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覆写，已经开始了。”
闻汐说完这句话，祈澈下意识看向那面碎镜。
几十块镜片里，世界被切成几十份。
闻汐在。
窗户在。
讲台在。
散落满地的照片也在。
唯独正中央那一块镜片里，没有她。
祈澈站在闻汐身旁。
可镜子里，只剩下一小片空荡荡的旧地板。
她往左走了一步。
那块镜片依旧没有她。
再往右。
还是没有。
祈澈伸出手。
现实中的手指已经碰到镜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来。
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像有一把看不见的橡皮，提前擦掉了属于她的位置。
“只有这一块？”
她问。
闻汐没有回答。
祈澈转头。
闻汐正在看手机。
相机界面已经打开。
“你干什么？”
“确认。”
“你刚刚还让我别被拍。”
“现在不是十二点。”
闻汐举起手机。
祈澈立刻挡住脸。
“你疯了？”
“别动。”
“闻汐。”
“祈澈。”
闻汐第一次用很重的语气叫她。
祈澈动作停住。
快门声响了一下。
咔嚓。
闻汐低头。
照片加载出来。
祈澈站在碎镜前。
银灰长发垂在肩头，脸色很难看。
看起来很正常。
闻汐却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怎么了？”
祈澈凑过去。
照片里确实有她。
可右下角出现了一小块很奇怪的黑斑。
像胶片被火烧过。
刚才那里明明只是她的裙摆。
闻汐两指放大。
黑斑边缘有细细的裂纹。
和拍立得里，她三年前手腕上的那些黑色纹路一模一样。
祈澈盯了两秒。
“这是什么？”
“开始。”
“说人话。”
“世界开始确认你现在这个版本了。”
祈澈皱眉。
“我现在这个版本？”
闻汐把手机锁屏。
“你以为覆写只是把你从男生变成女生？”
“难道不是？”
“不是。”
她转身走向门口。
“那只是第一层。”
祈澈追上去。
“你把话说完。”
闻汐没停。
“身体是最容易改的东西。”
“比身体更难改的是记录。”
“比记录更难的是别人的记忆。”
她推开门。
走廊外阳光很亮。
可祈澈站在阴影里，忽然觉得冷。
“那最难改的是什么？”
闻汐侧过脸。
“你自己。”
祈澈没说话。
“等你连自己都相信，你从出生起就是女孩。”
“覆写才算完成。”
“完成以后呢？”
闻汐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
“你三年前不是经历过吗？”
“那一次没完成。”
“为什么？”
闻汐看着她。
“因为你先消失了。”
祈澈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所以这次——”
“我不会让它走到那一步。”
闻汐说。
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一句承诺。
更像她已经把这件事在心里说了三年。
祈澈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闻汐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
“记住我。”
“为了一个三年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人，你拿自己的记忆去换。”
“这不正常。”
闻汐转过身。
阳光从破旧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
她看着祈澈。
“你觉得什么才叫正常？”
“至少不是拿自己的过去换一个人。”
“可我已经换了。”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
“……”
“闻汐。”
祈澈看着她。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空气安静了几秒。
闻汐忽然抬手。
祈澈以为她又要碰自己的头发，下意识往后躲。
闻汐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继续。
只是说：“你以前也问过。”
祈澈一怔。
“问什么？”
“我们是什么关系。”
“然后呢？”
“我没回答。”
祈澈盯着她。
“为什么？”
闻汐淡淡道：“因为那时候你快消失了。”
“回答了，也没有意义。”
“……”
“而且。”
闻汐看向窗外。
“你当时有喜欢的人。”
祈澈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谁？”
“不记得。”
“你不是唯一记得我的人吗？”
“我只记得你。”
闻汐说。
“和你有关的其他人，很多已经没了。”
“什么意思？”
“不是死。”
“是我忘了。”
她语气很平。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喜欢一个人。”
“但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男的女的？”
闻汐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祈澈莫名松了一口气。
松完以后，她自己都愣了。
为什么要松气？
她刚想开口，闻汐已经往楼梯走。
“回去。”
“去哪？”
“你家。”
“我不回。”
闻汐停下。
“今晚你不能一个人。”
祈澈立刻警惕起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要去我家？”
