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屏幕里，只有祈澈一个人。
她站在储物柜前，手里拿着那部三年前留下的旧手机。
身旁空空荡荡。
可现实里，闻汐就站在她右边。
离她不到半米。
祈澈甚至能看见她垂在肩前的一缕黑发。
“闻汐。”
“我在。”
“监控里没有你。”
闻汐没有去看屏幕。
像是早就知道。
祈澈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温度是真的。
脉搏也是真的。
皮肤下面有细微的跳动。
“你还在。”
她说。
闻汐低头，看着祈澈握住自己的手。
“现在还在。”
“别说这种话。”
祈澈握得更紧。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从地下通道另一端走过来。
“你们两个——”
祈澈心里一松。
他看见了。
可下一秒，男人皱起眉。
“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姑娘在这里干什么？”
祈澈僵住。
“一个？”
保安走近。
“不是你还有谁？”
祈澈缓慢转头。
闻汐就在身边。
她没动。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她。”
祈澈指向闻汐。
保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什么反应都没有。
“谁？”
“她就站在这。”
“姑娘，你别吓我。”
“闻汐。”
祈澈声音越来越急。
“黑头发，白衬衫，就在我旁边。”
保安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得警惕。
“你是不是喝酒了？”
闻汐忽然开口。
“别解释。”
祈澈转头。
“他听不见你？”
“应该听不见。”
保安盯着祈澈。
“你在跟谁说话？”
祈澈没回答。
闻汐伸手拉她。
“走。”
祈澈站着没动。
“等等。”
她盯着保安。
“你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看到什么？”
“有人牵着我。”
保安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现实里，闻汐的手正牢牢握着她。
可在那个男人眼里，好像什么都不存在。
他只看到祈澈的手腕悬在半空。
“姑娘。”
保安退了一步。
“你要不先坐会儿，我帮你叫人？”
祈澈终于觉得后背发凉。
“走。”
这一次，是她先拉住闻汐。
两个人快步离开。
经过监控屏幕时，祈澈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画面里。
她一个人跑过地下通道。
右手却诡异地向后伸着。
像在拉着一个不存在的人。
祈澈没有再看。
出了火车站。
凌晨一点四十八。
外面风很大。
闻汐走在人行道边。
祈澈始终没有松手。
闻汐低头看了一眼。
“你可以放开。”
“不放。”
“我暂时不会突然消失。”
“你凭什么确定？”
“……”
“你什么都不知道。”
闻汐没反驳。
祈澈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那就别让我放。”
闻汐看向她。
路灯一盏盏从两人身后退过去。
祈澈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
她正在翻手机。
通讯录里已经找不到闻汐。
聊天记录也消失了。
好友列表里，那个黑色海面头像的位置变成一片空白。
她输入“闻汐”。
没有结果。
微信搜索。
没有。
短信。
没有。
通话记录。
没有。
甚至今天早上闻汐发给她的那个地址，也已经不在手机里。
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祈澈忽然停下来。
“等等。”
闻汐回头。
“怎么？”
“我给你拍张照。”
闻汐皱眉。
“没用。”
“我知道。”
祈澈还是举起手机。
“站好。”
“祈澈。”
“站好。”
闻汐看了她几秒，没有再说话。
祈澈按下快门。
照片生成。
画面里只有空荡荡的人行道。
闻汐站的位置，只剩下一块被路灯照亮的地砖。
祈澈又拍。
还是没有。
她切到录像。
“闻汐，说句话。”
“你想证明什么？”
手机屏幕里只有街道。
扬声器录进去的，却只有风声。
祈澈慢慢放下手机。
“连声音都录不到。”
“嗯。”
“那三年前那些照片为什么还能有你？”
闻汐顿了一下。
“不知道。”
祈澈看向她。
“你说三年前世界删的是我。”
“对。”
“可照片里你一直都在。”
“……”
“现在世界删的是你。”
“所以所有设备都看不到你。”
闻汐看着她。
祈澈继续说：
“那是不是说明，校正从来都不是把一个人真正删掉。”
“而是让这个人从别人的认知里失去位置。”
闻汐眼神微动。
