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澈盯着那张纸条。
旧教学楼。
四楼。
音乐教室。
这几个字明明很普通。
可她看得越久，脑子里就越疼。
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层很薄的膜，拼命往外撞。
她去过那里。
今天。
不。
应该就是几个小时前。
可为什么去？
见了谁？
做过什么？
全部是空的。
祈澈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两个字。
闻汐。
她已经重新认识这两个字了。
新闻的闻。
潮汐的汐。
可名字后面应该连着一张脸。
现在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了这个名字哭。
“澈澈。”
母亲站在旁边，声音很轻。
“今天别折腾了，好不好？”
“你先睡一觉。”
“明天妈妈陪你去医院。”
祈澈没有回答。
她把照片背面的纸条撕下来，塞进口袋。
“妈。”
“嗯。”
“我今晚出去一趟。”
母亲脸色一下变了。
“不行。”
“我很快回来。”
“凌晨快三点了，你去哪？”
“学校。”
“祈澈！”
“我必须去。”
母亲挡住门。
祈澈看着她。
“如果我明天醒来，连今天发生过什么都不记得呢？”
母亲怔住。
“如果我现在不去，可能以后就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了。”
“你听得懂吗？”
母亲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祈澈知道她听不懂。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听不懂。
在妈妈眼里，她只是突然说自己原本是男生。
突然对着空气牵手。
突然在胳膊上写满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现在又要凌晨跑去学校废楼。
换成别人，她自己都觉得应该去医院。
可问题是——
她手臂上的字是真的。
那张纸条也是真的。
还有一种比证据更让她无法忽视的东西。
难受。
只要想到自己忘了“闻汐”，胸口就会很闷。
不是单纯害怕。
更像失去了一个本来应该很重要的人。
祈澈突然问：
“妈，你有没有忘过一个人？”
母亲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你知道自己应该认识她。”
“但怎么都想不起她是谁。”
“没有。”
“如果有呢？”
母亲看着她。
祈澈低声说：
“那种感觉，可能比失去一个人更难受。”
“因为连难过都没有资格。”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难过。”
母亲沉默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让开。
“我陪你去。”
祈澈抬头。
“你？”
“你不是要去学校吗？”
母亲拿起外套。
“我送你。”
祈澈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她看向墙上的照片。
黑发女孩还站在那里。
只有她能看见。
如果妈妈跟着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里可能……”
祈澈停了一下。
“可能只允许我一个人进去。”
母亲脸色更难看了。
“你听听自己现在说的话。”
祈澈没反驳。
因为确实很疯。
最后，她还是没从正门出去。
凌晨三点十七。
祈澈从卧室窗户翻到了消防平台。
十七层。
风很大。
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后悔了。
“……”
她以前到底为什么觉得自己能从这里下去？
下一秒。
身体自己动了。
左脚踩住外墙边缘。
右手抓住排水管。
顺着消防梯往下一层。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祈澈愣住。
她停在十六楼平台。
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犹豫。
没有恐高到腿软。
甚至知道哪一截铁梯会晃。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来过。
不是今天。
更早。
这个身体来过。
或者说。
另一个“她”来过。
祈澈继续往下。
到十五楼时，她摸到栏杆内侧有一道刻痕。
很浅。
两个字母。
QW。
后面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祈澈盯着它。
心脏莫名跳快。
Q。
祈澈。
W。
……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
闻汐。
下一秒。
头疼得像有人拿针扎进太阳穴。
祈澈咬住牙。
“闻汐。”
她故意念。
疼得更厉害。
“闻汐。”
第三遍。
疼痛忽然消失。
与此同时，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同一段消防梯。
