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澈第一次见到闻汐，是在一面已经碎掉的镜子里。
旧教学楼四楼，最里面那间废弃音乐教室。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时，腐旧木门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
窗帘全拉着。
明明是上午，里面却暗得像傍晚。
空气里有旧木头、灰尘和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栀子花香。
祈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因为教室最深处立着一面镜子。
镜子很高。
从正中裂开。
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整块镜面。
而镜子前——
站着一个女孩。
黑色长发垂过腰际。
校服外套随意披在肩上，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带没有系紧。
她背对着门。
却像早就知道祈澈来了。
“迟了三分钟。”
她说。
声音很淡。
祈澈攥紧手机。
“闻汐？”
女孩没有回头。
“门关上。”
“先回答我。”
“关门。”
祈澈没动。
镜子里的女孩抬起眼。
隔着无数道裂痕，她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祈澈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镜子里的闻汐在看她。
可现实中的闻汐明明背对着她。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像镜子里的那个人，比镜子外的动作快了半拍。
祈澈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到底是谁？”
闻汐终于转身。
祈澈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很漂亮。
却不是让人想靠近的那种漂亮。
眉眼偏冷，眼尾很窄，皮肤白得近乎没有温度。
她看祈澈的方式更奇怪。
没有陌生。
没有惊讶。
甚至没有一个正常人第一次看到“昨天还是男生、今天突然变成女生”的反应。
她只是看了很久。
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然后，她走过来。
祈澈立刻后退。
“别过来。”
闻汐停下。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
“银灰色。”
她忽然说。
“什么？”
“头发。”
闻汐的目光从她发梢扫过。
“还是这个颜色。”
祈澈心口猛地一紧。
“你见过我现在这样？”
闻汐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
安静。
“你消息里说‘上一次’。”
祈澈往前一步。
“什么意思？”
闻汐仍然看着她。
祈澈最讨厌这种眼神。
像自己是一本她早就读完的书。
而自己本人甚至连第一页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
“你想先知道哪件事？”
闻汐终于开口。
“为什么你变成了女孩。”
“为什么所有人都记得你一直是女孩。”
“还是——”
她停了一下。
“为什么三年前，我亲眼看着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祈澈没说话。
空气像一下冷下来。
几秒后，她笑了一声。
很短。
“行。”
“你继续编。”
闻汐看着她。
“我今年十八。”
祈澈说，“三年前我十五。”
“十五岁的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你。”
闻汐：“你确定？”
“当然。”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名字？”
祈澈怔了一下。
“因为你在我好友列表里。”
“我问的是——”
闻汐向前一步。
“你刚才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问‘闻汐是谁’？”
祈澈喉咙一紧。
她想反驳。
却忽然发现反驳不了。
闻汐这个名字……
确实很熟。
不是“看过”。
不是“听过”。
而是一种更诡异的熟悉。
像某个字写了太多遍，以至于不需要思考就知道下一笔该落在哪里。
可她明明想不起任何和闻汐有关的事情。
“你的记忆已经开始动了。”
闻汐说。
祈澈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昨晚之前，你记得自己一直是男生。”
“现在呢？”
“当然也记得。”
“你的幼儿园叫什么？”
祈澈张口。
“……”
名字卡在舌尖。
她愣住了。
闻汐继续问：
“你小学一年级班主任叫什么？”
“张……”
祈澈停住。
“张什么？”
她不知道。
不。
不是不知道。
她应该知道。
她明明知道。
甚至能记起那个老师左眼下面有一颗痣，生气的时候会拿粉笔轻敲讲台。
可名字……
没了。
像有人把那几个字从脑子里整整齐齐剪掉。
祈澈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闻汐说：
“你十三岁翻墙留下的疤没了。”
“你小时候的照片变了。”
“你妈妈的记忆变了。”
“现在轮到你了。”
祈澈突然看向她。
“为什么你没变？”
闻汐沉默。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女孩。”
“只有你知道我以前是男的。”
“为什么？”
闻汐垂下眼。
“因为我没有忘。”
“废话。”
“不是废话。”
她抬眼。
“是代价。”
祈澈皱眉。
闻汐却没有继续解释。
她绕过祈澈，走到讲台旁。
那里放着一只很旧的纸盒。
盒盖边缘已经泛黄。
闻汐把它拿起来，放到桌面。
“打开。”
祈澈没动。
“里面是什么？”
“你。”
“……”
“准确地说，是第一次消失以前的你。”
祈澈盯着那个盒子。
很久。
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盒盖很轻。
掀开的瞬间，里面没有任何机关。
只有照片。
几十张。
全部倒扣着。
祈澈拿起第一张。
手指僵住。
照片里有两个女孩。
一个是闻汐。
另一个——
是她。
银灰色长发。
蓝灰色眼睛。
和现在一模一样。
照片背景就是这间教室。
两个人坐在窗台上。
祈澈抱着一本书，闻汐正侧头看她。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三年前。
四月十七日。
祈澈盯着那串数字。
“不可能。”
她翻第二张。
操场。
闻汐站在左边。
银发少女趴在她背上笑。
第三张。
便利店门口。
第四张。
公交车最后一排。
第五张。
医院走廊。
第六张。
……
每一张都有她。
每一张都是女孩。
每一张都发生在她记忆里自己还是男生的那一年。
祈澈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可以造假。”
她说。