“嗯。”
“我妈会问。”
“她认识我。”
“什么？”
闻汐继续往下走。
“现在这个世界里，我是你以前的同学。”
“阿姨见过我。”
祈澈快步跟上。
“又是覆写出来的？”
“可能。”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世界每次补出来的细节不一样。”
“那你不怕我妈也被改出一段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记忆？”
闻汐脚步突然慢了。
祈澈看着她。
“怎么了？”
“上一次就是这样。”
“什么？”
“第一次见你以后第三天。”
闻汐说，“所有人都突然记得，我们认识很多年。”
“老师说我们初中就在一个班。”
“阿姨说你小时候常去我家。”
“连我自己的手机里，都多出很多根本没拍过的合照。”
祈澈听得头皮发麻。
“那你为什么知道那些是假的？”
闻汐没有立即回答。
走到三楼转角时，她才说：
“因为我那时候还记得真正的过去。”
“那现在呢？”
“现在……”
她停住。
祈澈抬头。
闻汐站在楼梯上方。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已经不确定了。”
祈澈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一种很短暂的茫然。
只持续了一秒。
闻汐很快恢复平静。
“所以这次我要留记录。”
“什么记录？”
“每一天。”
“你的样子。”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什么。”
“发生了什么改变。”
祈澈挑眉。
“你要把我当实验对象？”
“你也可以当日记。”
“我不写日记。”
“那我写。”
“凭什么？”
闻汐看着她。
“因为上一次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祈澈忽然说不出话。
两个人一路走出旧楼。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校园里吵起来。
广播响了。
篮球场有人在喊。
远处教学楼窗户里全是学生。
世界正常得不像话。
可祈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烂了。
只是别人还看不见。
回家路上，闻汐走在她左边。
祈澈一路没说话。
闻汐也没主动开口。
直到经过一家便利店。
店门口贴着拍立得活动海报。
祈澈停了下来。
闻汐跟着停。
“怎么？”
“你说照片会先开始消失。”
“嗯。”
祈澈指了指店里的拍立得机器。
“试一下。”
闻汐皱眉。
“没必要。”
“有。”
“现在还没到十二点。”
“那就更该试。”
祈澈看着她。
“我要知道我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照片里。”
闻汐沉默两秒。
“你会后悔。”
“我今天已经后悔醒来了。”
闻汐没再劝。
五分钟后，两个人站在白色幕布前。
机器倒计时。
三。
二。
一。
祈澈下意识抿了一下唇。
闻汐站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她身上那一点淡淡的栀子香。
快门闪过。
照片缓慢吐出来。
最开始是一片灰白。
然后轮廓一点点浮现。
背景。
闻汐。
祈澈。
两个人都在。
祈澈盯着照片。
“没事。”
闻汐没说话。
“你看，至少现在——”
她忽然停住。
照片里的自己右手变淡了一点。
像曝光过度。
过了几秒。
淡白区域慢慢扩大。
从手指到手腕。
祈澈眼睁睁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少掉了一只手。
没有模糊。
没有黑影。
就是没了。
衣袖还在。
手腕以下是一片背景。
像拍照时那里从来没有人。
“闻汐。”
她声音很轻。
“嗯。”
“这是正常的吗？”
“不是。”
“上一次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三天。”
祈澈转头。
“我今天第一天。”
闻汐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她把照片拿过去。
祈澈第一次看到她明显失控。
虽然只有一点。
可她捏照片的手很用力。
指节发白。
“提前了。”
“什么提前？”
“覆写速度。”
“为什么？”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闻汐猛地看她。
祈澈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闻汐却没有生气。
只是把照片折起来。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上一次我也只是跟着你一起逃。”
“我们没有找到原因。”
“没有找到源头。”
“甚至连它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最后我连你都没保住。”
祈澈看着她。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
冷气吹出来。
祈澈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照片抽回来。
闻汐一愣。
“别折。”
“为什么？”
“这是第一张。”
“什么第一张？”
“我回来以后，我们拍的第一张合照。”
闻汐没说话。
