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祐冠带来早餐来看望天嗣和夜瑰。异能者的身体愈合较快，天嗣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好的差不多了，还能坐起来活动肩膀。
“真是神奇，”天嗣感慨道，“除了有记忆方面的缺陷，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异于常人过。”
“异能者的身体都是如此，最大问题就是比普通人短命罢了。”夜瑰解释道，“我是因为受到诅咒才变成这样，击败老畜牲后，估计也就灰飞烟灭了吧。”
“届时我会替你照顾好竹猗的，”祐冠开口说道，“毕竟我也是孩子的伯父啊。”
“如果我能活下去的话，我也会尽己所能提供帮助的，”天嗣也跟着说道，“养母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放心吧，森笛小姐。”
“那真是谢谢你们了。”夜瑰脸上忧郁的神情淡了不少。
被迫害的受害者获得救助，同伴们相互依靠，在充斥着神秘与诡异的世界里，唯有这一刻，我才久违且真切感觉到微弱的暖意。
“重伤的已经做了基础处理，其余人情况尚可，但精神状态都很差，有几个出现了明显的创伤后应激反应。”祐冠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们，“我让春山在门口守着，给他们做心理疏导，让他们缓过劲来。”
天嗣边吃饭边说道：“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
我必须弄清楚祐冠的计划，毕竟我们这群人伤痕累累，面对的还是势力庞大的瑠池家，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先恢复体力吧。能走的，等我们破了区域结界之后，让他们自己离开；走不了的，由我负责带出去。”祐冠坦言道，“外面有其他人在接应，虽然条件有限，但总比留在这里强。”
夜瑰质问道：“你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那竹猗呢？老畜牲到底想干什么？”
祐冠回复道：“她被关在地下祭坛里，要去地下祭坛就必须先经过植物园，那里有大范围区域结界，所以还得麻烦竹岛破解。”
什么？还有第二关啊，这么说的话会被夜瑰骂吧……天嗣已经觉得有些疲惫了，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这么说，我果然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啊。”
夜瑰坚定地说道：“只要能救我的女儿，这些都不是问题。”
祐冠继续说道：“我也不会坐以待毙的。区域结界大所以我的人能够找到结界弱点，由竹岛帮忙的话我就能进去给你们提供更好的帮助，不过……”
“不过什么？”天嗣和夜瑰不约而同地追问。
“进去可以是可以，就是我的能力会受到结界压制，所以只能提供情报。虽然还是可以清小怪和自保，但没法参与长时间对峙。”祐冠自责地低着头说道，“对不起，给你们拖后腿了。”
天嗣心想，看来结界不止有阻隔作用，还有压制作用，对我无效估计是因为我血脉独特吧。
“哪里的事，你已经给我们提供很多帮助了。”夜瑰难得安慰道，“能为团队做出贡献，理应值得被人夸赞，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放心吧，竹岛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我……我吗？”天嗣笑了笑，“其实我还是第一次交到朋友，可能会有不足之处，不过还是请多指教啦。”
祐冠感激地说道：“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吧，”祐冠无奈地说道，“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祐冠，插句题外话，我一直有个事挺想问你的。这地方待久了正常人都得被逼疯吧？”天嗣故意拖长语调，一边咂舌一边感慨，上下打量着祐冠，挑眉打趣道，“你到底怎么稳住心态的？难道有什么调节情绪维持正常状态的独门秘诀？”
祐冠慢悠悠地说道：“每个人心性和承受力本就不一样，我只是习惯坦然接纳自己不尽人意的一面。活着的初衷是为了能够幸福，要是因为这种事就与幸福隔绝的话，未免太本末倒置了。”
天嗣忍不住啧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感慨连连：“我算是看出来了。就你这套处世心态和人生感悟要是放到外面，随便整理整理，都能直接出一本人生哲理畅销书。”
祐冠没接我的调侃，话锋陡然一转：“你就算已经查清了慕志**的前因后果，理智上算是能理解他的处境与苦衷，可你打心底还是没法真正接受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天嗣脸上的笑意一滞，下意识辩解了一句：“我……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遭遇，只是总觉得有点别扭。”
“你理解他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但你并不认同他的选择。”祐冠剖析得一针见血，“你心里始终固执地认为，他明明还有别的退路，没必要把自己推到加害者的位置上。”
