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从一开始——”
“就不是祈澈。”
那张属于“男生祈澈”的脸笑着说完。
祈澈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立刻反驳。
刚才还能感觉到疼的掌心，此刻像突然失去了知觉。
血从伤口一点一点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流。
啪。
一滴落在地上。
很轻。
却像砸进了她脑子里。
不是祈澈。
那她是谁？
十八年的男生记忆可能是假的。
三年前那个银发少女才是闻汐真正认识的人。
可现在，就连她和那个少女的血都不一样。
祈澈缓慢抬头。
“你怎么知道？”
那东西没回答。
“我问你。”
她盯着它。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血不一样？”
“看过。”
“什么时候？”
“上一次。”
“你上一次就存在？”
它笑了一下。
“我一直存在。”
闻汐忽然开口。
“别信。”
那东西偏头看她。
“你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闻汐脸色很冷。
“它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为了让你怀疑自己。”
“哪一半？”
祈澈问。
闻汐停了一下。
祈澈看着她。
“你不知道，对吧？”
“……”
“那就别一句‘别信’结束。”
她第一次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
是每个人都知道一点。
每个人又都藏一点。
她像被扔进一间没有灯的房间。
所有人都告诉她前面有路。
却没人肯把灯打开。
另一个银发祈澈忽然走近。
“血确实不一样。”
祈澈转头。
少女脸色很差。
但没有躲。
“你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
祈澈皱眉。
“什么意思？”
少女抬起自己的右手。
指尖在掌心划了一下。
没有刀。
没有玻璃。
可皮肤竟自己裂开一道很细的口子。
鲜红的血慢慢冒出来。
她把手伸向祈澈。
“看。”
祈澈低头。
她自己的血是正常的暗红。
少女的也是红色。
肉眼根本看不出区别。
“哪里不同？”
“这里。”
少女把血滴在地面。
什么都没发生。
祈澈也挤出一滴。
落下。
下一秒。
地面亮了。
一圈极细的白光从血滴周围扩散出去。
像水纹。
一层。
两层。
三层。
最后一路蔓延到那扇黑门。
咔。
门上的符号亮起。
两个重叠的人形。
原本被划掉的那个，竟慢慢恢复完整。
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那个顶着男生祈澈脸的东西都不笑了。
闻汐看向黑门。
“你的血能开门。”
祈澈也看着。
“所以呢？”
没有人回答。
那东西忽然转身。
跑。
祈澈愣了一下。
“它跑什么？”
闻汐已经追了出去。
“拦住它！”
“为什么？”
“它怕门开！”
这句话足够了。
祈澈直接追。
那东西冲向人群。
那些残缺的人却像没有意识，任由它穿过去。
祈澈不一样。
她撞不开他们。
“让开！”
没人动。
前方那个“男生祈澈”已经离黑暗越来越近。
闻汐从侧面绕过去。
她伸手。
碰不到。
“祈澈！”
祈澈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懂了。
她直接用流血的右手抓向旁边一个人的肩膀。
原本挡在面前的老人猛地抬头。
身体像被光烫到一样后退。
祈澈瞳孔一缩。
她的血不仅能碰到那个东西。
这里所有被删除的人——
都怕。
“借过。”
她咬牙。
一路冲过去。
血滴落在哪，周围那些残缺的人就自动退开。
那东西回头。
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慌乱。
祈澈反而笑了。
“你不是挺会说？”
“跑什么？”
对方没回答。
祈澈扑上去。
手掌直接按住它后颈。
滋——
像热铁落进冰水。
黑烟瞬间炸开。
“男生祈澈”惨叫一声。
那张脸开始崩。
皮肤往下融。
眼睛。
鼻子。
嘴。
全部像被擦掉。
最后又变回那张没有五官的苍白脸。
祈澈死死按着它。
“说。”
“我是谁？”
它挣扎。
“放开……”
“你刚才不是知道？”
祈澈手上的血越来越多。
“说啊。”
无脸人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你……不该在这里……”
祈澈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不是被删除的人……”
“那我是什么？”
“你是……”
它突然卡住。
整个头猛地扭向黑门。
门上的白光已经越来越亮。
咔。
第一道锁开了。
无脸人开始疯狂挣扎。
“关上！”
祈澈皱眉。
“什么？”
“不能让它开！”
它声音彻底变了。
不再是祈澈的男声。
而像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
