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再次嗅到泥土混着青草的气味,【世歌】露出怀念的神色。
这是一个小村庄,安静但不偏僻,竹林环绕。
村庄东侧便是一条大河,河路复杂分叉成无数溪流,水质清澈。
随着新鲜感散去,疲惫感涌上世歌心头。
死亡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比跑业务还麻烦得多。
死亡证明的办理、殡仪馆的沟通、遗体的运输远比想象中的麻烦。
尤其是殡仪馆,骗子比世歌想象中多,而且由于缺乏商业竞争,效率低下,流程也漏洞百出。
甚至一度忘记出具火化证明。
墓地的事也不简单。
殡葬管理条例各方面规定都太过严苛繁琐,不切实际,实际操作困难重重。
因为禁止土葬,村里没有公墓,若要落叶归根,只得进行灰色操作。
不堆坟包、不立碑、不硬化,让墓地在名义上不属于坟墓。
然后还有注销户口、停社保、提取公积金……注销个人资料、银行账户、手机号、各种社交账号……
世歌偏执地一一处理,一件不落。
花费数日时间后,终于到了祭拜入土,亲友吊唁的那天。
“世歌,你干嘛连骗保的钱也还呢?都十年前的事了一一你这孩子,唉,说不定保险公司那边还会起诉你呢。”
“我只是对父亲事故的真实性存疑,愿意将理赔款退还保险公司,并不认为父亲是骗保。”
世歌“纠正”亲戚的发言。
他心里自然清楚父亲当年是不是自杀骗保,但口头上不能承认。
骗保这种事,知情是有可能负法律责任的。
“事情早就了结了,不用担心。”
世歌见亲戚仍旧不放心,安抚道。
说完,世歌瞥向竹林里。
一个世歌不认识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打量着这边,似乎对白事很是好奇。
世歌对小女孩没有任何表示,既不露出微笑,也不打量。
他只是想起了自己妹妹。
但仅仅一瞬便恢复了常态,与各个亲戚进行事务般的交谈。
下午,送走最后一位亲戚,世歌关上刚赎回不久的房子,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
债务还清了,连父亲骗保的钱也还清了。
母亲终于安息,白事也结束了。
曾经的房子也重新买回来了。
……只有一件事了。
世歌眼皮打颤,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
梦里,世歌睁开眼,映入眼帘是一片不知名翠绿,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
世歌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在梦里。
“咕噜噜……咕噜噜!”
果不其然,如同验证世歌的判断一般,哗啦的水声伴着扑腾声传来。
一个双马尾的女孩在河里不断挣扎,岸边站着一个男孩,不知所措。
见女孩的挣扎变弱,男孩反应了过来,立刻大声呼救。
然而无论叫喊声多凄厉,也没有一个人过来。
世歌站到男孩身后,如之前一样,两人都看不到他,而他也无法接触两人。
然后,在男孩绝望的眼神中,女孩沉了下去。
……本该如此。
可这次不一样,一个披头散发,露着尖尖虎牙的少女从林子里窜出,跳入水中。
不一会儿,虎牙少女提着女孩的后领,将其一扔,女孩像被猛拉杆抛出水面的鱼砸向男孩,两人因为冲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男孩没有半分不满,满是感激地看向少女。
世歌也疑惑地看向少女,在他与虎牙少女对视的时候,眼前的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
……
梦醒了。
布满蛛网,因为年久失修,还带着龟裂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窗外一片阴沉,夜幕已经降临,还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村庄多竹、多树,野草灌木也极其茂密,所以雨声也特别大,特别杂乱。
“哥哥,醒了?”
愣了好一会,世歌才从恍惚的状态里醒过来,对着旁边娇小的身影点了点头。
“今天不吃药吗?”
“现在不需要了。”
“我又做梦了。”
世歌说着,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身影,无论怎么看都与梦里溺水女孩的身影一模一样。
与他那幼年便溺水而亡的妹妹【萌歌】一模一样。
如果像梦里一样,被人救下该多好。
世歌不由得这么想。
“我不怪你的。”
听到世歌说他又做梦了,萌歌如是回答道。
“今天的梦不一样,今天我没有杀你,也没有推你下水……有人,有人救了你。
“是我又开始逃避了吗?啊啊,我又在逃避了。”
世歌捂住头,将头往墙上撞,目光黯淡。
“萌歌……如果当时我会游泳的话就好了,不,如果我有勇气的话……
“是我杀了你吗?我为什么要杀了你?我为什么要推你下水?
