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被剧烈的咳嗽声惊醒。屋内依旧浸在昏暗里，只有窗外透进点微光。我理清混沌的思绪，辨出咳嗽声来自床铺方向，慕志多半已经醒了。
我赶忙打开灯，慕志半靠在床头，身子歪歪斜斜地晃着，一只手勉强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单薄的身子裹在宽松的被褥里，看着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顺着床头倒下去。
他双眼半睁着，瞳孔涣散得没有焦点，显然意识还陷在混沌里，并未完全清醒，可身体的剧痛与不适却先一步爆发。体内尚未愈合的内伤，疼得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额角瞬间渗出薄汗，却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
祐冠一手扶住慕志颤抖的肩膀，防止他失衡摔倒，另一手小心翼翼地将水杯递到慕志唇边：“慢点喝，别呛到。”
可慕志浑身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祐冠见状，索性将水杯再凑近几分，让温水顺着杯沿慢慢流进他嘴里，没料到慕志根本来不及吞咽，咳嗽愈发猛烈，连脖颈都绷起淡青色的筋络。
祐冠当即放下水杯，一下一下拍着慕志的后背，耐心地安抚着他失控的身体。过了会儿，慕志才平息下来，可他两眼无神，对眼前的人毫无反应。
祐冠前倾身体，双手撑在慕志身体两侧的床面上，低头凝视着他苍白的脸：“慕志，你看着我。”
慕志额头上的冷汗冒出来，整个人陷入莫名的恐慌里。
“慕志。”祐冠伸出手捧住慕志微凉的脸，强迫他的视线对上自己的眼睛，“看着我，我在这里，你现在是安全的，没有人能伤害你。”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般，慕志涣散的瞳孔，终于慢慢聚焦了一些。他怔怔地盯着祐冠的脸，看了足足好几秒，下一秒，却猛地往后狠狠一缩，后背重重撞在床头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惊得他浑身一颤。
“你是谁？”慕志疑惑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后惊恐地说道，“你不是祐冠，你不可能是他！真正的祐冠早就死了，他死了！他当年抛弃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你是那个人派来的对不对？你们都是来骗我的，跟那个人一样全都想骗我折磨我！”
到最后，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尖叫，身子拼命往后缩，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攥着被子挡在身前，企图用这层棉布隔绝眼前所有的威胁，回到自己封闭的世界里。
我余光瞥见墙角的夜瑰也醒了，她盯着床上失控的慕志，时刻做好动手的准备。我刚想开口安抚，祐冠就挡在慕志与我们之间，隔绝所有可能的注视与威胁，给足慕志安全感。
“慕志，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不用强迫自己接受，但你先看看这个，好吗？”祐冠抬起自己的左手，利落挽起袖口，露出小臂内侧的疤痕。慕志看着那些疤痕，原本慌乱的眼神变得平缓下来。
“为了来找你，我费了很多心思，”祐冠温和地说道，“抱歉，慕志，是我来晚了，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年苦。”
“你……你真的是祐冠？”慕志的声音软了下来，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祐冠。
“没错，是我，我回来了。”祐冠点头说道，“慕志，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慕志颤抖着从被子里伸出手，手臂晃得厉害，颤巍巍地要去摸祐冠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抖得愈发剧烈，迟迟不敢落下。他怕这只是自己昏迷时的幻觉，说不定指尖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而自己又要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
祐冠握住慕志冰凉的手，慢慢拉到自己脸上，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你看我的体温是热的，这不是幻觉，我此刻就在你身边。”
指尖触碰到祐冠温热皮肤的那一瞬间，慕志眼眶里积攒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祐冠把他小心翼翼地拉进自己怀里，手揽着他的后背抚摸着，另一只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脑勺。
“没事，都过去了。”祐冠把嘴贴在他耳边，“我在这里，以后都在，你的噩梦结束了。”
慕志紧紧抓着祐冠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肩头，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衫，压抑十年的情绪终于有了可以宣泄的出口。
我心里五味杂陈，转头看向夜瑰，夜瑰周身怨气已经收敛了大半，她对慕志依旧存有戒备。我对她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不要打扰眼前的两人。
又过了片刻，慕志从祐冠肩头那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我……我杀了姐姐，是我亲手杀了她……那把手术刀，我刺进她的喉咙，好多血，到处都是血……我止不住，怎么也止不住……”
他像是疯了一般，把自己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血腥画面，一股脑地全部倒出来，痛苦得浑身蜷缩：“她倒在血泊里，眼睛一直睁着，就那样看着我，她在怪我，一定在怪我……我是医生，可我连自己的姐姐都救不了，我还亲手杀了她。”
“我把她埋了，不对，我没有埋她……”他又陷入混乱，双手抱着头，神情痛苦，“她的尸体在哪里？我不记得了，我为什么什么都记不起来……是我疯了，还是我把她藏起来了，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祐冠想打断他的自我折磨，可慕志像是完全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回忆里，语无伦次地说着，情绪即将再次崩溃。
