动作制止。
「…告诉我,你真正的目的。为什么一个贵族要跑到这里来,是不是你们已经和教会同流合污了。」
「……亚伯神父,请您相信我。」
洛肯吞咽了一口唾沫,直视着对方的眼眸
「我是新兴贵族。我们本就受到教会的压迫,不会与他们合作。
我不明白您经历了什么,但看得出来,是您保护了这些可怜的灵魂,您是一位善良的人,我们的理念是相同的。」
「相同…年轻人,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了什么吗?」
他轻轻笑了笑,掐灭嘴上的烟头,小心地放在了一边的桌子上。
「我被派到这里,作为神父为他们带来光明。但贫民窟的人们,怎么会有钱财供奉神像?就因为没有钱财,教会废除了这里,抛弃了这里。
政府不愿意浪费经费整顿贫民窟,教会又无权私自挪动建筑队。这座教堂就一直烂在了这儿,而我也跟着烂在了这儿,照顾着这些被遗弃的人。」
「您的品行的确算得上高尚,我无比敬佩。」
「呵…你们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只是为了利益。这些年,教会总是会有人来试图将我带走,试图将这些可怜人们带去其他的救济会。但你想想,为什么他们会来到我这个破地方?」
「…因为您更加善良,更加值得被信任,而且…」
「对啊,他们本来就是被救济会踢出来的。」
神父无奈地笑着,环顾着那些在地上仰望着自己的人们
「…或是因为打翻了神像,或是因为打碎了彩窗,或是因为背诵经文时说了不该说的话,甚至是…不愿满足大祭司们的下流欲望。他们就这么被福利院踢了出来等死,只有我这里,愿意收纳他们。」
他抬起眼,看着洛肯,手中的枪也低了几寸
「…救济会是教会建立的,为什么要顶着圣母的名义,去伤害无辜的人们?这与我的初衷是违背的,是相反的。
我们在圣像前发誓过,亲吻祂的脚趾,宣誓要以祂的名义爱世人如子女。可父母怎么会因为孩子打碎了玻璃,就将他们扫地出门?」
洛肯看着面前的神父,他依旧是那般颓废而疲惫的模样。眼里多了几分审视,却没有丝毫的语气上的癫狂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相信过他们。一个十岁的孩子,教会说是会给他找到新的救济会。
就在走出这里几里路的时候,他就被人开枪杀了,丢在路边。」
他颠了颠手里的枪
「…所以,我不会将信任我的人交给你。这是我曾宣誓过的,我会保护他们。
尽管我早已经破戒了,不配当一个神父,但我依旧是圣母的孩子,我们…都是。」
或许是本就有些虚弱的身体,不适合长时间的举枪。又或许是敞开了心结后有所放下防备。亚伯的手枪渐渐放了下去,不再对准洛肯的眉心,但依旧冲着他的大概方向。
「…你知道,为什么最多人来找那个叫波比的姑娘么?」
洛肯摇了摇头。
「我发誓,亚伯。我不知道,从始至终,我没有对你说谎。」
「因为…她的模样。
对,她的模样。祭司们说她是被诅咒的,是不祥的。就因为这可笑的原因,教会不接受她,就是这样。」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微微抬起,护着身后的女仆。就这么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无神的,端详着那把破枪的眼睛。
不知道他会不会暴起发作,也不知道自己的那句话会在无意间触怒到对方。洛肯仔细咀嚼着脑海里的每一个词汇,试着开口,回应对方的留白
但越是沉默,这份可怕的寂静就越是让他思绪混乱,耳膜被擂鼓般的心跳与“咔嗒、咔嗒”的扣动击锤声震的生疼
「…我…没有亲眼见过波比小姐,只听闻过她的弟弟描述自己的姐姐有多么温柔。」
他犹豫着开口
「所以,我很好奇波比小姐的模样,也很希望她能够与自己的弟弟相聚,因为他很想她。」
亚伯扣动击锤的拇指停了下来,看着洛肯,鼻腔里闷出一声笑
「我原本是想夸赞一下你的胆量和口才的,但是…您刚才的话,显得特别幼稚。」
随着一声叹息,他招了招手
「…离开吧。」
「等等——」
一声稚嫩的,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从里屋的门后传来
「…唉。」
亚伯收起了枪,转过身,半倚着破旧的石柱,不再言语
随着里屋的那道门缓缓被推开,一道瘦弱的身影,慢慢地露了出来
少女低垂着头,半边身子躲在门框后,破旧的布衣对她而言有些太宽松,显得本就瘦削的体型更加单薄
而当她出现的一瞬间,洛肯就明白了,为什么她是“不洁”的——不是因为她天生畸形,而是因为她太过美丽。
少女的长发,自后脑垂下,齐踝的长度就像是瀑布一般,但瀑布是银白色的,如同白雪一般毫无瑕疵。
是的,她那一头美丽的长发是雪白的。这不是现实中,普通人该有的模样,而是天生的某种病症。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洛肯,但目光很快又闪躲开来,就像是被对方烫到一般,不安地四处寻觅着可以安心注视的位置。
而就是那一眼,洛肯也看见了她的面庞。与普通的少女别无二致,或者说更加可爱羞涩。但就如同发色一般,她的睫毛也是同样的银白,而双眸,更是如同家乡的天空一样的湛蓝。
她站在那里,瘦弱的身躯被门框遮住了些许,就像是单单站在这里,便已经耗尽了勇气