“我好没用,我记不清了……告诉我!”
更加剧烈的头痛感传来,世歌对着萌歌跪倒在地。
一双稚嫩的小手抵在世歌的额头,温暖涌入世歌体内,世歌感觉头痛缓解了许多。
“哥哥,没关系哦,毕竟不是故意推我的,情绪失控也是难免的……但,哥哥想要救我的心意,我感受到了。
“哥哥没有错,哥哥还不太会游泳吧?如果哥哥下来救我,我们都会死的。
“爸爸才刚死,哥哥和我都死了的话,妈妈怎么办呢?
“哥哥当时、真的非常冷静呢!我不怪你的,这样是对的一一
“一一毕竟,还是妈妈更重要嘛。”
“我和妈妈都生了病,我死了的话,钱就正好够了呢。”
世歌低下了头。
“我想起来了……所以当时,你死了我还觉得庆幸是吧?是吗……?应该是这样吧。”
世歌四指划拉自己脸颊,留下四道红痕。
“虽然没法长大,但现在能以灵魂的形式一直陪在哥哥身边,我觉得很幸福哦。
“在那条河里溺死,真是太好了。如果不是被那条河留下,我一定就不存在了。”
世歌低下头打量萌歌。
大河的分支很多,萌歌溺水的那条最为出名,名为【阳河】。
水色清澈透明,水声潺潺如花开绽放,阳光落在河面,熠熠生辉。
因而得名阳河。
可村里老人都说那条河不干净,它会吃人,它养着“那东西”。
“千万不要下河。
“它下面有脏东西,它可狡猾着呢,你还能扑腾的时候它不吃你,等你没力气了……它和那些东西就来了。
“河里其实全是人的手和脚,尤其是小孩子的!你看不见,因为它们也是活的,就等你没力气了,把你往河里拽。
它和它们一直在等着你。”
幼年的记忆浮现。
因为当时太害怕了,所以世歌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时至今日,世歌也没再去过那条河的附近。
虽然大人们都默认,那只是老人为了吓小孩才编的谎话。
但世歌明白,老人们说的是真的,河里确实有着什么东西。
若非如此萌歌也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了。
这个世界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你想投胎吧?”
“不想,我不想。”
萌歌捏了捏裙角,摇头。
世歌叹了口气。
萌歌说谎会捏裙角的习惯一直没变。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吧。
死在那条河里,意味着被它们吃掉了,根本不能投胎。
“噼啦——”
雷声响起,夜间宛如白昼,萌歌的身影在暴雨声中消失不见。
世歌木讷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已经很黑了,要开灯。
灯光亮起,世歌愣住了,萌歌还是不在。
“它们!它们回来了!”
“为什么!”
世歌瘫坐在地,牙齿咯咯作响。
“它们要吃掉萌歌了吗?!”
而这时,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世歌瞬间紧张起来。
他家房子偏僻,很少有人来,更别说这种暴雨天了。
而且,这敲门声非常诡异,不像是普通人的敲门声。
说是叩门,更像是在用指甲挠门。
是尸体吗?是河里爬上岸的断肢吗?一定是的,因为是雨天,所以上岸了上岸了上岸了上岸了。
它们爬过来了。
世歌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来人……来人呐,有人落水了!”
诶?落水?
听到落水两字,世歌心中莫名涌现出怒意。
为什么那时候没有人来?
他从失神状态清醒过来,打开了房门。
房外是一个气喘吁吁的老人,她浑身湿透了,干瘪的身子在门外颤抖,因为脱力,只得用指甲划拉房门。
“怎么了?”
世歌将老人扶起。
“有人!有人!”
也许是本来不抱希望,见到世歌出现,老人哭了出来。
“这不是突然下大雨嘛,我担心船,想要去加固一下缆绳。
“谁知到了地方,缆绳已经断了。
“这也没什么,反正是报废的船,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船上居然有4 个孩子!
“一一再不快点,船就要沉了。这天气,船一旦沉了,孩子们就完了!”
