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嗣视角]
三天前,我的养母理奈永远停止了呼吸。
抢救室的画面至今清晰,医护人员围在病床前,心脏起搏器一次次弹起养母的身体,又重重落下。我被隔在门外,没等医生开口,我就已经心知肚明。
我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护身符,那东西里面装着硬邦邦的不明物件,回想起她当时语气异常郑重的模样:“天嗣,你要贴身带着,无论如何都不能丢。”
三十八岁的我心智已经不是小孩,对此我笑着打趣:“妈,我好着呢,不需要这个。”
“只能拜托你了,回幽芜城吧。”理奈枯瘦的手轻轻拍着我,“阻止那个家伙,他已经要失控了,再这样下去会害更多人,也会牵连到你。灾厄快要来临,你不能继续坐以待毙。”
“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理奈呼吸骤然急促,监护仪警报刺耳响起。我只看清养母的唇形——对不起。
那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话语。
走出殡仪馆,阳光刺目,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味道。我坐进车里,盯着导航上那个灰色坐标,说不害怕是假的,可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其他朋友陪我去。
我从小就有难以根治的记忆障碍,对过去的记忆模糊不清,又跟着养母理奈周旋各处。理奈是我唯一的亲人,是她给了我所能感受到的全部的爱。她死之后我对人间的留恋也少了大半,因此即便只是胡言乱语,我也想替她圆梦。
车子驶上主路,我不由得点了支烟。其实我本是不抽烟的,可养母病重的这几天,烟草的苦涩味成了我唯一的镇定剂。此时我余光扫过后视镜,一辆黑车静静跟在后方,似乎是从殡仪馆一路尾随而来。
我并线,对方也跟着并线;我加速,对方同步提速;我驶入加油站,对方就停在对面守候。
我下高速后,道路愈发偏僻,城镇痕迹被连绵山丘取代。乌云压顶,天色迅速暗下,导航信号时断时续,最终彻底黑屏。
后视镜里,尾随者不再隐藏,两辆黑车一前一后,将我死死夹在这条仅一车宽的林间小路上。
“狗娘养的东西还没完了。”我低骂一声,将油门踩到底。
仪表盘指针疯狂攀升,车身在坑洼路面剧烈颠簸,碎石击打底盘噼啪作响,身后车灯骤然亮起,远光灯直射车厢,晃得我睁不开眼。
下一秒,车窗瞬间碎裂,玻璃渣溅满脸颊,额角被划破,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滴在方向盘上,他们居然开枪了。
肾上腺素直冲云顶,我猛打方向盘,车子冲下主路,扎进泥泞土路。轮胎打滑,底盘刮擦岩石发出尖啸,我只能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往前冲。
土路尽头还有个致命急弯。
车速太快,刹车已然无用,车身甩尾冲出路面,失重感遍布全身。我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护身符,理奈的护身符……
金属扭曲的尖啸、气囊炸开的闷响和刺鼻的汽油味同时袭来,肋骨断裂的剧痛让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人声将我拽回现实。
“这家伙还活着。”
“那老东西要活的,赶紧带回去。”
“先废了他,不怕他不开口。”
粗糙的手掌掐住我的下巴,烟臭扑面而来,手指在我身上肆意翻找,最终摸到了口袋里的护身符。
“找到了?”
“只有这个破布袋子。”
他们为什么要理奈留给我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放回去,然后把这家伙带走。”
冰冷的话音刚落,破空声骤然撕裂寂静。
短促锐利,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一声又一声。
掐着我下巴的手无力地松开,他滚烫的血溅在我脸颊让我惊愕失色。刚才还嚣张的声音此时被恐惧缠绕:“你……你是谁?!”