也是夜里。
黑发女孩站在下面一层，抬头骂她。
“祈澈，你再往下跳一步试试。”
她坐在栏杆上笑。
“你接我啊。”
“我不接。”
“那我跳了。”
“你敢。”
然后她真的跳下去。
黑发女孩脸都白了。
可还是伸手接她。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她压在人家身上，笑得停不下来。
闻汐气得眼睛发红。
“你有病。”
她说。
“你不是早知道吗？”
画面断了。
祈澈扶着铁梯。
呼吸急促。
记起来了。
一点点。
只有一点。
但那张脸回来了。
黑色长发。
很冷的眼睛。
嘴硬。
总是假装不在乎。
还有——
抱住她时，手会发抖。
祈澈闭了闭眼。
“闻汐。”
这一次，没有再忘。
凌晨三点四十九。
学校北门锁着。
祈澈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围墙后面。
走到一个位置时，身体再次自动停住。
墙边有一棵老香樟。
旁边堆着两个废旧花盆。
踩上去。
抓住墙沿。
翻过去。
她落地以后愣了两秒。
又是身体记得。
祈澈忽然开始怀疑。
如果自己的脑子会被修改。
身体呢？
习惯呢？
肌肉记忆呢？
这个世界能把照片改掉。
能把人脑子里的过去补齐。
可它能不能修改一个人已经练习过成千上万次的动作？
祈澈拿出手机。
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
“身体可能比记忆可靠。”
输入完成。
她盯着那句话。
又补了一句。
“如果这句话消失，说明它也能改电子记录。”
想了一下。
还是不够。
她掏出笔。
直接写在自己大腿内侧。
那里平时没人看。
“相信身体。”
写完，她才往旧教学楼走。
整栋楼没有灯。
四层窗户黑洞洞的。
铁门上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
祈澈站在门口。
手还没碰门。
咔。
锁自己开了。
她没觉得惊喜。
反而后退一步。
凌晨三点五十七。
废弃了两年的教学楼。
门锁自己打开。
正常人才不会进去。
祈澈站了三秒。
然后推门。
灰尘味扑面而来。
楼道里很黑。
手机手电筒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几米。
她走上二楼。
三楼。
每走一层，记忆就回来一点。
闻汐站在楼梯口等她。
闻汐说“迟了三分钟”。
闻汐给她看照片。
闻汐握她的手。
越来越清楚。
直到四楼。
祈澈停住。
音乐教室就在走廊最里面。
门开着。
她没有立刻进去。
因为里面有光。
很淡。
像月光。
可窗帘明明全部拉上了。
祈澈走近。
推开门。
那面碎镜还在。
几十张旧照片散了一地。
纸盒翻倒。
就和她记忆里离开时一样。
可这里不对。
太安静。
安静到连自己的脚步都没有回音。
祈澈拿手机看时间。
03:59。
右上角信号突然从四格变成零。
Wi-Fi消失。
定位失效。
手机地图上的蓝点开始乱跳。
最后停在一片空白。
不是学校。
不是城市。
只显示：
“无法确定当前位置。”
祈澈喉咙微紧。
她往前一步。
手机时间突然停了。
03:59:59。
不动了。
“……”
祈澈慢慢抬头。
墙上的电子钟。
03:59:59。
讲台上那只停了很多年的老钟。
秒针也卡在五十九。
这里的时间停了。
就在她准备后退时。
背后的门“砰”地关上。
祈澈猛地回头。
打不开。
她用力拉。
纹丝不动。
“别玩这种。”
她低声说。
没人回应。
镜子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裂响。
咔。
祈澈转头。
原本就破碎的镜面，又多了一条裂纹。
然后第二条。
第三条。
所有镜片里都映着她。
只有最中央那一块——
里面不是现在的教室。
是三年前。
窗外下着雨。
闻汐站在镜子前。
她身边还有一个银发少女。
祈澈。
祈澈一步步走过去。
镜子里的画面在动。
三年前的她坐在讲台上晃腿。
闻汐站在下面。
“不能再这样了。”
“哪样？”
“你已经开始忘自己。”
三年前的祈澈笑。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闻汐脸色很难看。
“你再说一遍。”
“开玩笑。”
“祈澈。”
“好啦。”
少女从讲台跳下来。
走到闻汐面前。
“我真的觉得挺有意思。”
“世界这么大。”
“所有人都突然开始觉得我不存在。”
她抬手。
戳了一下闻汐的额头。
“偏偏你这个最讨厌我的人不肯忘。”
闻汐抓住她的手。
“我没讨厌你。”
“哦。”
“真的没有。”
“哦——”
“祈澈。”
“那你喜欢我？”
闻汐不说话。
三年前的祈澈笑得更明显。
“你耳朵红了。”
闻汐转身就走。
祈澈从后面抱住她。
“别走。”
闻汐停下。
“放开。”
“不放。”
“你不是问我喜不喜欢你吗？”
“嗯。”
“你先放开。”
“你先回答。”
镜子里的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声音断掉。
祈澈站在镜子外。
心跳快得不正常。
原来她们以前真的是这样。
不是普通朋友。
至少——
绝对不是闻汐说的“没什么关系”。
画面恢复。
闻汐还背对着三年前的祈澈。
她说了一句话。
祈澈没有听见。
因为现实里的碎镜突然剧烈震动。
所有镜片一起发出嗡鸣。
祈澈下意识后退。
