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
像有人用橡皮把五官全部擦掉，只剩下一层苍白、平整的皮肤。
它从镜子里探出半个头。
然后是肩膀。
两只手死死扣着镜框。
骨节细长得不像活人。
祈澈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闻汐抱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别看它。”
“我已经看了。”
“闭眼。”
“为什么？”
“闭。”
闻汐的声音不大。
可祈澈第一次听出真正的恐惧。
她立刻闭眼。
黑暗降下来。
下一秒。
耳边传来玻璃被缓慢挤压的声音。
咯。
咯。
咯。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硬生生从一条根本容不下身体的缝里钻进来。
祈澈本能地往闻汐怀里缩了一点。
“它是什么？”
没人回答。
“闻汐？”
“别说话。”
闻汐一只手按住她后脑。
祈澈能感觉到她呼吸很快。
可就在这时。
另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睁眼。”
是另一个祈澈。
祈澈差点真睁开。
闻汐立刻说：
“别听她。”
“你什么意思？”
另一个祈澈的声音冷下来。
“你让她闭着眼等死？”
“至少比让它记住她的脸强。”
祈澈心里一紧。
“记住我的脸？”
没人解释。
那种挤压声越来越近。
咯。
咯。
然后停了。
安静。
太安静了。
祈澈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快得发疼。
忽然。
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澈澈。”
祈澈整个人僵住。
那是妈妈的声音。
一模一样。
“澈澈。”
“睁眼。”
“妈妈在这。”
祈澈的手指瞬间收紧。
闻汐贴着她耳边，声音很低。
“那不是阿姨。”
“我知道。”
祈澈咬着牙。
可那声音还在。
“澈澈。”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跟妈妈回家。”
祈澈没睁眼。
几秒后。
声音变了。
“祈澈。”
男生。
很年轻。
有点熟。
“你不会连我都忘了吧？”
祈澈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张模糊的脸。
篮球场。
夏天。
有人拿矿泉水瓶砸她。
“你又不写作业？”
谁？
祈澈的呼吸乱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靠近。
“我是陈嘉啊。”
陈嘉。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
扎进一片早就发白的记忆。
她认识。
一定认识。
可是——
“你以前不是最烦闻汐吗？”
声音突然笑了。
“怎么现在还抱一起了？”
祈澈猛地睁眼。
“祈澈！”
闻汐没来得及拦。
她看见了。
无脸人已经完全从镜子里爬了进来。
它站在几米外。
身上穿着一件校服。
男式校服。
很旧。
袖口还有一道她非常熟悉的黑色划痕。
祈澈的呼吸停住。
那件衣服。
她穿过。
不。
她记得自己穿过。
三年前？
不对。
去年。
高二秋季运动会。
她帮人搬器材时袖口被铁架勾了一下。
祈澈低头。
自己现在身上当然没有那件衣服。
可眼前的东西有。
无脸人站直。
然后。
它的脸开始动。
像一层被手指从里面慢慢顶开的薄膜。
先是眼窝。
鼻梁。
嘴唇。
五官一点点浮出来。
祈澈看着。
脸色越来越白。
因为那张脸——
是她。
不是现在银灰长发的少女祈澈。
而是她记忆里那个十八岁的男生。
短发。
眉眼更硬。
一米七八。
就是她昨晚睡着以前，认为自己应该有的样子。
“……”
祈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闻汐猛地挡在她面前。
“别看。”
已经晚了。
“男生祈澈”抬起头。
看着她。
然后笑了。
“你终于舍得看我了。”