“在哪?”世歌问。
如同宿命一般,老人嘴里吐出阳河两字。
听到这两字,世歌浑身颤抖。
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对自己怯懦的反应而愤怒。
如果当时有人在附近,如果当时自己鼓起勇气,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世歌无时无刻不想象着各种可能。
世歌为了想象中的那一刻,拼命游泳锻炼。
哪怕在零下 10 多度的冬天,哪怕在深山无人的野湖。
世歌怕蛇,怕得要死,可他记得,那条河里有蛇,妹妹溺水那一天也有蛇。
为了克服这份恐惧,世歌曾经躺在无毒的蛇窝里,像癫痫患者一样,颤抖着、哭泣着,被一条条柔滑冰凉的鳞片磨过身体、缠绕脖子,被它们舔舐试着钻进嘴里、耳朵里,鼻里始终充斥着黏腻的泥腥味。
然后是学习捕蛇的技巧,无毒蛇的,有毒蛇的……
一步步克服,一步步成长。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再回到这里,杀死它们。
世歌不知道怎么杀死它们。
如同堂吉诃德,不知道怎么与风车战斗。
他只有满腔的愤怒和不甘,既有对自己的,也有对它们的。
长久积郁的愤怒,让世歌成为异类。
心中的愤怒压过恐惧,心中盘踞的毒蛇化为老虎,在暴雨中仰天咆哮。
“我知道了,我去救孩子们。”
“一一别去。”
有那么一瞬间,世歌感觉自己的手被妹妹牵住了。
可当他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
河水汹涌狂暴,甚至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疯狂。
水面上飘浮几块船板。
破船已经快要解体,4 颗头颅随着半沉的船身在水面忽上忽下。
“你们不在,是啊,你们才不会现在出现!”
世歌瞪着水面,妄图望穿水底,可只有黑暗的水流翻涌。
他大笑着钻入水中,狂风伴着暴雨,人类在天灾面前本该如同树叶般飘摇。
可长久练习让世歌如同鱼一般,轻松驾驭着水流。
水不是他的敌人,它们才是。
第一个孩子,世歌轻松救下。
……第3个的时候,世歌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失温,手脚也变得僵硬不利索。
他没法再驾驭水流了。
他还在纵身跳入水中。
悔恨、愧疚。
世歌不再驾驭水流,而是如同鲨鱼一般撕开它们。
既然无法和谐共处,世歌也不介意毁灭。
破开水面,绑上绳索,最后一个孩子也因此得救。
“太好了……”
老人在雨中哽咽,可马上便傻了眼。
“小伙子,你干嘛?没人了,你还跳下去干嘛?”
看不见怪物的侍从,不明白骑士为何战斗,也不明白挺身而出需要多大的勇气。
老人不明白,明明所有孩子都得救了,为什么世歌还要跳下河里。
“我来救你了,这次我不会跑。”
世歌喃喃自语,他眼中的河并不只是河,河也并不只有水。
在世歌筋疲力尽的时候,它们出现了。
整条河都沸腾了,一节一节的断肢如同蜈蚣扭曲成团肢,血管被抽出,像百线虫一般蠕动。
世歌眼中,整条河就是肢团形成的窝,手臂里全是孔洞,孔洞里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世歌感觉到了眼睛里的冷意,那是蛇的眼睛,过往尸体的四肢被留了下来,被挖出孔洞,蛇群就在里面。
毕竟人类的四肢就和蛇一模一样!
“原来是这样,它们是蛇群。”
趟开一条条手臂,世歌艰难地向着河流深处游去。
萌歌就在那里,她在那里看着自己。
解开缠住她的血管,她应该就能自由了。
这一次世歌没有犹豫。
“老哥!”
怎么回事?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但世歌回头看去,发现只是陌生的小女孩。
蛇群似乎更加钟意小女孩,立刻往小女孩身边涌去。
而这时候,远处的萌歌也开口了,语气虚弱。
“哥哥……我也好想能长大呢……不过,没关系,哥哥去救她吧。
“为什么会这样?”
以他现在的体力,只能救一个人。
救下小女孩,再下水,哪怕死掉也无力去到萌歌那边。
此刻,两难的选择摆在世歌面前。
一是继续救自己的妹妹让她得以在它们手中安息,二是去救那个不认识的小女孩。
一切仿佛回到了选择母亲还是妹妹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