下一秒。
镜子里的闻汐猛地转过头。
不是对着三年前的祈澈。
而是——
对着镜子外的她。
祈澈全身僵住。
不可能。
那只是过去的影像。
可闻汐确实在看她。
三年前的闻汐一步一步靠近镜子。
伸出手。
掌心贴在镜面另一侧。
祈澈没有动。
闻汐张嘴。
“别进来。”
祈澈猛地一震。
“你能看见我？”
镜子里的闻汐眼睛一下红了。
她再次说：
“别进来。”
下一秒。
画面全部熄灭。
镜子恢复正常。
只剩祈澈自己的倒影。
她站在原地。
“闻汐？”
没有回应。
祈澈伸手碰镜子。
指尖刚刚触到——
镜面陷了进去。
不是玻璃。
像水。
冰冷。
柔软。
祈澈立刻缩手。
可已经晚了。
镜子里的“她”没有跟着收回。
倒影还保持着伸手姿势。
祈澈僵住。
现实里的她手已经垂下。
镜子里的祈澈还在抬着手。
然后。
镜子里的她笑了。
祈澈没有笑。
“……”
她后退一步。
倒影没有动。
“你是谁？”
镜子里的祈澈歪了歪头。
开口。
声音竟然直接从四周传来。
“你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我不是你。”
“当然不是。”
她笑。
“你才不是我。”
祈澈盯着她。
“什么意思？”
“你一直觉得，世界把你从男生改成了女生。”
“难道不是？”
镜中少女靠近玻璃。
“有没有一种可能。”
“不是世界把你改成我。”
“而是——”
她抬起一根手指。
点在自己胸口。
“世界终于把你改回来了。”
祈澈呼吸一停。
镜中少女继续说：
“你那些十八年的男生记忆。”
“才是假的。”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记得。”
“记忆？”
她笑出声。
“你不是已经亲眼看见记忆能被改了吗？”
祈澈没有说话。
“你妈妈记得你从小就是女孩。”
“学校有你的档案。”
“照片里也是你。”
“身体甚至知道你自己不知道的路。”
“祈澈。”
镜中少女轻轻叫她。
“到底谁更像真的？”
祈澈手指发冷。
她想反驳。
却找不到立刻能反驳的地方。
身体。
消防梯。
翻墙的位置。
这一切都属于“少女祈澈”的习惯。
不是男生的她。
镜中的少女盯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当男生？”
“因为我本来就是。”
“证明呢？”
“……”
“找不到，对吧？”
“闭嘴。”
“你已经开始动摇了。”
“我让你闭嘴。”
镜中少女笑意更深。
“那我告诉你一个更有意思的。”
“闻汐从来没有见过男生的你。”
祈澈猛地抬头。
“什么？”
“她认识的。”
“从始至终。”
“都是我。”
“不可能。”
“你问她。”
“……”
“可惜。”
镜中少女偏了一下头。
“你现在找不到她。”
祈澈心脏骤然收紧。
“你知道她在哪？”
“当然。”
“在哪？”
镜中少女抬起手。
指向祈澈身后。
祈澈猛地回头。
没人。
再转回来。
镜中少女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闻汐。
她站在镜子另一边。
黑色长发凌乱。
白衬衫上全是血。
左手按着腹部。
脸色惨白。
祈澈脑子瞬间空了。
“闻汐！”
她扑到镜子前。
闻汐抬头。
看到她的一瞬间明显怔住。
“祈澈？”
“你在哪？”
闻汐立刻走过来。
隔着镜面。
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
祈澈摸不到她。
只有冰冷的玻璃。
“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汐问。
“我来找你。”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留下的纸条。”
闻汐脸色骤变。
“哪张？”
“照片后面。”
“写着让我来只有你不存在的地方。”
闻汐沉默一秒。
“那不是你写的。”
祈澈心里一沉。
“什么？”
“你三年前没有留下这句话。”
“可是字迹——”
“它会模仿。”
“谁？”
闻汐没有回答。
而是猛地抬头看向祈澈身后。
“走。”
“什么？”
“马上离开。”
“你怎么办？”
“别管我。”
“你是不是有病？”
“祈澈！”
闻汐拍在镜面上。
“这个地方不是安全区。”
“这里是——”
啪。
画面断了一瞬。
祈澈听不清。
“什么？”
闻汐再次开口。
“这里是它不能修改的地方。”
“所以呢？”
“所以它把所有删不掉的东西——”
闻汐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
“都扔到这里。”
祈澈愣住。
“你是说……”
闻汐看着她。
“这里不是‘只有我不存在的地方’。”
“这里是——”
她身后的黑暗里。
突然亮起一双眼睛。
接着第二双。
第三双。
几十双。
祈澈看见闻汐身后站满了人。
老人。
孩子。
学生。
穿校服的女孩。
穿西装的男人。
有人只有半张脸。
有人身体像照片一样缺了一块。
还有人没有影子。
他们安静地看着镜子外的祈澈。
闻汐的声音传出来。
“被世界删除的人待的地方。”
祈澈全身发凉。
就在这时。
那群人中间。
一个银灰色长发的少女慢慢抬起头。
和祈澈长着完全一样的脸。
她看着镜子外。
轻轻笑了一下。
“终于。”
“第二个我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