我艰难地掀开眼皮,只能看见一道修长黑影站在夜色中,他右手垂落,握着泛着冷光的不明器物。地面上,几道黑影横陈,血腥味浓得呛人。
追兵慌乱开枪,火花在夜色中闪烁。那道黑影抬手后只是冷光一闪,最后一声尖叫就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死寂,风停虫鸣消,连树叶沙沙声都消失无踪。
我僵在原地,尽管对眼前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也能猜到那是超越认知的力量。那道黑影走到我面前,伸手攥住我的衣领,她力道大得非人。我被拎起时,断裂的肋骨再次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之后就被硬生生拖向山林深处。
我想问你是谁,想求对方放手,却还是痛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黑影将我丢进一栋黑沉沉的废弃别墅。
后背重重砸在坚硬木地板上后又滚到大厅,这疼得我不禁蜷缩成一团。黑影站在门口低语道:“等死不如碰运气,里面的女鬼能为你治疗。”
别墅里边的墙皮大片剥落,蛛网密布,残破的水晶吊灯悬在天花板,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如同破碎的星辰。我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每动一下肋骨都像被钝刀切割。
左手摸了摸,右肋明显凹陷,至少两根肋骨断裂;右手腕扭曲肿胀,大概是骨折;膝头伤口皮肉外翻,血早已浸透裤管。
我摸出那枚护身符,粗麻布也被血浸透。而我不由得攥紧它,理奈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其中。
只能拜托你了……
阻止他……
养母的遗言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黑影的话真假难辨,可他别无选择。
我咬着牙,撑着墙壁缓缓站起,眩晕袭来时我闭眼稳了稳神,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变得坚定。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这栋别墅里,可能正在朝我靠近。
我屏住呼吸凝神细听,穿堂风卷着灰尘枯叶,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其中似乎藏着别样的动静。
那脚步声节奏均匀,从走廊深处缓缓逼近,裙摆摩擦积灰地板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脚步声停在大厅深处的阴影里,我抬眼望去,走廊尽头破窗透入的月光堪堪照亮阴影边缘,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显现,一点点勾勒出人形轮廓。
那个女人身着巫女服,裙摆沾满灰尘与暗褐色污渍。她乌黑长发凌乱披散,只露出一截近乎透明的惨白下巴,赤着脚踩在冰冷地板上,趾甲泛着暗沉的乌色。
这些年我也见过无数惨烈的伤口与冰冷的尸体,可眼前的女人,却让我感到直抵灵魂的怨气。
怨气笼罩着整个大厅,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疑问接二连三地炸开——她是谁?本地巫女吗?她身上的杀意从何而来?这栋别墅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不等我理清思绪,女人缓缓抬起头,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我看清她那宛如两潭死水的眼睛。
“是你回来了吗?”她朝前迈出一步,裙摆拖地的声响再次响起,“竟然回来了?你还有脸回来?你这个畜牲!快把我的竹猗还给我!”
竹猗?
我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至极,理奈从未提及,我的人生里也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人。我正想开口解释,喉咙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
女人那双冰冷刺骨的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本能地抬手去掰,可她那双手坚硬如铁,我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用处。
挣扎间,右肋断裂的肋骨骤然错位,我的左手猛地痉挛,我只能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不知道……”
“别装了!”女人凑近我的脸,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近在咫尺,映着我苍白扭曲的脸庞,“你身上有和那个畜牲一样的气息,你就是瑠池家派来的人!”
瑠池家?女人语气里的恨意让我瞬间明白,自己被误认成她的仇人。而她口中的“气息”,绝不是寻常的体味。
将死之际,零碎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我的脑海。
白色的病房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还有理奈憔悴不堪的脸。
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呼吸微弱,心电监护仪发出不间断的警报声,血氧饱和度在危险边缘徘徊。那是理奈临终前的模样,床头柜上那束枯萎的百合,还是我亲手买的。
“天嗣……人不能总是回避过去,总要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赎罪,”理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庞,我清晰地记得那只手冰凉单薄骨节分明。
“对……对不起啊天嗣……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记忆碎片骤然碎裂,天嗣的意识被猛地拽回现实。
我是来完成理奈的约定,绝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猛地抬起左手,死死抓住女人的手腕,不顾肋骨断裂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一侧狠狠推去,嘶吼出声:“滚开!”