祈澈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谁？”
“你啊。”
“不是。”
“怎么不是？”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记得这双手。”
“记得这张脸。”
“记得这副身体。”
“甚至记得自己用它活了十八年。”
它重新抬头。
“现在你却问我是谁？”
另一个祈澈突然从旁边冲上来。
“别跟它说话！”
她伸手去抓那东西。
却直接穿了过去。
“男生祈澈”甚至没有回头。
“你碰不到我。”
另一个祈澈脸色骤变。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被删了。”
它说。
“而我还没有。”
祈澈心里一沉。
闻汐突然拉住她后退。
“走。”
“去哪？”
“门。”
“哪有门？”
闻汐看向那扇黑色门。
就是刚才人群让开后露出来的那一扇。
门上两个重叠的人形。
一个被划掉。
“去那边。”
另一个祈澈立刻挡住。
“不行。”
闻汐看她。
“让开。”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那你还去？”
“至少它不想让我们去。”
闻汐看了一眼无脸人。
“这就够了。”
祈澈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男生祈澈”笑了一声。
“闻汐。”
闻汐脚步停住。
那东西第一次叫她名字。
语气很熟。
熟得祈澈心里莫名不舒服。
“你还是这样。”
“遇到不知道的东西就往最危险的地方钻。”
闻汐没有回头。
“你认识我？”
“当然。”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多久？”
“比她早。”
空气像忽然凝固。
祈澈看向闻汐。
闻汐终于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
“男生祈澈”慢慢走近。
“我认识你。”
“而且比那个被你记了三年的她更早。”
另一个祈澈脸色难看。
“别听它。”
“为什么不能听？”
它侧过脸。
“因为你怕？”
“我怕你这种连脸都偷来的东西？”
“脸？”
它笑了。
“这本来就是我的。”
“你的？”
“也是她的。”
它看向祈澈。
“对吧？”
祈澈没回答。
她无法回答。
因为她真的记得这张脸。
每天刷牙时看。
拍照时看。
理发时看。
哪怕现在回想不起太多过去的细节。
这张脸却清楚得过分。
闻汐突然问：
“你叫什么？”
“祈澈。”
“不是。”
闻汐盯着它。
“你的名字。”
那东西沉默。
“你没有。”
闻汐说。
“你只能用她记得的东西。”
“声音。”
“身体。”
“记忆。”
“甚至名字。”
“所以只要她忘了什么，你就失去什么。”
那张男生的脸第一次没有笑。
祈澈立刻明白。
“所以刚才那些声音……”
“都是你从我记忆里拿的？”
它看向她。
不说话。
祈澈继续：
“我妈。”
“陈嘉。”
“我的旧校服。”
“都是我记得的。”
“你根本没有自己的东西。”
那张脸慢慢失去表情。
闻汐低声说：
“它不是人。”
“它是校正留下来的壳。”
“等一下。”
另一个祈澈看向闻汐。
“你知道它是什么？”
“不知道。”
“你刚刚明明——”
“我在猜。”
“……”
祈澈差点骂出来。
“你猜得这么肯定？”
闻汐看了她一眼。
“骗它的。”
“……”
那东西突然向前一步。
闻汐瞬间把祈澈拉到身后。
可它没有攻击。
只是看着她们。
“你们还真像。”
祈澈皱眉。
“什么？”
“以前。”
“现在。”
“总觉得只要两个人站在一起，就能把世界骗过去。”
闻汐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你到底知道多少？”
“比你多。”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她不记得。”
它指向祈澈。
“她不记得，我就不能说。”
祈澈愣住。
“什么意思？”
“我是从你的遗忘里长出来的。”
它说。
“你每忘掉一件事，我就多一件东西。”
祈澈全身发冷。
她突然想起。
自己刚才忘过闻汐的眼睛颜色。
忘过为什么去旧教学楼。