“慕志！”祐冠双手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冷静点，听我说，荣绘没有死。”
慕志怔怔地看着祐冠：“你说什么？”
“荣绘没有死，你也没有杀她。”祐冠认真地说道，“你记忆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那是你被折磨后产生的幻觉，是被人刻意制造的假象。”
“不可能……”慕志喃喃自语，依旧无法相信，“我亲眼看到了血，摸到了她的身体变凉，我明明……”
“那是你的幻觉，是鬼化症状操控了你。”祐冠解释道，“真正的荣绘还好好活着，是她找到我，让我来这里找你。她一直惦记着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丢下你，我也一样，从来没有想过丢下你。”
“她……她真的还活着？”慕志眼底重新燃起光亮，“我没有杀死她？”
祐冠再次解释道：“你姐姐还活着，一切都只是你的噩梦，是他们逼你的。别怕以后所有的事，我都会陪着你一起面对，你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痛苦了。”
夜瑰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房间里的暖心氛围：“他内伤恢复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很多，体质果然异于常人，再静养一天基本可以自行走动，不会影响后续行动。”
“一天不够。”祐冠想都没想，直接开口拒绝，“必须再多休息一天来稳住内伤，我绝不允许他再冒任何风险，哪怕多拖延一天，也要让他把伤势养稳。”
看祐冠是真的把慕志放在心尖上呵护，眼下拖延一两天，虽然可能会让竹猗的处境变得危险，但我也急需时间休养生息。夜瑰便没有反对，轻轻点头：“行，那就后天再出发，要确保万无一失。”
我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夜瑰之前帮我重新处理过伤口，疼痛感已经减轻很多。我揉了揉眉心，想起三楼被囚禁的那些人，当即开口：“你们先陪着他，我去三楼看看那些人。”
夜瑰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万一那些人情绪失控，或者藏着其他危险怎么办？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我又不是去打架，只是去查看情况，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摆了摆手，“给他们送些水和食物，再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基础的医疗处理，这栋废弃医院里应该能找到储备的物资。”
慕志闻言，抬手指向走廊东侧的方向：“东侧尽头的储藏室，有储备的饮用水和压缩饼干，数量足够支撑他们一段时间。”
我转身便朝门外走去，夜瑰紧随其后，轻轻将门带上。
走廊里，夜瑰压低声音说道：“你真的打算跟他们联手？碟野慕志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瑠池祐冠心思太深，我们贸然跟他们绑在一起，会不会引火烧身，反而耽误救我女儿？”
我神情凝重地说道：“可信不可信，眼下谁都没法打包票，但祐冠和慕志的关系确实非同寻常啊。如今我们进退两难，除了彼此信任联手前行，也没有别的退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清晨的光线，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走廊。冷风从破窗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这栋荒废医院的哀嚎，又像是无数冤魂的低语，让人不寒而栗。
我径直走向东侧储藏室，搬出一箱箱水和压缩饼干，一趟趟往返，慢慢搬到三楼密闭病房的门口。这些人被囚禁太久，早已被恐惧包裹，精神极度脆弱，贸然闯入只会引发大规模的恐慌，反而生出意外。
因此，我将水和食物轻轻放在每个病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板，对着门缝说道：“水和食物放在门口了，我是来帮忙的，不会伤害你们。等我们安排妥当，会立刻带你们离开这里，再坚持一下。”
部分病房里很快传来模糊的回应，有含混的呜咽声，有断断续续的道谢声，也有细碎诡异的呢喃。我没有多做停留，放完物资便转身回去再送，夜瑰一路随同搬运。
最后一趟物资送完后，寒风从破窗吹进来，刺骨冰凉，吹得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我裹紧衣物，没有停留太久，慢慢走回休息室。
一夜无扰，次日清晨，慕志已经可以自行走路，慢慢进食，精神状态好了很多，眼神也恢复了些许神采，不再是之前的涣散空洞，整个人看着有了生气。
他主动找上我与夜瑰，先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我挑了挑眉，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慕志坦言道：“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那些被关在三楼的人，是我把他们囚禁在那里，还对他们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我……”
夜瑰冷声说道：“你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就好。我不是来原谅你的，也没想过要原谅你，只是暂时跟你站在同一边，我是为了救我女儿才对你网开一面。你要是再突然发疯或是突然动手，我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再顾及任何人。”
慕志慢慢地点了点头：“真的非常抱歉，谢谢你……没有在我昏迷的时候，把我大卸八块。”
夜瑰没说话，只是把头偏向了另一边，没再出言苛责。
我直接切入正题：“三楼的病房里，一共关着二十三个人，有些被折磨得早已不成人形，精神濒临崩溃。现在你清醒了，打算怎么办？”
“放他们走。”慕志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会亲自去见他们，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包括我自己做过的那些错事，我不会有隐瞒，更不会逃避我犯下的过错。”