女人被推得踉跄后退,撞在破旧沙发上,显然没料到重伤濒死的他能有力气。而就在她稳住身形的瞬间,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里沾着一滴从我伤口处蹭下的血。
鲜血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如同热油落雪,她的手臂瞬间冒起水泡,随即破裂,露出底下烧焦的皮肉,黑烟骤起,焦糊味愈发浓烈。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猛地缩回手,看向天嗣时却恨意褪去。
“你……不是瑠池家的人?你的血……为什么会这样?”
我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冰冷的空气涌入气管,而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喉咙与肋骨的伤口,疼得我浑身发抖。我心中同样满是疑惑,我的血为什么会对她造成伤害?这一切超出了我所有的认知,可身上真实的伤痛,又在时刻提醒我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我的伤口在咳嗽中再次撕裂,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衫,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我视线渐渐模糊,在陷入黑暗前我看到女人朝我走来。
“还矢家的人……竟然还没死绝吗?”
还矢家是什么?她到底是谁?
意识回笼时,我最先感受到的是指尖柔软的草药清香,费力睁开眼去看,映入眼帘的不是阴冷的别墅大厅,而是狭小的卧室。昏黄的煤油灯在天花板投下摇晃的光影,我躺在木板床上,身下铺着薄褥,身上盖着破布棉被,草药味从棉被上源源不断地传来。
我微微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肋,伤口已被干净布条仔细包扎,草药汁液渗在绷带上,清苦的气息吸入肺中,让肋骨的剧痛缓和了不少。
而救我的人,显然就是那个差点掐死他的巫女。
我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墙角码着整齐的干草,地上放着草编蒲团与盛水的陶罐,窗台上的蜡烛积满烛泪,显然有人在此长期居住。
女人就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背对着他,巫女服裙角的污渍依旧清晰,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后背,正低头搓洗着手中的布条,安静得与先前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天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大脑飞速梳理着所有信息——她拥有非人力量,自己的血对她有克制作用;她失去了名叫竹猗的人,执念极深。
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他能确定理奈的约定与这个女人,或是与这两个神秘家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你醒了。”
“是你救了我吧?”
女人轻轻点头。
“为什么?”天嗣心中满是不解,前一秒还欲要置他于死地,后一秒却出手相救,这转变未免太过突兀。
“因为你的血很特殊,”女人抬起自己的手臂,上面那处被我的血烫伤的疤痕已经结痂,“你应该是还矢家的人。既然不是瑠池家的爪牙,我就没有再杀你的理由。”
我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心中的荒诞感愈发强烈。曾经我也接受过现代高等医学教育,可眼前的事恐怕不能以常理来定论。
“瑠池家是什么?还矢家又是什么?”我迫切想要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她将手中的布条拧干叠好,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缓缓开口:“三百年前,这里是遍地饿殍的乱葬岗,怨气冲天,生灵难近。而一百年前战乱频发,一众权贵逃至此地隐世避俗,却因怨气侵扰无法生存,便请来了三族能人——森笛家的巫女森笛虹莺,还矢家的驱魔师还矢赤菊,瑠池家的驭鬼师瑠池稻治。三人联手以秘术镇压此地怨气,自此世代驻守,守护这片土地。”
“我叫森笛夜瑰,是森笛家现任家主,也是此地最后的巫女。你身上的血脉,是还矢家独有的驱魔血脉,天生具有驱散阴邪死物的效果。”
“可我的名字是竹岛天嗣,”我掏出口袋里的名片,递到她面前,“我不姓还矢,也从没听过什么驱魔家族。”
夜瑰扫过名片上的名字,轻轻摇头:“姓氏不过是表象,还矢家血脉的气息骗不了人。你的祖辈大概率是入赘改姓,才让你以竹岛为姓,可你天生的驱魔之力是无法掩盖的。”
我收回名片,不愿相信这荒诞的身份,可夜瑰眼中的坦诚,还有此前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无法否认。我看着夜瑰,斟酌着开口,问出那个让她情绪失控的名字:“你说的竹猗……又是谁?”