忘过和闻汐有关的一部分记忆。
“所以……”
“对。”
它笑了。
“你忘得越多。”
“我就越完整。”
祈澈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臂。
上面的“闻汐”两个字还在。
那东西也看见了。
它突然笑得更明显。
“你以为写下来就不会忘？”
祈澈没说话。
“字只是提醒。”
“不是记忆。”
“等你连为什么写都不知道。”
“它们就只是两个字。”
祈澈攥紧拳。
闻汐却忽然说：
“那就让她别忘。”
“你能做到？”
“能。”
“上一次你失败了。”
闻汐的表情没有变化。
“所以这次换方法。”
“什么方法？”
“不告诉你。”
那东西停住。
祈澈竟然从那张属于自己的男生脸上，看见了一瞬间的恼怒。
闻汐拉住她。
“现在走。”
“去哪？”
“黑门。”
另一个祈澈还是没动。
“我说了不能去。”
祈澈看向她。
“理由。”
“……”
“你也开始学闻汐不说话了？”
“不是。”
少女抿唇。
“门后不是出口。”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祈澈揉了揉眉心。
“你们三个真的很配。”
闻汐：“……”
另一个祈澈：“……”
那东西：“……”
“一个比一个会瞒。”
祈澈看向黑门。
“但现在没得选。”
她刚迈一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祈澈。”
她停下。
是自己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少女声。
是那个男生的声音。
“你真的想把我丢掉？”
祈澈没有回头。
“我不是你。”
“你确定？”
“确定。”
“那你为什么还记得我？”
祈澈没说话。
“你讨厌现在这具身体吧？”
闻汐的手猛地收紧。
那声音继续：
“早上醒来的时候。”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恶心。”
祈澈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闭嘴。”
闻汐说。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它盯着祈澈的背影。
“你不敢照镜子。”
“不是因为镜子有问题。”
“是因为你不想承认那张脸是你。”
祈澈指尖发冷。
“你看见闻汐的时候，也在想。”
“她认识的是这个女孩。”
“不是你。”
“她喜欢的。”
“也是她。”
“不是你。”
祈澈猛地回头。
“我让你闭嘴！”
声音在空旷的地方炸开。
所有被删除的人都看了过来。
祈澈胸口剧烈起伏。
那张男生的脸笑了。
“看。”
“我说对了。”
闻汐突然挡住祈澈视线。
“看我。”
祈澈咬着牙。
“闻汐——”
“看我。”
她的声音不重。
祈澈却真的抬头。
闻汐离得很近。
黑发垂下来。
眼睛——
祈澈怔了一下。
深灰。
原来是深灰色。
她刚才差点又忘了。
“我喜欢谁。”
闻汐说。
“不是它决定。”
祈澈呼吸一顿。
“也不是那个她决定。”
另一个祈澈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更不是你以前是不是男生决定。”
闻汐盯着她。
“那是谁决定？”
祈澈问。
闻汐没有移开视线。
“我。”
祈澈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东西突然发出很轻的笑声。
“你看。”
“她又没回答完整。”
祈澈下意识要转头。
闻汐直接捧住她的脸。
不让她看。
“别理。”
祈澈整个人僵住。
“你……”
闻汐也像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近。
可她没有松手。
“记住。”
“什么？”
“我的眼睛。”
祈澈愣了一下。
“深灰色。”
“嗯。”
“左眼尾有一颗很淡的痣。”
祈澈盯着。
真的有。
以前她居然没注意。
“还有。”
闻汐说。
“我右手食指小时候断过。”
“弯的时候不直。”
她抬起手给祈澈看。
“我不喜欢甜的。”
“栀子花味不是香水。”
“是洗衣液。”
“紧张的时候左手会抖。”