老人。
小孩。
女人。
男人。
重叠在一起。
“门后没有出口！”
“没有真相！”
“只有——”
咔。
第二道锁开了。
声音戛然而止。
无脸人的身体猛地塌下去。
像一件失去支撑的衣服。
祈澈松手。
地上什么都没剩。
只有一小片黑色灰烬。
她站在原地。
“它死了？”
闻汐走过来。
“不知道。”
“你今天说‘不知道’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
闻汐低头看她的手。
“先处理伤口。”
“没事。”
“给我。”
“真没——”
闻汐直接抓住她手腕。
祈澈没挣。
黑门还在发光。
可闻汐像完全不在意。
她撕下自己衬衫内侧一小截布料。
祈澈看着她。
“你干什么？”
“包扎。”
“你撕衣服？”
“不然？”
“……”
祈澈看了一眼闻汐少了一角的衬衫。
“挺贵吧？”
“你现在还有心情管这个？”
“缓解一下气氛。”
闻汐低头给她缠。
动作很熟。
祈澈忽然问：
“你以前也给她包过？”
闻汐的手停了一下。
另一个祈澈就在旁边。
当然听得见。
空气突然有点奇怪。
闻汐继续低头。
“包过。”
祈澈“哦”了一声。
“几次？”
闻汐抬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那别问。”
“你心虚？”
“没有。”
旁边的另一个祈澈忍不住开口。
“七次。”
闻汐：“……”
祈澈立刻看过去。
“你记这么清楚？”
“当然。”
少女抱着手臂。
“有一次她绑得太紧，我手麻了一晚上。”
“那是你自己非要乱动。”
闻汐冷冷说。
“你还怪我？”
“我没怪。”
“你当时明明说——”
“够了。”
闻汐打断。
祈澈看着两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又开始闷。
很轻。
但不舒服。
她忽然抽回手。
“行了。”
闻汐皱眉。
“还没系好。”
“这样就行。”
“祈澈。”
“我说行了。”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重。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祈澈低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明明那个少女就是“她”。
至少某种意义上是。
闻汐记得她。
给她包过伤口。
喜欢过她。
理所当然。
和现在这个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转身走向黑门。
“开门。”
闻汐跟上。
“先等等。”
“等什么？”
“门后的情况没人知道。”
祈澈停下。
“但它怕。”
“嗯。”
“我的血能开。”
“嗯。”
“那就进去。”
闻汐没有同意。
祈澈回头。
“你怕？”
“怕。”
闻汐回答得很快。
祈澈一愣。
“你还真承认。”
“因为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闻汐看向她。
“以前只有她。”
又看向旁边另一个祈澈。
“现在多了你。”
祈澈心里莫名一动。
“所以？”
“我不知道开门以后会留下谁。”
空气突然冷了一点。
另一个祈澈没有说话。
祈澈却笑了。
“你怕又要选一次？”
闻汐沉默。
“如果真要选呢？”
她问。
闻汐看着她。
祈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问。
明知道这个问题很讨厌。
很幼稚。
甚至对另一个自己不公平。
可她还是问了。
“如果门一开。”
“我和她只能留一个。”
祈澈指了指旁边的银发少女。
“你选谁？”
闻汐没有回答。
另一个祈澈轻声说：
“别问。”
祈澈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喜欢答案。”
“你知道？”
少女垂下眼。
“我知道三年前的答案。”
“那不是现在。”
祈澈重新看向闻汐。
“我问现在。”
闻汐眉头微微皱起。
“这没有意义。”
“对我有。”
“祈澈。”
“选。”
这一次。
闻汐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你。”
另一个祈澈僵住。
祈澈也僵住。
她明明逼着人回答。
可真听见以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
少女站在那里。
脸上没有表情。
几秒后，她笑了一下。
“还是一样。”
闻汐眼神变了。
“不是。”
“哪里不是？”
少女看着她。
“上一次你也选了外面的那个。”
“这一次还是。”
“闻汐。”
“你从来都不会选我。”
祈澈突然觉得这句话很刺耳。
“等等。”
少女没有理她。
转身走向黑暗。
“你去哪？”
祈澈追了一步。
“与你无关。”
“怎么就跟我无关了？”
少女停住。
回头。
两张完全一样的脸隔着几米。
她笑得很淡。
“因为她选的是你。”
“那不代表你就得走。”
“可留下干什么？”
“……”
少女看向闻汐。
“再看她选你一次？”
