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破败,风穿过残破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女人或小孩的哭声。冰冷的雾气缠绕着脚踝,如同无形的枷锁。
建筑屋顶竖着根锈得坑坑洼洼的十字架,那是早已被岁月遗忘的旧医院标识。比起其他,这栋楼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它周身萦绕的诡异空气。
天嗣使劲眯了眯眼,一度以为是自己冻得眼花了。大楼周围的空气在微微扭曲,那模样像极了盛夏被烈日烤得发烫的柏油路面,热浪层层翻涌,偏偏在这阴冷的天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扭曲的范围恰好将整栋楼严严实实地裹在中间,宛如形状怪异的蛋壳,把内外隔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楼边,那道熟悉的黑影背对着我们,黑长风衣的衣角被晨风吹起。夜瑰面露惊愕,显然认出了此人正是瑠池祐冠。
“祐冠,”夜瑰警惕地说道,“你果然在这。”
祐冠转过身,摘下兜帽露出面容,看起来成熟稳重的模样,目测有四十多岁,他向夜瑰点点头:“森笛小姐,好久不见。”
夜瑰没理他的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竹猗在哪吗?”
祐冠没有立刻回答,他朝街道拐角处招了招手。三个穿着破旧冲锋衣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两男一女,年纪都不轻。他们看到夜瑰时也被吓到,下意识要准备攻击,祐冠走上前冲他们摇了摇头,才勉强站定。
“这三位,之前误闯入此,差点死在这里。”祐冠解释道,“我救下他们之后,他们选择留下来帮我。城里的地形,以及瑠池家的巡逻路线还有结界薄弱点,都是他们一点点摸出来的。”
为首的中年男人冲他们点了点头:“我叫春山空,搞地质勘探的。一年前掉进这鬼地方,要不是祐冠先生,我早被那些东西吃了。”
春山指了指身后沉默寡言的两人:“这是青月光子和北原天平,负责后勤。我们是想帮助祐冠先生,以表感激之情。”
“你们好,我叫森笛夜瑰,是为找到女儿竹猗而来,”夜瑰也介绍道,“这位是竹岛天嗣,他是为履行与养母的约定而来。”
原以为祐冠是孤身一人,没想到他在这座死城里还养了一支小队伍,天嗣感慨道:“看来你也找到了同伙。”
祐冠点点头,转身离开,他示意他们跟上,带着一行人绕到医院侧面的一间废弃仓库里。墙上钉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青月递过来几个罐头和一瓶水,让天嗣他们先吃饱喝足,而祐冠自己找了个木箱坐下,示意春山开口解释。
“先说结界吧,”春山指着地图说道,“这座城有两层结界。外层是当年三族联手设下的大结界,本来是为了防止邪祟侵袭,经由瑠池家主符鸣改造,他把整个城市与外界隔绝,来者有去无回。”
“而内层是瑠池符鸣后来布下的区域结界,把城分成几块,每块独立封锁,各自被不同的区域结界包裹。”
夜瑰提问道:“所以就算知道竹猗在哪,也进不去?”
“对。”春山点头,“不过我们能跟外界保持短暂联系,先前我们偷了盗匪帮派手里的‘通行结晶’,那东西原是符鸣为了与外界联系才给盗匪的,能让持有者在结界缝隙里穿行,不过用一次就碎。我们靠这个跟外面通了几次消息,但也仅此而已。”
夜瑰冷声问道:“祐冠,那你这十年都在干什么?”
