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澈是被头发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贴在嘴角,痒得厉害。
她闭着眼抬手一拨,指尖却勾住了一缕长发。
祈澈愣了两秒。
昨晚睡前,她的头发明明刚刚盖过耳朵。
她睁开眼。
一缕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被子上。
祈澈盯着它。
没动。
窗帘没拉严,早晨七点多的光从缝里照进来,把那缕头发照得有些发白。
她又伸手摸了摸。
是真的。
不是假发。
发丝从头皮一直垂下来,长度几乎到了腰。
“……什么东西?”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祈澈整个人僵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刚才那句话很轻。
清澈。
甚至有一点软。
绝对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至少,不是她昨天晚上睡觉之前的声音。
祈澈猛地掀开被子。
动作做到一半,她又停住。
睡衣不对。
她昨晚穿的是黑色短袖。
现在身上却是一件宽松的浅灰色睡裙。
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往一侧滑了一点。
祈澈低头。
几秒后,她把被子重新拉了回来。
心脏开始很快地跳。
“不可能。”
她又开口。
还是那个声音。
祈澈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冲进卫生间。
门被撞得“砰”一声。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抖了一下。
祈澈扶住洗手台,抬起头。
镜子里站着一个女孩。
银灰色长发因为刚睡醒有些乱,几缕贴在白得过分的脸侧。
眼睛还是她熟悉的颜色。
鼻梁、眉骨,甚至嘴角微微下压时的习惯,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可那张脸明显更加柔和。
轮廓窄了一圈。
睫毛很长。
下巴也比以前小。
祈澈怔怔看着镜子。
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陌生女孩。
而是——
她认得这张脸。
如果有人昨天问她,“你如果从小就是女生,会长什么样”,她大概就会指着镜子里的这个人。
像她。
又不是她。
祈澈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疼。
镜子里的女孩眼眶跟着红了一点。
“做梦……”
她又掐了一下。
更疼。
祈澈突然转身冲回房间,抓起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
人脸识别。
解锁成功。
祈澈盯住手机。
她甚至希望刚才出现一个红色的小锁。
可没有。
手机像过去每一个早晨一样自然地认出了她。
祈澈手指有些抖。
她点开相册。
最近一张照片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地点就在她的房间。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黑色短袖,坐在书桌前,银灰色长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头比了个很敷衍的剪刀手。
祈澈没有拍过这张照片。
她继续往下翻。
上周。
学校操场。
班级合照。
几十个人里,她几乎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
女孩站在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穿着校服裙,长发被风吹到肩后。
她旁边的男生笑得很傻。
祈澈记得那张照片。
当然记得。
因为拍照那天,体育委员临时把她从倒数第二排拽到最后一排,说她一米七八站前面挡人。
照片里的祈澈却只有一米六五左右。
她站在第三排。
祈澈盯着照片,呼吸越来越快。
继续。
两年前。
初中毕业照。
还是女孩。
十二岁。
生日蛋糕前。
女孩戴着纸皇冠。
八岁。
游乐园。
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被妈妈牵着手。
五岁。
幼儿园。
三岁。
祈澈的手停住了。
屏幕上,一个扎着两只小辫子的女孩坐在红色塑料摇摇马上,脸圆得像个团子。
照片下面有母亲以前写的配文。
“我家澈澈今天非说自己以后要娶妈妈。”
后面还有一个笑哭的表情。
祈澈盯了很久。
她记得这张照片。
她明明记得。
三岁那年,妈妈带她去儿童乐园。
她骑的是蓝色小汽车。
穿的是一件印着恐龙的黄色短袖。
那天她还把冰淇淋掉在了裤子上,回去挨了外婆一顿说。
不是裙子。
也没有辫子。
祈澈猛地退出相册。
她开始翻微信。
班级群。
好友列表。
聊天记录。
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让人害怕。
昨天下午,班长在群里发:
“祈澈,数学卷子帮我收一下。”
下面有人回:
“别让她收,她昨天又把我的卷子夹自己书里了。”
另一个人说:
“笑死,澈姐不是第一次。”
祈澈盯着那个“澈姐”。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往上翻。
六月。
五月。
四月。
聊天记录里,从来没有人叫过她“澈哥”。
没有人开过她男生的玩笑。
没有一条。
仿佛过去十八年里,所有人从一开始就认识一个叫祈澈的女孩。
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不对……”
祈澈嘴唇发白。
“肯定有什么东西没改。”
她突然想起身份证。
抽屉第二层。
最里面的小钱包。
她冲过去拉开抽屉。
钱包还在。
位置都和记忆里一样。
祈澈几乎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公交卡。
银行卡。
学校饭卡。
最后是身份证。
她抓住那张小小的卡片。
姓名:祈澈。
出生日期没有变。
住址没有变。
照片变了。
性别那一栏只有一个字。
女。
祈澈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卡片边缘硌进掌心。
客厅里忽然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是母亲的声音。
“澈澈,起了没有?粥要凉了!”
和平时一模一样。
祈澈站在原地。
下一秒,她冲了出去。
母亲正在餐桌前剥鸡蛋。
五十岁不到,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围裙上还有一点昨晚洗碗时留下的水痕。
她抬头看见祈澈,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鞋呢?”
祈澈没说话。
“我问你鞋呢?地上凉不凉?”