“继续。”
“你现在还能被我看见。”
“能被我碰到。”
“说明你本身还在。”
祈澈抬起两人牵着的手。
“被删掉的是‘闻汐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闻汐沉默两秒。
“和我三年前猜的一样。”
“你三年前猜过？”
“嗯。”
“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猜错过很多次。”
“……”
祈澈看着她。
“你到底一个人研究了多久？”
闻汐移开视线。
“很久。”
“几年？”
“不记得。”
祈澈怔了一下。
她突然不想追问。
走到十字路口。
红灯。
两个人停下。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
祈澈伸手拦。
车停了。
司机摇下车窗。
“去哪？”
祈澈报了地址。
拉开后座门。
闻汐先坐进去。
祈澈跟着坐下。
车开出去不到一分钟，司机忽然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
“嗯？”
“你往中间坐什么？”
祈澈一愣。
她明明坐在右边。
闻汐坐左边。
两个人中间甚至还有半个座位。
“没什么。”
司机又问：
“这么晚一个人从火车站出来？”
祈澈看了一眼闻汐。
“不是一个人。”
司机笑了。
“男朋友没送你？”
祈澈没回答。
闻汐坐在另一边，侧头看窗外。
像什么都没听见。
祈澈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她往闻汐那边挪了一点。
肩膀贴住她。
闻汐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祈澈又挪了一点。
几乎整个人贴过去。
闻汐盯着她。
“你现在很像害怕鬼。”
祈澈小声说：
“你现在比鬼还惨。”
“……”
“鬼至少别人听说过。”
闻汐居然笑了一下。
“还有心情开玩笑？”
“没有。”
祈澈靠着她肩膀。
“就是觉得很烦。”
“烦什么？”
“所有人都当你不存在。”
她停了一下。
“我不喜欢。”
闻汐的笑意消失了。
车里很暗。
司机开着广播。
主持人在讲凌晨天气。
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
闻汐忽然问：
“祈澈。”
“嗯。”
“你现在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祈澈皱眉。
“闻汐。”
“哪个闻？”
“新闻的闻。”
“汐呢？”
“潮汐。”
闻汐点头。
“记住。”
祈澈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下一步可能就是你。”
“什么叫下一步是我？”
“所有人已经不认识我。”
闻汐看着窗外。
“但你还认识。”
祈澈的手一点点收紧。
“所以？”
“所以你现在是异常。”
“……”
“校正如果要完成。”
闻汐声音很轻。
“它一定会处理你的记忆。”
祈澈没说话。
“可能是今晚。”
“可能是明天。”
“也可能——”
“闭嘴。”
闻汐转头。
祈澈坐直。
“我不会忘。”
“你没办法保证。”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祈澈。”
“闻汐。”
她看着她。
“你三年前不是也没忘我吗？”
闻汐沉默。
“你能做到。”
“我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付了代价。”
“那我也付。”
闻汐的脸色一下冷下来。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忽然抓住祈澈的手腕。
力气很大。
“你以为忘掉几件小时候的事无所谓？”
“我连我妈的脸都想不起来。”
祈澈愣住。
闻汐盯着她。
“我知道我有过妈妈。”
“知道她抱过我。”
“知道她以前会在冬天给我织围巾。”
“可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确定她还活不活着。”
她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失去平静。
“你别随便说你也可以付。”
祈澈没说话。
闻汐慢慢松开她。
转头。
“对不起。”
祈澈低头看手腕。
那里留下几道很浅的红印。
“你刚才凶我。”
“嗯。”
“第一次。”
“嗯。”
祈澈看了她几秒。
“那我更确定了。”
“什么？”
“你真的很怕我忘了你。”
闻汐没有回头。
车窗映着她的侧脸。
祈澈看不清表情。
出租车到了小区门口。
司机收钱时还是只算一个人。
祈澈下车。
闻汐也跟着下来。
凌晨两点二十四。
小区很安静。
祈澈走到单元门口。
门禁突然响了一声。
“识别成功。”
门开。
祈澈进去。
闻汐跟上。
可闻汐刚迈过门槛——