祐冠解释道:“十年前,我的记忆遭受到严重侵蚀,在国外接受治疗。慕志的姐姐碟野荣绘无数次想回来寻找慕志,却总是在途中莫名迷路,我猜测估计是因为大结界用来隔绝那些公开名人,毕竟来这里的多半都是些无名小卒。”
“因此她才来告知我过去的事,并托付我回来拯救慕志。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破碎的记忆才一点点拼凑完整。不过我虽然能进到大结界中,但却难以破解区域结界,后来我就推测出竹岛你的血能侵蚀结界。毕竟你的血脉纯粹,对一切禁制都有克制作用。”
天嗣听到这里,脑子里那根线索终于扣上了:“所以你救我,是因为你需要我来破结界。”
北原急着辩解道:“别误会,如果你不想做的话,我们会想办法把你送出去的。”
“竹岛先生,请不要勉强。”青月也跟着说道,“我们也知道你来此之前一直以普通人自居,且刚经历过养母离世之痛,这些事情跟你也没什么联系,本不该打扰你的。”
看来他们都是好人,且都很信赖祐冠啊。
祐冠坦然承认:“我确实有那样的想法,不过正如他们所说,我并不会勉强你做你不喜欢干的事。哦对了,还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你养母也就是竹岛理奈,本名瑠池神音,是我亲姑姑。”
天嗣猛地瞪大双眼,他第一个反应是“哪里弄错了”。祐冠说这话时语气有些随意,反而让他觉得荒谬,可祐冠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他能感觉到这一点。
从见面到现在,这个人每句话都很认真,没有任何理由在这种事上编故事。而且如果不是因为理奈是祐冠的姑姑,他就不会知道天嗣的特别之处。
大脑像是要炸开一般,无数疑问涌上心头,理奈怎么会是瑠池家的人,她不是说自己是孤儿吗?分明从来都没有展现过异能,怎么会是瑠池家的人?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愤怒,理奈养了他十几年,没缺过他吃没缺过他穿,他凭什么因为她没告诉他真相就生气?她有什么义务把皋至市那些陈年旧事告诉他?
可他还是觉得闷,忽然发现他对理奈的了解可能比他以为的要少得多。他以为她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可他对她的了解,全是她愿意给他看的那一面。
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会这样?”
祐冠却不以为奇:“那还用说吗?就是因为不想面对过去,才带着你隐姓埋名在外生活,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两年前我恢复记忆后,尝试联系过她。”
天嗣感到难以置信:“你联系过她?”
“她没跟你说吗?”祐冠反问道。
“这么说起来,她两年前就已经病重,”天嗣猜测道,“不说也可能是不想让我回去,她一直都希望我能融入群体。不过她在临死前倒说了让我回去的话,大概是内心动摇了吧。”
“她是逃出来的人,比谁都清楚回去意味着什么,让你来等于亲手把你推进地狱。作为母亲,她难以做到,”祐冠分析道,“临死前大概是出于对逃避的愧疚,才让你过来,不过话说的不清不楚,让你受伤了。真对不起,我应该跟你本人说的。”
理奈病床上那张憔悴的脸又浮现在天嗣眼前。她攥着我的手说“对不起天嗣,是妈妈自私”,那时候我以为她在说收养我的事,看来是因为她知道我会来这里,也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出于对我的愧疚才这么说。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我绝对不会让她失望。
“你不用道歉。”天嗣对祐冠说道,“我是自愿来的,至于能不能活着回去,那是我的事。不过,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表哥啊。”
“你还是叫我祐冠吧。”祐冠总感觉“表哥”这个称呼听得很别扭。
祐冠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照片,交给春山,春山点点头将照片放在地图上。那照片上是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
“这位是碟野慕志,”春山介绍道,“也是这栋医院的管理者,十年前,瑠池符鸣在他身上种了不死诅咒,又把他和地下古井的邪物连接起来,他的情绪、执念、痛苦,都会被井里那东西吸收。”
“他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也死不了。”祐冠也跟着解释道,“这个人对我很重要,可我受限无法进入,其他人没有异能,进去也是送死。因此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断掉他和井的连接。”
“那你要我们怎么做?”天嗣问道。
“你的血就可以,”祐冠看着天嗣,“但需要他本人配合。他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你们可以稳住他。”
夜瑰抱起双臂:“那你拿什么来换?”