话音落下,夜瑰的眼神就黯淡下去,她哽咽着说道:“她是我的女儿,三年前,被瑠池家的人强行带走。我的前夫本就是瑠池家的人,他们为了夺取森笛家的巫女秘术,不惜掳走我的孩子,以此要挟。”
我瞬间理清了其中的恩怨。瑠池家野心勃勃,为夺秘术不择手段,夜瑰被困在这栋废弃别墅里,三年来日夜被失女之痛与恨意折磨,早已孤身一人,无力对抗整个家族。
而我是她唯一的希望。
我闭上眼,将所有线索重新梳理。
瑠池家是一切的根源,大概率也是追杀我的幕后黑手;我是还矢家唯一的后人,拥有驱散阴邪死物的血脉;理奈让我来此地阻止的对象应该就是瑠池家的人,与夜瑰联手或许能完成未竟的约定。
我原本只想找到理奈遗言的答案,可看着夜瑰的痛苦与绝望,想到那个无辜被卷入家族恩怨的孩子,我无法袖手旁观。更何况找到竹猗,对抗瑠池家,本就是揭开所有真相完成理奈约定的唯一路径。
“我想知道所有事,关于瑠池家,关于你的女儿,关于忧无城的一切。”
夜瑰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包括顺利离开的方法。但我有一个条件,我需要你在此之前帮我找回竹猗。我孤身一人,根本对抗不了瑠池家,只有拥有还矢家直系血脉的你能帮我。”
我为了完成理奈的约定,就开口应下:“我会倾尽所能去帮你,更何况孩子是无辜的,我会和你一起找回她,查清所有真相。”
夜瑰用力点头:“谢谢你,竹岛先生。”
我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渐亮,可废弃别墅的阴影深处,依旧暗藏着未知的危险,所有的秘密都等待着被揭开。
“好。”我开口说道,“那就拜托你了,森笛小姐。”
根据夜瑰的补充说明,瑠池家曾是城里顶体面的富贵人家,可家族中大多人道德沦丧心性扭曲。唯独夜瑰的前夫瑠池宗冕,本该是个正常人,当年为了娶她,不惜与瑠池家彻底决裂,甘愿入赘森笛家。
可谁也没料到,后来前夫哥竟被家族基因里的阴暗彻底裹挟,反手背叛夜瑰,抢走了亲生女儿,从此这位前夫哥就被夜瑰冠以“畜生”的之列。
我心里始终压着一团疑云。从昨夜踏入这片地界至今,就不见亮着的灯,也没有通行的交通工具,更没有活人的踪迹。
这座城仿佛根本没有所谓的街巷,只剩无边的死寂与荒芜。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我和夜瑰同时转过头,只见穿着破旧警服的男人从街角探出头来,手里握着一根生锈的铁棍。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惊恐又警惕地环顾四周,在他旁边跟着穿着围裙的女人,表情与男人差不多。
他们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夜瑰。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铁棍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女人发出一声惊呼,吓得躲到男人身后。
“等等。”我低声说道,“我们是活人。”
“鬼……鬼啊……”男人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夜瑰。
“等等。”我再次开口,试图缓解他们的恐惧,“我们不是来害人的。”
女人从男人身后探出半张脸,目光在我和夜瑰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我手里攥着的那张名片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你……你是竹岛先生?”
她认识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太阳穴又是一阵熟悉的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记忆的淤泥里钻出来,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了回去。我攥紧名片点了点头:“我是竹岛天嗣,你们是?”