祈澈鼻子莫名发酸。
“你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它说得对。”
闻汐声音很轻。
“名字不够。”
“你要记细节。”
“越多越好。”
“那你呢？”
“什么？”
“你记我什么？”
闻汐没有马上回答。
祈澈盯着她。
“你不是记了我三年？”
“你到底记住什么？”
闻汐喉咙动了一下。
“很多。”
“说一个。”
“你睡觉会抢被子。”
祈澈愣住。
另一个祈澈猛地转头。
“闻汐！”
闻汐面不改色。
“你吃面不吃葱。”
“等等。”
“生气会咬嘴唇。”
“闻汐。”
“哭的时候不喜欢别人看。”
“我没——”
“紧张的时候会一直摸右手虎口。”
祈澈低头。
自己右手果然正在摸左手虎口。
她立刻松开。
闻汐眼里终于有一点很淡的笑。
“还有。”
祈澈耳朵开始热。
“不用了。”
“你刚才让我说。”
“现在不用。”
“你怕什么？”
“我没怕。”
“耳朵红了。”
“闻汐！”
旁边另一个祈澈看得脸色越来越奇怪。
“你们能不能先别……”
话没说完。
砰！
无脸人突然撞了过来。
不。
现在已经不能叫无脸。
它顶着男生祈澈的脸。
速度快得完全不像刚才。
闻汐第一反应就是推开祈澈。
“走！”
祈澈被推得踉跄。
那东西一把抓住闻汐。
两个人同时摔倒。
“闻汐！”
祈澈冲过去。
手还没碰到它——
脑子突然一空。
她停住。
地上有个黑发女孩。
被一个男生压住。
很危险。
她应该救。
可是——
那个女孩是谁？
祈澈僵在原地。
黑发女孩抬头。
看到她的表情以后，脸色瞬间变了。
“祈澈。”
祈澈后退一步。
“你……”
她是谁？
深灰色眼睛。
眼尾有痣。
右手食指……
右手食指怎么了？
祈澈脑子像被一块白布盖住。
什么都在往外掉。
“祈澈！”
黑发女孩喊她。
那东西笑了。
“开始了。”
“你看。”
“她忘得比上次快。”
另一个银发少女突然冲过来，一巴掌扇在祈澈脸上。
啪！
很响。
祈澈整个人都懵了。
“你干什么？”
“记起来！”
少女抓住她肩膀。
“她是谁？”
“我……”
“她叫什么？”
“……”
“看你手！”
祈澈低头。
左臂。
密密麻麻的两个字。
闻汐。
祈澈盯了几秒。
“闻……”
头疼猛地炸开。
“闻汐。”
记忆像被扯回来。
深灰眼睛。
黑长发。
栀子花。
说话很烦。
总骗人。
会为了记住她，把自己的人生一点点忘掉。
“闻汐！”
祈澈猛地冲上去。
那东西转头。
祈澈没有停。
直接撞过去。
这一次——
她碰到了。
不是穿过去。
而是结结实实撞在一具身体上。
那东西显然也没想到。
整个人被撞开。
闻汐立刻翻身起来。
“你怎么碰到它的？”
祈澈自己也愣。
“不知道。”
另一个祈澈突然看向她的手。
“血。”
祈澈低头。
刚才摔的时候掌心被地上碎玻璃划破了。
血正往下滴。
其中一滴落在那东西的校服上。
它沾到血的位置开始冒出黑烟。
那张男生的脸第一次真正扭曲。
“原来的血……”
另一个祈澈喃喃。
闻汐瞬间明白。
“它只能拿你的记忆。”
“拿不了你的身体。”
祈澈抬头。
“所以身体是真的？”
没人回答。
可这已经足够。
那东西后退。
第一次想跑。
祈澈却突然冲过去。
闻汐一把抓她。
“你干什么？”
“它怕我。”
“所以？”
“所以问它。”
“……”
祈澈看着那张曾经属于“自己”的脸。
“你到底是什么？”
它不回答。
祈澈抬起流血的手。
往前一步。
那东西后退一步。
“我再问一遍。”
“你是什么？”
它盯着她。
几秒后。
嘴角突然重新弯起来。
“你想知道？”
“说。”
“可以。”
它看向闻汐。
“让她告诉你。”
闻汐脸色沉下来。
“告诉我什么？”
祈澈问。
那东西慢慢说：
“为什么你的血。”
“和三年前那个祈澈的血——”
它看向另一个银发少女。
“不是同一个人的。”
空气彻底安静。
祈澈看向另一个自己。
少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
闻汐也没有说话。
祈澈低头。
看着自己掌心的血。
又抬头。
“什么意思？”
那东西笑得很开心。
“你不是她。”
“也不是我。”
“祈澈。”
“你可能从一开始——”
“就不是祈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