“事成之后,我会带你们去找竹猗。身在危机之中,你们应该很需要我这个情报贩子吧?”祐冠毫不犹豫地说道,“瑠池本宅地下祭坛的结构图,以及布防规律只有我清楚。”
夜瑰确实需要这些,她没有异议,把目光转向天嗣:“你觉得呢?”
天嗣笑着说道:“我没什么意见。反正我也要查清真相,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祐冠松了口气,看来他确实很怕天嗣不同意。也不知道如果不同意他会不会变脸,多半会像上次那样,直接把我丢进去吧……一想到那个画面,天嗣就觉得可怕。
“那就进去吧,小心行事。”祐冠嘱咐道,“记住,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急着反驳他,要学会循序渐进。”
天嗣与夜瑰起身离开,身后,祐冠向他们轻声说道:“谢谢,愿此行万事顺遂。”
天嗣伸手推了推那扇歪斜的铁门,门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过了好几秒才渐渐消散在阴冷的空气里。
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太多,挂号窗口、破旧的候诊长椅、满地的病历本、翻倒在地的输液架……所有的一切,竟都完好保留着古早味的模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彻底凝固,被封存在一块巨大的琥珀里。
突然“咚”的一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像是有重物砸在地面的声音,打破了大厅里死寂的氛围。
天嗣一把拉着身边的夜瑰,闪身躲到挂号窗口的柜台后面,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紧接着,“咚、咚、咚”的声响接连不断传来,密密麻麻,听得人头皮发麻。
天嗣小心翼翼地从柜台边缘探出头,朝着走廊望去,只见一抹幽幽的绿光亮起,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鬼火般飘忽不定。
随后,一道道白影从绿光里走出,数不清的身影接连浮现,全都穿着老旧的白色护士服和老式医生白大褂,身影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他们的关节像是生锈的机械零件,每挪动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步伐迟缓又机械。一张张脸看似五官平和安详,可眼眶里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声地“注视”着什么。
走在最前排的护士,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冰冷的刀尖指向天嗣藏身的柜台。
他们早就发现了闯入者。
“病人来了……”为首的护士空洞地开口,“需要治疗……需要……”
“需要镇静……”
“需要隔离……”
“需要……需要……”
杂乱无章的呢喃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神不宁。
夜瑰身上的巫女服无风自动,浓烈的怨气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渗出,在周身形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显然是被这些傀儡彻底激怒。
那护士歪了歪僵硬的脖颈,发出含混怪异的笑声:“巫女……森笛家的巫女……好久没吃了……”
“吃了她……”
“吃了巫女,就能离开这里……”
“吃了她!”
像是被按下了启动开关,原本步伐迟缓的傀儡们瞬间变得急促,无数白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夜瑰迅速抬手,怨气化作厚重的黑色气墙,挡在两人身前,抵挡着傀儡的冲击。她的手腕控制不住地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栋楼外的禁制实在太强,无时无刻不在压制她的力量,每多维持怨气墙一秒,她的力气也会随之飞速流失。
天嗣看着这一幕,清楚以夜瑰的状态根本撑不了多久,他猛地从柜台后冲了出来,撕开右手上的绷带露出掌心那道还在不停渗血的伤口。
此刻他虽然不知道该如何精准催动这份力量,但生死关头,早已没有别的选择,于是他就抬手将掌心的鲜血狠狠甩向冲在最前面的护士。
那护士发出凄厉的惨叫,死死捂着溃烂的脸踉跄后退,被血珠溅到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看着恶心又惊悚。
“还真管用,算是没白受伤。”天嗣松了一口气,不敢多耽搁,又迅速撕开左手的绷带,准备继续应对。
身后密密麻麻的傀儡前赴后继地涌来,攻势愈发猛烈。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夜瑰的怨气墙在数个傀儡的疯狂冲击下,终于裂开一道裂痕。
而就在天嗣准备拼尽全力一搏时,一道冷冽的寒光突然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炸开。
天嗣勉强睁大眼睛,看清那道寒光的真面目,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刀,刀脊上却流淌着血红色的纹路,如同鲜活的血管般在黑暗中搏动。
持刀之人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最后稳稳收刀入鞘。“咔哒”一声,收刀的声音清脆利落,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傀儡们瘫倒在地,发出不甘的嘶鸣,身体像断了电的机器般不停抽搐,眼眶里的黑雾渐渐消散,随即变成毫无生气的木偶。
持刀之人穿着白大褂,眼镜片后的眼眸是深邃的棕褐色,与祐冠给的照片里的人出奇一致,看样子他就是碟野慕志。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柄戾气十足的黑刀,天嗣差点以为,这是哪家私立医院跑出来的形象代言人,真和这阴森破败的废弃医院,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抱歉抱歉,实在是失礼了。”慕志率先开口,还姿态谦和地朝两人鞠躬,“我的‘同事们’太久没见到活人,一时有些激动,没伤到你们吧?”