「您好,丝派罗小姐——或者说,直接称呼您为波比小姐会更亲切一点?」
「啊…嗯…」
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条件反射地抬头回应,又立刻怯懦地低下头,嗫嚅着开口
「嗯…波比就好,弗林特利少爷……谢谢您…」
「嗯,那就是波比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他看了看神父,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您介意…从门后面走出来么?」
她瞥了眼身后,摇了摇头,缓缓地挪动着脚步,来到了大厅中央
这才让洛肯看清了她身后的屋内,究竟藏着些什么。
教堂的里屋,铺着简单的床铺与生活用品,或许这里原本是为神父准备的房间。当她走出门,原本藏在她身后的孩子们,便一个个露出头来
他们都是“特别”的孩子。
残疾、畸形、皮肤烧伤、亦或是失明。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是个少年。
看来,神父将这些特殊的孩子们藏在了屋内,避免外人到来时被发现,避免他们遭遇危险。
「我说过,她是很特别的。」
神父不知在何时,再次点燃了一支烟。他没有看向洛肯,只是在斜着眼眸,看着那脆弱的身影
「教会的人,因为不理解所谓的遗传病,便将她定义为异端,定义为不祥的征兆,也导致了不少人害怕她。」
他没有丝毫的掩饰言语中的犀利,但眼眸里难免透露出了心疼与对教会的厌恶。
「…当然,我个人觉得,只是有些人想要收集她这样的奇珍异宝,以异端为由,独占她而已。」
波比没有因为这些直白的话语而动摇,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这位突然到来的贵族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而洛肯,却听了进去——每一个字,都落在他的脑海中,让他不由得从心里产生出厌恶与恶心。
「现在,你已经看到她本人了,你是怎么想的?不得不说,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没有被她吓到——很多人都害怕她的病会传染,而你呢?」
神父偏过头,再次看向洛肯
「你还想带走她么?」
他看着那双湛蓝的,如同儿时家乡的晴朗天空一般清澈的眼眸。
又看着那双浑浊的,带着审视与敌意的沧桑双眼。
「当然。」
他半蹲下来,刚好可以仰望面前的女孩。
「…你的弟弟在我的家中,他生了病,正在休养。他也很希望能够与你团聚…他已经一个人辛苦很久了。」
「我…也很希望能够和他团聚,先生…但是……」
她犹豫着望了望神父,以及那些在门后张望的孩子们。
就好像,她难以开口说出,她也在畏惧洛肯是否真的怀揣着善意而来。难以亲口质问,洛肯的真实目的。
「哎呀,小妹妹。」
柔和的女声从一旁传来,转过头,是洛肯身边的那位红发少女对着自己微笑
「方才我们准备离开时,你是不是叫住了我们?」
「是这样…」
「呵呵呵~那,岂不是表示你已经有想法了么?况且,在你出来之后,神父大人可就没有再赶走我们了,这说明,他会尊重你的意愿,对么?」
二人看向了亚伯的位置,只得到了他冷漠的背影,和一声冷哼
「你看吧,神父他默认了~」
「在听闻了亚伯神父的解释之后,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他如此提防我们…也能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害怕我们。」
洛肯单膝跪在地面上,看着那双犹豫的眼眸
「…命运或许对你有些小玩笑,但也请你相信,在我们眼中,你没有什么不同。」
他伸出自己的手,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不…先生…我…」
「得了得了。」
亚伯的语气里满是厌烦
「想去就去吧。」
「…是,亚伯神父。」
她向着那道背影鞠了一躬,随后重新转过身,犹豫着走上前,来到洛肯身前
「请放心,亚伯神父,我会照顾好她,带着她与她的弟弟一起回来看您——」
「带她离开这里,就不要再回来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也没有人想留在这里。」
亚伯挥了挥手,没有丝毫的挽留,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渐远,在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响后,一切归于宁静。
「神父大人…圣水煮好了…」
「呼…」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摸了摸那个瘦弱的男孩的头。
「把碗拿来盛汤吧。」
随后,他将那把破枪重新端了起来,看了看那空空的弹巢——将它重新塞回了衣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