门禁突然发出刺耳警报。
“请勿尾随。”
两个人同时停住。
祈澈回头。
闻汐站在门外。
自动门缓缓关上。
隔在她们中间。
闻汐伸手。
门又开了。
警报再次响。
“请勿尾随。”
祈澈的脸一点点变了。
连门禁都不承认她。
“走楼梯？”
闻汐问。
祈澈没回答。
她伸手挡住门。
“进来。”
“会一直响。”
“让它响。”
“会吵醒别人。”
“那就吵。”
闻汐看着她。
祈澈咬牙。
“进来。”
闻汐最终跨过门。
警报在空荡大厅里响了足足十几秒。
楼上有人骂了一句。
祈澈没管。
她拉着闻汐进电梯。
电梯里有监控。
屏幕依旧只显示祈澈一个人。
她已经不想看了。
十七楼。
家门口。
祈澈拿钥匙。
闻汐忽然说：
“你妈可能看不见我。”
“我知道。”
“如果她醒了。”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说我半夜自言自语。”
闻汐看她。
“她会更想送你去医院。”
祈澈手停了一下。
“那也比跟她说旁边站着一个只有我看得到的人强。”
闻汐没有反驳。
门打开。
客厅灯居然亮着。
祈澈心里一惊。
母亲坐在沙发上。
披着外套。
看见她进门，立刻站起来。
“你去哪了？”
祈澈没说话。
“手机为什么一直打不通？”
“有事。”
“什么事要凌晨两点回来？”
母亲走过来。
“你知不知道我——”
她突然停住。
目光落在祈澈右手。
祈澈正牵着闻汐。
母亲看不到闻汐。
所以在她眼里，祈澈只是把手伸向一片空气。
“澈澈。”
她脸色变了。
“你手在牵什么？”
祈澈心里一沉。
“没什么。”
“你先放下来。”
“妈。”
“放下来。”
祈澈松开闻汐。
母亲走过来，抓住她的手。
“你跟妈妈说。”
“你今天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没有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那你刚才在牵谁？”
祈澈张了张嘴。
闻汐站在母亲身后。
安静地看着她。
祈澈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
“妈。”
“嗯。”
“如果有一天。”
“所有人都告诉你一个人不存在。”
母亲皱眉。
“可你明明能看到她。”
“能听到她。”
“还能碰到她。”
“那到底是你疯了。”
祈澈看着闻汐。
“还是所有人都错了？”
母亲脸色越来越难看。
“明天去医院。”
“……”
“必须去。”
祈澈没争。
因为就在母亲说完这句话时。
闻汐忽然抬手。
指了指她身后的墙。
祈澈回头。
墙上挂着很多家庭照片。
其中一张是去年生日。
祈澈站在中间。
母亲在左边。
右边——
本来应该是空的。
可现在多了一个女孩。
黑色长发。
白衬衫。
闻汐。
祈澈整个人僵住。
母亲注意到她的视线。
也回头。
“怎么了？”
祈澈指着照片。
“这个人是谁？”
母亲看了一眼。
“哪个人？”
“右边。”
“右边？”
母亲走近。
祈澈心跳越来越快。
“黑头发的。”
“跟我站一起。”
母亲盯着照片。
过了几秒。
“那里没人啊。”
祈澈怔住。
她看见。
闻汐也看见。
照片里明明有闻汐。
母亲却看不到。
这和之前完全反过来了。
刚才所有设备都拍不到闻汐。
现在——
照片里出现了她。
可只有祈澈能看见。
闻汐脸色骤变。
“别看照片。”
她说。
祈澈立刻意识到不对。
“为什么？”
闻汐向前一步。
“祈澈，别看。”
可已经晚了。
照片里的闻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她原本面向镜头。
下一秒。
照片里的闻汐缓缓转过头。
看向照片外的祈澈。
祈澈全身僵住。
现实里的闻汐也死死盯着照片。
照片中的“闻汐”嘴角慢慢弯起。
笑了。
祈澈下意识后退。
“那是什么？”
现实里的闻汐脸色惨白。
“不知道。”
“那不是你？”
“不是。”
照片里的闻汐抬起一根手指。
贴在唇边。
做了一个噤声动作。
然后。
她身旁的祈澈也动了。
照片里的银发少女慢慢抬起头。
看向现实中的祈澈。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玻璃相对。
下一秒。
照片里的祈澈张开嘴。
没有声音。
可现实中的祈澈看懂了口型。
她说的是——
“别让她记住你。”
祈澈猛地转头。
“闻汐。”
没人回答。
客厅里只剩母亲。
祈澈瞳孔骤缩。
“闻汐？”
她往旁边摸。
空的。
“闻汐！”
母亲被吓了一跳。
“澈澈！”
祈澈冲向门口。
“闻汐！”
没有。
走廊没有。
电梯没有。
房间没有。
她跑回来。
“妈，你刚才有没有看见有人出去？”
母亲死死抓住她。
“没有！”
“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
祈澈挣开她。
“不可能。”
她掏出手机。
通讯录。
没有闻汐。
相册。
没有闻汐。
聊天记录。
没有。
旧手机。
她冲回房间。