这人竟然把那些怪物一样的傀儡称作“同事”?!难不成这些傀儡生前是他的同事?那他自己也是这类伪人吗?可从没见过这么正常的伪人,难道是和夜瑰一样的怨鬼?但这男鬼情绪也太稳定了,面对这群怪物还能游刃有余。
“你就是碟野慕志吗?”天嗣先行问道,“我是竹岛天嗣,她是森笛夜瑰,我们是接受到瑠池祐冠的委托来带你离开的。”
慕志抬头打量着天嗣,原本温和的神情里,闪过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压抑许久的激动:“祐冠来找我了吗?他在哪里啊?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啊竹岛,真是太棒了!”
夜瑰坦言道:“他就在门外,只要你配合我们,你就能见到他。”
慕志微微一愣,他看样子并不相信这样的说辞,果然带他离开还是有些困难啊。现在应该就是祐冠所说的“循序渐进”环节了吧?
天嗣却觉疑惑,翻遍脑海里的记忆,都找不到半点关于眼前这个人的痕迹,不过他也不敢把话说死,自己本就有记忆障碍,很多事隔不了几天就忘得一干二净,更何况自己与他至少有十年没见面。
“抱歉,我记性不好可能不大记得你,不过真没想到你会记得我啊,”天嗣摸了摸鼻子,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你是我的学生吗?看起来真年轻呢,我也没想到还能碰到旧识,你怎么在这破地方啊?害我找你老半天。”
慕志不急于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他露出复杂的笑容,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我看您身上还有伤,不宜久站。”慕志侧身让出一条路,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一旁的楼梯口,“先跟我去处理一下伤口,换一身干净衣服,有什么话等你身体状态好一些,咱们有的是时间说。”
“我们不是来这里看病疗伤的,也没必要麻烦你。”夜瑰强撑着身体走近,眼神冰冷地瞪着慕志,“我们来这里,是因为祐冠的委托,怎么?你不想离开吗?”
“森笛家的巫女,我早就听闻你的名号。”慕志准确道出夜瑰的身份,语气依旧谦和有礼,“关于你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恕我直言,你周身的怨气对我的‘同事们’太过不友好,也会扰乱这栋楼的平衡,希望接下来你能好好克制自己的力量。”
“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了好吗?”夜瑰当即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回怼,“还有,你管那些鬼东西叫同事?怕不是在这破地方待久了,给脑子待坏了吧?”
“什么鬼东西?真没礼貌,”慕志不悦地说道,“他们乖萌又全能,成为他们的同事是荣幸之至,你是眼瞎了吧?难道半点都感觉不到他们很可爱吗?”
天嗣顿时觉得夜瑰更有人样了,但还是怕激怒慕志,赶忙一把拉住躁动的夜瑰,疯狂给她使眼色——我的祖宗,你可别乱说话!万一惹恼了这个神秘的家伙,到时候架也打不过,情报也拿不到,岂不完蛋!
考虑到祐冠先前的嘱托,夜瑰权衡再三,终究没再发作。
慕志温和地说道:“我没有对你们动手的意思,暂时跟我走,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