“说得这么轻巧，那只是因为你自己想减轻负罪感吧？”我直言不讳道，“你觉得，那些被你囚禁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人，会相信曾经折磨他们的疯子说的话吗？他们对你只有恐惧和怨恨，根本不会听你解释，毕竟你又不是他们的‘瑠池祐冠’啊。”
慕志心里也知道，自己亲手所做的罪孽，根本没有资格奢求原谅。一旁的祐冠见状，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用自己的力量支撑着他：“我会陪他去。他说不清楚的地方，我来替他说，我会帮他把所有事情解释清楚。”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先按照你说的办。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在他精神状态稳定之前，不能让他单独接触任何人，包括三楼那些被囚禁的幸存者，我必须确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慕志低声下气地说道：“你不信任我是正常的，其实……我也不信任自己，我怕自己再次失控，再次犯下不可挽回的错。”
夜瑰低头看着慕志：“你要想让我们信任你，就好好配合，别耽误救我女儿的时间。”
慕志再次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会配合你们，绝不会再乱来，我会承担我该承担的一切。”
我见他情绪稳定下来，就开口询问道：“既然你什么都记得一点，那就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瑠池家主到底埋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设下这个结界？你跟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你绝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慕志叹了口气，揭开尘封十年的秘密：“地下古井是邪祟力量的源头，虽说不是他们全部邪力的根基，但至少占据了一半之多。瑠池家主当初把我丢在这里，真正的目的是要我守着这口古井，用我的特殊体质去喂养井里蛰伏的邪物。”
“喂养？”
慕志继续解释道：“日复一日的孤独、刻入骨髓的痛苦、无边无际的绝望、还有不断滋生的自我怀疑……这些负面的情绪与执念，会顺着结界的纹路一点点渗进井里，被那邪物吸收。”
“我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被它汲取的负面力量就越多，它也就会变得越发强大。其实我心里早就清楚，瑠池家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这里，我从始至终，都是他圈养在这里的祭品。”
听到这里，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尘封的线索“咔嗒”一声扣合，过往种种诡异的迹象有了合理的解释。
我说出自己的推断：“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瑠池家主早在你身上植入了某种深层的精神暗示。一旦你产生想要挣脱控制的念头，这个隐藏的暗示就会被激活，让你不受控制地产生强烈的敌意，陷入逼真的幻觉，把所有靠近这里想要帮你的人，视为要破坏结界且夺走井中东西的威胁。”
“那个老不死的家伙，向来最擅长这种阴狠的精神操控手段，这种可能十有八九是真的。”祐冠立刻沉声附和，紧接着对慕志追问道，“那现在呢？这个能操控你的精神暗示，还在你身上起效吗？”
祐冠满怀期许地看着慕志，慕志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竹岛的血沾染到结界上，侵蚀了结界的根基，这里的束缚开始松动瓦解，那个扎根在我脑海里多年的精神暗示也跟着失效了。我已经能清楚地分辨，什么是真实发生的事，什么是暗示催生的幻觉，只是……清醒来得似乎有点晚了。”
“一点都不晚。”就在慕志颓然之际，夜瑰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周遭的沉闷。我们三个同时转头看向她，而夜瑰劝慰道，“只要你还活着，那些你觉得亏欠和该赎的罪，就还有弥补的机会。要是你沉沦往日的罪孽，那才是什么都来不及，什么都做不了。”
慕志怔怔地看着夜瑰，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自嘲着说道：“说到底，我充其量就是个守着古井的看门保安，很多核心的秘密我都无从知晓，瑠池家主手下的其他人，实力和知晓的秘密恐怕都比我多得多。这片区域，越靠近城西的方向，邪祟力量就越浓郁，危险程度也会成倍增加，务必小心为好。”
离开废弃医院时，天还没亮透。
夜瑰扶着我的胳膊，我每走一步，右肋就传来一阵钝痛。夜瑰处理过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肋骨断裂的地方像烧红的石子随着呼吸来回滚动。我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走得太慢了。”夜瑰冷冷地说道。
“那你背我。”
“想得美。”
“那你别嫌我慢啊。”
她没再说话，扶着我胳膊的手收紧了些，指甲隔着衬衫布料掐进肉里。我怀疑她是故意的。
祐冠在一辆生锈的面包车前停下，把慕志轻轻放进后座，又从驾驶座下面摸出一把钥匙。
“你哪来的钥匙？”我感到不可思议。
“以前停在这里的，”祐冠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来过很多次。因为进不去医院，所以周围的地形我都摸清了。”
夜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我躺在后座另一侧，脑袋枕着慕志旁边的空位。慕志的体温隔着半尺距离传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车子发动，碾过碎石路，驶入灰白色的清晨。窗外依旧是死寂，偶尔有一两只老鼠从墙根窜过，灰扑扑的毛皮像滚动的尘土。
我闭上眼，试图理清接下来的局面。
瑠池家的外围岗哨遍布城西各条主路，唯一的死角是城东的植物园。植物园曾是森笛家的领地，后来被瑠池家接管。那里现在什么样，夜瑰也不清楚。
“植物园有多大？”我开口问道。
夜瑰没回头：“森笛家鼎盛的时候，方圆三里都是我们的药草田。后来瑠池家把外围的田都铲了，种上樱花。核心的庭院还在，大约半里地。”
“樱花？”我皱了皱眉，“这种地方樱花能活？”
夜瑰冷哼道：“那就要看是用什么养的了。”
后视镜里祐冠的目光和我对了一瞬，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植物园里不会比医院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