火车站带回来的那部手机还在。
她打开视频。
“给第二次醒来的我。”
视频开始播放。
三年前的银发少女坐在镜头前。
“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失败了。”
祈澈屏住呼吸。
画面继续。
“这个世界会骗你。”
“照片会骗你。”
“你妈会骗你。”
“连你自己都会骗你。”
祈澈往后拖进度条。
她记得。
后面应该有一句。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认识闻汐了？”
可视频里没有。
三年前的祈澈只是看着镜头。
然后说：
“但最危险的，不是世界。”
下一秒。
画面出现雪花。
直接跳到最后。
“如果你最后只能相信一个人——”
三年前的祈澈停顿。
“不要相信我。”
视频结束。
祈澈坐在床边。
一动不动。
少了一句话。
闻汐的名字被删了。
她忽然觉得头很疼。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脑子深处缓慢撕开。
闻汐。
她在心里念。
闻汐。
新闻的闻。
潮汐的汐。
黑色长发。
十九岁。
很冷。
说话很烦。
喜欢装得什么都不在乎。
左手指尖会在紧张时发抖。
身上有一点栀子花的味道。
她记得。
她全部记得。
祈澈冲到书桌前。
抓起笔。
在纸上写。
闻汐。
闻汐。
闻汐。
一遍。
两遍。
三遍。
整张纸。
全是那个名字。
写到第十七遍时。
祈澈忽然停住。
她盯着那两个字。
有一瞬间——
她不知道“闻汐”是谁。
只有一瞬间。
可足够让她全身发冷。
“闻汐是谁？”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祈澈猛地把笔摔在桌上。
“不是。”
她抓住自己的头发。
“不是。”
“我知道。”
她闭上眼。
拼命去想那张脸。
黑头发。
冷淡。
眼睛……
什么颜色？
祈澈僵住。
她想不起来。
刚才明明还知道。
“眼睛……”
“她眼睛是什么颜色？”
没有答案。
祈澈猛地睁眼。
桌上的纸已经写满了闻汐。
可那两个字开始变得陌生。
像第一次见。
她突然害怕到发抖。
不是因为世界上多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而是因为——
她正在亲手失去那个人。
祈澈抓起笔。
在自己左手手臂上写。
闻汐。
第一遍。
又写。
闻汐。
第二遍。
黑色笔迹划过皮肤。
第三遍。
第四遍。
直到整条小臂都写满。
母亲推门进来。
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
“你在干什么！”
她冲过来抢笔。
祈澈死死攥住。
“别碰！”
“祈澈！”
“这是名字！”
“什么名字？”
祈澈张嘴。
“闻……”
声音卡住。
后面那个字。
突然想不起来。
她低头看手臂。
闻汐。
两个字就写在那里。
可她竟然不会念。
母亲抓住她肩膀。
“澈澈，看着妈妈。”
祈澈没看。
她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臂。
几秒后。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妈。”
“嗯，妈妈在。”
“我好像……”
她呼吸发抖。
“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母亲把她抱住。
“没事。”
“我们明天去医院。”
“会好的。”
祈澈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已经找不到那张完整的脸。
只剩一些碎片。
黑色。
栀子花。
一只很凉的手。
还有一句模糊得快要消失的话。
——我不想忘。
祈澈忽然推开母亲。
冲到那张家庭照片前。
照片里。
黑发女孩还在。
只有她能看见。
她盯着那张脸。
“你是谁？”
照片里的女孩没有动。
祈澈眼泪一直往下掉。
“你到底是谁？”
照片里的闻汐忽然抬起手。
指向照片背面。
祈澈愣住。
她把相框摘下来。
翻过去。
背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小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是祈澈自己的字迹。
“三年前，我也忘过她。”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如果又忘了——”
祈澈屏住呼吸。
“去找那个只有她不存在的地方。”
她盯着最后一句。
很久。
忽然发现纸条最下面还有一个地址。
旧教学楼。
四楼。
音乐教室。
祈澈怔住。
她今天去过那里。
可这一刻，她竟然完全想不起——
自己为什么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