闻汐向前。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上一次不是因为我不想选你。”
“结果有区别吗？”
闻汐沉默。
少女眼眶有一点红。
祈澈第一次发现。
她们虽然长着一样的脸。
哭起来却不像。
自己难受的时候会咬嘴唇。
她没有。
她只是很安静地红着眼睛。
像三年前已经哭够了。
祈澈忽然走过去。
抓住她。
少女皱眉。
“放开。”
“不放。”
“你学谁不好，学闻汐？”
“……”
闻汐在后面安静了两秒。
祈澈假装没听见。
“我还没问完。”
“还有什么？”
“你叫什么？”
少女愣住。
“祈澈。”
“除了这个。”
“没有。”
“那我给你一个。”
“凭什么？”
“因为两个祈澈叫着麻烦。”
少女冷笑。
“你倒挺会占位置。”
祈澈想了一下。
“那你自己起。”
“不需要。”
“需要。”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真是两个不同的人。”
祈澈盯着她。
“那你就不该永远叫‘另一个祈澈’。”
少女怔住。
祈澈继续：
“我不知道我是谁。”
“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原来的那个。”
“但至少现在。”
“你是你。”
少女半天没说话。
最后偏开脸。
“多管闲事。”
“那你别走。”
“……”
“等把门打开。”
“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最后真的只能剩一个。”
祈澈停了一下。
“到时候再打。”
少女看她。
“打什么？”
“谁赢谁用祈澈这个名字。”
少女愣了两秒。
竟然笑了。
“幼稚。”
“你有更好的？”
“没有。”
“那就这么定。”
闻汐在后面忽然说：
“我不同意。”
两个人同时回头。
“为什么？”
闻汐面无表情。
“你们两个都打不过我。”
祈澈：“……”
少女：“……”
祈澈忽然没忍住。
笑出了声。
另一个祈澈也笑了。
很短。
可就是这一瞬间。
黑门发出巨响。
轰——
三个人同时转头。
门上的最后一道锁开了。
门缝出现。
里面没有黑暗。
是白光。
极亮。
却不刺眼。
与此同时。
祈澈手上的血忽然开始发热。
她低头。
包扎布料已经被染红。
白光从血迹里透出来。
黑门上的符号彻底改变。
原本两个重叠的人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
三个。
祈澈瞳孔微缩。
闻汐也看见了。
“为什么是三个？”
另一个祈澈低声问。
没人知道。
门缓慢打开。
里面不是房间。
是一条走廊。
很长。
两侧全是门。
每一扇门上都挂着一张照片。
祈澈往里看。
第一张。
婴儿祈澈。
第二张。
三岁的小女孩。
第三张。
七岁的男孩。
第四张。
十岁的女孩。
第五张。
十五岁的银发少女。
第六张。
十八岁的男生。
一扇又一扇。
不同性别。
不同年龄。
甚至不同长相。
但照片下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祈澈。
祈澈站在门口。
头皮一点点发麻。
“这些全是……”
闻汐声音很低。
“祈澈。”
走廊尽头忽然亮起一盏灯。
最深处有一扇红色的门。
门上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出生证明。
祈澈一步步走近。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可身体在抖。
距离还有十几米时，她已经能看见上面的字。
姓名一栏。
不是祈澈。
祈澈停住。
“……”
闻汐走到她旁边。
也看见了。
出生证明上只有三个能辨认的字。
姓名：
林初遥。
祈澈盯着那个名字。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完全陌生。
可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抬手。
摸了一下脸。
“为什么……”
闻汐看向她。
祈澈自己也不知道。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心脏疼得像有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红门后。
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柔。
很轻。
“初遥。”
祈澈全身僵住。
那声音继续。
“别再用别人的名字了。”
“妈妈找到你了。”
闻汐猛地抓住祈澈的手。
“别过去。”
祈澈没有动。
因为她终于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早上。
妈妈对她说——
她只生过一个孩子。
可祈澈的十八年记忆里。
有一个地方始终是空的。
她从来想不起。
自己出生那天。
母亲第一次抱起她时——
叫的究竟是不是“祈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