“现在P图很简单。”
闻汐：“继续翻。”
祈澈翻到最下面。
那里不是照片。
是一张拍立得。
画面已经有些褪色。
闻汐坐在床边。
银发少女躺在病床上。
脸色很白。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祈澈忽然发现，照片里的自己右手腕上有一道黑色痕迹。
不像伤口。
更像……
裂纹。
从手腕一直爬到手背。
而那只手已经有一部分接近透明。
照片背后有字。
只有一句。
——如果我忘了自己是谁，就把这个给我看。
字体很熟。
祈澈盯着它。
“这不是我的字。”
闻汐没说话。
“我说，这不是——”
祈澈忽然停住。
因为她想起自己昨晚写数学题时，在草稿纸边缘随手写过一个“祈”。
最后那一笔，她习惯往回勾。
照片上的字也是。
完全一样。
祈澈的手慢慢垂下。
“谁写的？”
她问。
闻汐看着她。
“你。”
“我不记得。”
“我知道。”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认识我？”
“因为三年前，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突然？”
“那天以前，这个世界里没有你。”
祈澈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闻汐说。
“三年前四月十七日，我第一次看到你。”
“所有人都说你一直在我们学校。”
“老师认识你。”
“同学认识你。”
“档案里有你。”
“甚至班级合照里都有你。”
“可我知道——”
闻汐声音很轻。
“前一天，你根本不存在。”
祈澈的指尖彻底凉了。
这一幕……
和今天一模一样。
只是角色反了过来。
三年前。
全世界都记得一个突然出现的少女祈澈。
只有闻汐知道，她以前不存在。
三年后。
全世界都记得祈澈一直是少女。
只有祈澈自己记得，她以前是男生。
“后来呢？”
祈澈问。
闻汐的眼神第一次发生变化。
很轻。
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了一下。
“后来你开始消失。”
她说。
“先是照片。”
“再是聊天记录。”
“再是学校档案。”
“然后是别人。”
祈澈喉咙发紧。
“别人怎么了？”
“他们开始忘记你。”
“一个接一个。”
“同桌。”
“老师。”
“朋友。”
“阿姨。”
祈澈猛地抬头。
“我妈？”
“嗯。”
“最后呢？”
闻汐沉默。
祈澈突然不想问了。
可她还是问了。
“最后谁还记得？”
闻汐看着她。
没有回答。
根本不需要回答。
祈澈已经懂了。
最后只有她。
闻汐。
“你为什么没忘？”
“我说过。”
“代价。”
“什么代价？”
“每当这个世界删掉一部分关于你的东西——”
闻汐抬起手。
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它也会从我这里拿走一样东西。”
祈澈愣住。
“什么？”
“记忆。”
“谁的？”
“我的。”
闻汐说得很平静。
“小时候的。”
“家人的。”
“朋友的。”
“很多。”
祈澈看着她。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为了记住我……”
“不是为了你。”
闻汐打断她。
祈澈一顿。
闻汐移开视线。
“别自作多情。”
她说得很冷。
可祈澈却注意到——
闻汐放在桌边的手，指尖正轻轻发抖。
很轻。
像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祈澈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最后怎么消失的？”
闻汐没有回答。
“你亲眼看到的，对吧？”
“嗯。”
“怎么消失的？”
“……”
“闻汐。”
祈澈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闻汐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祈澈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个名字，她以前已经叫过无数次。
不是这样生硬。
不是这样陌生。
可能会更随意。
可能会带着笑。
也可能在哭。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又立刻消失。
头突然疼了一下。
祈澈下意识按住额角。
“你怎么了？”
闻汐几乎瞬间到了她面前。
快得不像刚才那个一直冷着脸的人。
她伸手扶住祈澈。
指尖碰到她手腕的瞬间——
世界安静了。
真的安静。
窗外的风声没了。
远处教学楼的广播没了。
连楼下学生跑过走廊的脚步都没了。
祈澈睁大眼。
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同样的教室。
同样的碎镜。
只是窗外正在下雨。
她抱着闻汐。
或者说——
另一个“她”抱着闻汐。
银灰色长发湿透了。
闻汐在哭。
第一次。
那个永远像什么都不在意的女孩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祈澈”正一点一点变透明。
她抬手擦闻汐的眼泪。
笑了一下。
然后说——
“闻汐。”
“下次见到我，别再喜欢我了。”
画面骤然碎掉。
祈澈猛地后退。
后背撞上桌角。
照片散落一地。
闻汐脸色变了。
“你看见什么了？”
祈澈喘着气。
她抬头。
看着眼前的闻汐。
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那句话。
下次见到我。
别再喜欢我了。
祈澈喉咙发干。
“闻汐。”
“嗯？”
“我们以前——”
她停了一下。
“是什么关系？”
这一次，闻汐没有立即回答。
旧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
闻汐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照片。
直到最后一张。
她没有抬头。
只淡淡说：
“没什么关系。”
祈澈看着她。
“你撒谎。”
闻汐的动作停住。
祈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确定。
可她就是知道。
闻汐终于抬起眼。
她们距离很近。
近到祈澈能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银发。
少女。
陌生。
却又像早已出现过无数次。
闻汐看了她很久。
然后忽然伸手。
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祈澈的发梢。
像在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祈澈。”
“嗯？”
“今天晚上十二点以前——”
闻汐声音低了下来。
“别让任何人拍到你。”
祈澈心里一沉。
“为什么？”
闻汐看向那面碎镜。
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被切成几十块。
只有其中一块镜片里——
祈澈的位置是空的。
闻汐说：
“因为第一次覆写，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