祈澈低头看照片。
虽然自己少了一只手。
虽然怎么看都诡异。
但她还是把照片放进了外套口袋。
“留着。”
“它会继续变。”
“那就等它变。”
祈澈抬眼。
“总得知道最后会剩什么。”
闻汐看了她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祈澈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闻汐笑。
不是礼貌。
不是冷笑。
只是很短的一下。
像某种三年前的习惯差点从裂缝里漏出来。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闻汐说。
祈澈心里莫名一跳。
“我以前还说过什么？”
闻汐已经转身。
“很多。”
“比如？”
“你话很多。”
“……”
“还很烦。”
“闻汐。”
“嗯。”
“你果然不讨喜。”
“你以前也这么说。”
祈澈在她身后翻了个白眼。
可走出去几步以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嘴角竟然也有一点往上。
非常轻。
她立刻压下去。
莫名其妙。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
祈澈坐在自己床上。
闻汐坐在书桌前。
母亲对闻汐的出现接受得异常自然。
甚至还问她为什么这么久没来家里玩。
祈澈当时差点把筷子掉进碗里。
“这么久？”
母亲奇怪地看她。
“你们以前不是天天黏一起？”
闻汐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祈澈也没说话。
母亲还在继续。
“高一那会儿你俩吵个架，你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不还是她来哄你？”
祈澈转头看闻汐。
闻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知道。
这段记忆也是假的。
至少——
对她们现在两个人来说是假的。
吃完饭以后，闻汐第一件事就是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这段话。
“阿姨新增记忆：高一关系密切，曾因争吵哭一晚。”
祈澈坐在床边。
“你写得像病例。”
“那你来写。”
“不写。”
“那就别挑。”
“……”
十一点五十四。
闻汐关掉房间主灯。
只留了一盏台灯。
祈澈皱眉。
“为什么关灯？”
“减少反光面。”
“反光面也算镜子？”
“上一次后期，所有反光面都有问题。”
祈澈看向窗户。
闻汐立刻拉上窗帘。
“别看。”
“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
“你从十分钟前开始就一直看时间。”
闻汐没回答。
十一点五十七。
祈澈忽然想起口袋里的拍立得。
她拿出来。
照片里的自己已经只剩半边身体。
闻汐还完整站在旁边。
“闻汐。”
“嗯。”
“你看。”
闻汐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照片。
脸色没变。
祈澈却发现她呼吸停了一瞬。
十一点五十九。
房间安静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祈澈突然有点害怕。
真正的害怕。
白天发生再多异常，她都还能动，还能问，还能跑。
可现在她只能坐着等。
等十二点。
等这个世界对她做些什么。
闻汐站在她面前。
忽然伸手。
祈澈抬头。
“干什么？”
“手给我。”
“为什么？”
“给我。”
祈澈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手伸过去。
闻汐握住。
她的手很凉。
比祈澈还凉。
“你怕？”
祈澈问。
闻汐没承认。
“防止你消失。”
“握手有用？”
“不知道。”
“那你还握。”
闻汐看着她。
“因为上一次——”
手机屏幕跳到00:00。
房间里的灯忽然灭了。
黑暗降下来的瞬间，闻汐猛地收紧手。
祈澈还没来得及开口。
四周所有电子设备同时亮起。
手机。
平板。
电脑。
甚至桌上那台已经坏了两年的旧相机。
一块块屏幕在黑暗里泛起惨白的光。
每一块屏幕上——
都是照片。
祈澈的照片。
婴儿。
三岁。
十岁。
十五岁。
十八岁。
全部是少女。
全部在笑。
只有最后一张不一样。
那是一张刚刚生成的照片。
时间显示——
00:00。
地点就是她的房间。
照片里，闻汐站在床边。
伸着手。
像正在握住某个人。
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祈澈低头。
闻汐明明还紧紧握着她。
“我还在。”
她声音发抖。
闻汐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照片。
屏幕忽然跳了一下。
照片下方自动出现一行从未输入过的文字。
“第一次校正完成。”
下一行。
“异常个体：1。”
祈澈呼吸停住。
第三行缓慢浮现。
“记忆残留者——”
闻汐的名字出现了。
紧接着。
一个红色的倒计时在屏幕中央亮起。
23:59:59。
23:59:58。
23:59:57。
祈澈抬头。
“这是什么？”
闻汐第一次没有回答她。
因为她的脸色已经白了。
祈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屏幕。
倒计时下面又出现了一句话。
“第二次校正目标：闻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