祈澈把身份证拍在餐桌上。
母亲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这是谁的?”
“什么谁的?”
“身份证。”
母亲看了一眼。
“你的啊。”
“性别。”
“什么?”
“你看性别。”
母亲终于放下鸡蛋。
她拿起身份证,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祈澈。
“女。怎么了?”
祈澈死死盯着她。
“妈。”
“嗯。”
“我是男的。”
餐桌上忽然安静。
母亲看着她。
没有尖叫。
没有变脸。
甚至没有任何被戳穿秘密后的慌张。
她只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你说什么?”
“我昨天还是男的。”
“……”
“我头发没这么长,我一米七八,我房间里没有裙子,我身份证上也不是女。”
母亲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祈澈偏头躲开。
“我没发烧。”
“你先让我摸。”
“我说我没发烧!”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
祈澈胸口剧烈起伏。
“我以前是男的。”
“……”
“你知道。”
母亲看着她,眉头慢慢皱紧。
“祈澈,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
她抓过手机,把那张三岁生日的照片翻出来。
“这个!这张照片不对!”
母亲低头。
“哪里不对?”
“我那天根本没穿裙子!”
“你小时候最喜欢那条裙子。”
“我没有!”
“还有这张!”
祈澈往后翻。
“这个游乐园,我穿的是黄色恐龙短袖!”
母亲看了两眼。
“这是你八岁生日,我给你买的新裙子。你还嫌领口扎,到了游乐园一直闹着要脱。”
祈澈的声音突然停了。
母亲说得太自然。
不像在撒谎。
甚至连那种父母说起孩子小时候糗事时特有的无奈都一模一样。
“你撒谎。”
祈澈说。
母亲怔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
祈澈说不下去。
因为她也不知道。
母亲重新看了看她,然后突然站起身。
“走。”
“去哪?”
“医院。”
“我不去。”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我已经说了,我是男的!”
母亲的表情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不是恐惧。
是担心。
那种担心让祈澈突然更加害怕。
因为如果这是一场恶作剧,妈妈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
如果所有人联合起来骗她,妈妈也不可能记得那些根本没有发生过的细节。
除非——
妈妈真的相信。
真的记得。
真的经历过一个“女儿祈澈”的十八年。
祈澈慢慢坐下来。
“妈。”
“嗯。”
她的声音很轻。
“你以前……有没有生过一个儿子?”
母亲没回答。
祈澈抬头。
“跟我同一天出生。”
“也叫祈澈。”
“跟我长得很像。”
“后来可能……”
她停了一下。
“后来可能不见了。”
母亲看着她。
足足看了十几秒。
然后,她拉开祈澈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澈澈。”
“嗯。”
“我只怀过一次孕。”
祈澈没动。
“也只生过一个孩子。”
母亲指了指她。
“就是你。”
祈澈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母亲声音更低了。
“我从来没生过儿子。”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汽车鸣笛。
祈澈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撞。
我从来没生过儿子。
我从来没生过儿子。
我从来没——
“照片。”
祈澈忽然站起来。
“什么?”
“出生照片。”
“你柜子里有。”
母亲还没说完,祈澈已经冲进卧室。
她知道那个相册。
深棕色封皮。
妈妈以前很少拿出来,因为里面夹着她出生证明、第一次剪下来的头发和几张年代很久的底片。
祈澈跪在柜子前,把最下面的抽屉整个拉开。
相册就在里面。
她翻开第一页。
医院。
病床。
年轻很多的母亲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旁边贴着出生卡。
姓名:祈澈。
性别:女。
祈澈盯住那张照片。
母亲已经跟了进来。
“那是你出生第三天。”
“……”
“你那时候特别小,我都不敢抱。”
“……”
“护士还说你头发比其他孩子多。”
祈澈忽然翻到下一页。
一岁。
两岁。
三岁。
全是女孩。
她一页一页翻。
越来越快。
纸页哗啦啦地响。
十岁。
十二岁。
十五岁。
十六岁。
直到去年。
没有断层。
没有修改痕迹。
没有任何一张属于“男生祈澈”的照片。
祈澈的动作渐渐停了。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空调的冷。
是一种从骨头里面爬出来的凉意。
如果照片是假的,身份证是假的,手机是假的,记录是假的。
那妈妈的记忆呢?
如果连妈妈都被改变了……
还有什么能证明她记得的那十八年是真的?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祈澈低头。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发送人:闻汐。
她愣住。
这个名字很熟。
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更奇怪的是,这个人明明在她的好友列表里。
头像是一片黑色海面。
没有聊天记录。
没有共同群聊。
像一个凭空出现的联系人。
消息只有一句。
“别再问阿姨了。”
祈澈瞳孔缩了一下。
她飞快打字。
“你是谁?”
对面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几秒后,第二条消息来了。
“你现在是不是变成了一个银灰色长发的女孩?”
祈澈的手停住。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楼下没有人。
街道正常。
早餐店刚开门。
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
整个世界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
闻汐发来第三条消息。
“别照太久镜子。”
“也别再翻以前的照片。”
祈澈盯着屏幕。
“为什么?”
这一次,对方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屏幕快要熄灭。
新消息才跳出来。
“因为你上一次变成这样之后——”
下一条紧接着出现。
“就是从照片里开始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