“我叫柏原霖明。”男人目光黏在我脸上,扯了扯嘴角,“她是我妻子叶佳,我们是这里的……原住民。”
“你们知道竹猗吗?”夜瑰询问道,“我的女儿。她被人抓走了。”
“竹猗?”叶佳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她往后缩了缩,抓住霖明胳膊的手更用力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霖明的身体也猛地一颤,他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叶佳狠狠掐了一下胳膊。他看向叶佳,而她飞快地摇了摇头。
他们知道,他们一定知道。
“柏原先生,你妻子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谁抓走了竹猗?”
霖明的嘴唇翕动着,额头的冷汗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破旧的警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和我对视,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知道……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夜瑰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眼神里的恐惧骗不了人!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和那些人一起,把我的女儿抓走了?”
她的话音未落,霖明就发出短促的尖叫,抱着头语无伦次地喊着:“不是我!我不知道!是他们逼我的……不知道……我没办法……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没办法……”
“霖明!”叶佳想去拉他,眼泪却只能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看着溃不成军的霖明,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他们逼他?他们是谁?瑠池家的人吗?
“柏原夫人。”我转向叶佳,语气放软了些,试图让她放下戒备,“我们只想找到竹猗。如果你知道什么,告诉我,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叶佳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旁边浑身散发着戾气的夜瑰,犹豫了很久,才哽咽着开口:“我……我真的不知道竹猗在哪里,但是……但是我知道,这件事和医院有关。”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器械,白色的墙壁……一些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抓不住。
“碟野医院的院长,是我侄子碟野慕志。”叶佳解释道,“当年……当年瑠池家的人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只是做研究,不会伤害孩子……说到底,瑠池家毕竟也是那孩子的至亲啊……”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的疼痛骤然加剧,我忍不住闷哼一声,扶住旁边的断墙。墙面上的青苔湿滑冰凉,沾了我一手的绿渍。我能感觉到,有一些破碎的片段正在挣扎着浮现。
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冰冷的实验台旁边还有温柔的声音在喊着我的名字……
“慕志……他应该知道所有的事,瑠池家的长子祐冠跟他从小就形影不离。”叶佳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悔恨,“我儿子……我儿子真树,他就是因为知道了太多,才被祐冠毁尸灭迹的。慕志肯定……也是被那个家伙威逼利诱的……”
叶佳的话没说完,就被压抑的哭声淹没了,她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祐冠是我前夫的亲哥哥,”夜瑰解释道,“按理说他在十年前就失踪了才对。”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脑子里的剧痛。想必碟野慕志和瑠池家,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碟野慕志在哪里?”
叶佳抬手抹了抹眼泪,指了指城镇深处的方向:“穿过三条街,那栋最高的白色建筑就是。只是……那里已经废弃了,而且……”
“而且什么?”夜瑰追问道。
“那里……不干净。”叶佳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自从真树死后,那里就经常传出奇怪的声音。有人说,看到过……看到过黑影在里面晃悠。”
我和夜瑰对视一眼。不干净?无非是和这个城镇里的其他邪物一样的东西,有夜瑰在我并不怕。
“谢谢你们,”我对叶佳点了点头,“我们一定会帮你们寻回真相的。”
穿过三条街的路,比我想象的要漫长。
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破败,墙面上布满裂痕,爬满墨绿色的藤蔓,像是一张张狰狞的网。风穿过残破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女人或小孩的哭声。
冰冷的雾气缠绕着脚踝,如同无形的枷锁。我清楚必须找到碟野慕志,好解开这座破城所有的谜团,履行与理奈的约定。
前方道路的尽头,未散尽的雾气像一块揉皱的灰纱,糊在远处的视野里,一栋灰白色建筑孤零零地矗立着。它比周遭低矮的房屋高出一截,约莫三四层楼高,屋顶竖着一根锈得坑坑洼洼的十字架,那是早已被岁月遗忘的旧医院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