天嗣反驳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做的那些事确实伤了不少人。受害者可怜，可做错事的人总不能轻飘飘一笔带过吧？”
祐冠点点头：“你没办法接受一个人同时兼具受害者与加害者两种身份，在你的评判体系里，受害者该被同情，加害者就该被审判追责。”
天嗣一时语塞，顿了顿才低声道：“我承认是这么回事，可这换谁都难办吧？”
“你说的没错，”祐冠不疾不徐往下说，“外界的批判也是我们这些身处灰色地带的人，所需要面对的一环。”
夜瑰颇有感触：“老畜生在怨鬼身上植入某种类似于诅咒的精神暗示，一旦产生想要挣脱控制的念头，怨鬼就会不受控制地产生强烈的敌意，陷入逼真的幻觉，把所有靠近这里想要帮忙的人视为威胁。”
祐冠点点头认可了夜瑰的话，并补充说明：“竹岛的血侵蚀了结界的根基，因此精神暗示也跟着失效了。”
天嗣灵机一动，好奇地问道：“那慕志有抗性的话，他会不会知道核心秘密呢？”
“他充其量就是个看门保安，很多核心的秘密都无从知晓。”祐冠耐着性子说道，“其他地方的怨鬼实力和知晓的秘密恐怕都比他多。所以才让你们接下来务必小心为好，别情绪用事。”
“这么说，我其实刚走出新手村吗？”天嗣有些落寞。
祐冠冷笑着说道：“上来就让你打BOSS，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的目的只是想完成约定而已，要是能直接一步登天就好了，其他人的死活其实我并不在意，毕竟我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意。
祐冠大概也想救那些人吧，他要是一直救的话，不知道会耽搁多长时间，夜瑰不知道为什么也纵容他救人，她难道不着急吗？
人类真是难以理解啊，不过这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我还是得试着融入进去吧。
祐冠倒真是勤勉，三楼那些人他花了整整两天分批往外送，避开混混帮派的巡逻线，剩下几个走不动的病患就用担架抬，分了三趟。
“记住不能扎堆，”祐冠跟春山交代，“二十几个人一起往外涌，光是脚步声就能把剩下的人吓疯。他们被关了太久，对集体行动有应激反应。”
春山点头，拿着名单一个个核对。
送走最后一批人的那天傍晚，天嗣终于从房间里出来，透过窗户看他们忙碌。夜瑰则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
“祐冠呢？”天嗣问。
“在仓库收拾东西。”夜瑰朝东侧努了努嘴，“他那个小跟班春山，办事倒是利索，就是话多。刚才跑来问我竹猗长什么样，说以后救出来了要给她买糖吃。”
天嗣笑了一声，没接话。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天嗣就被夜瑰拍醒了。
他拖着步子走出医院大门，就发现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个裹着祐冠那件黑长风衣，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细看一会儿才认出那是慕志，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倒是与先前大相径庭。此时，祐冠走上前蹲在慕志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低声说着什么。
慕志没有反应，恢复理智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嗣走近了，才听到祐冠问春山：“荣绘几点到？”
“刚才无线电联络过了，已经在路上，大概半小时。”春山回复道，“她带了车，还有两个人帮忙。”
天嗣听到“荣绘”两个字，下意识看了眼慕志。祐冠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声解释道：“荣绘这两年一直在外面等着呢，她比我更清楚怎么照顾慕志，而慕志对她也有依赖，虽然他自己不记得了。”
“你早就安排好了？”天嗣问道。
“嗯。”祐冠没多解释。
半小时后，深灰色轿车停在大结界外。四十出头的女人从驾驶座下来，穿着干练的深色夹克，短发，面容和慕志有七分像，眼神却比慕志锐利得多。
荣绘快步走过来：“他怎么样？”
“昨晚醒过一次，之后一直这样。”祐冠打开车门，在荣绘耳边轻声说道，“他认人能力不太稳定，你小心点。”
荣绘点点头，轻声对车内的慕志说道：“慕志，还记得我吗？是我，我是姐姐啊。”
慕志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看着荣绘的脸，嘴唇哆嗦着：“……姐姐？”
“嗯，姐姐来了。”荣绘伸出手，“我们回家吧，好吗？”
慕志抓着荣绘的手起来，身子一软额头抵在她肩上，他哽咽着说道：“姐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荣绘搂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她又看向祐冠：“其他人呢？”
春山解释道：“我们联系了外面的救护站，天亮后会有车来接。能自己走的安排分批转移，不能走的用担架抬。我留在这里盯着，直到所有人安全离开。”
“谢谢你们帮忙，那我先把慕志带走，随后再联系你们。”荣绘扶着慕志站起来，祐冠搭了把手。慕志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要往前栽，看起来他不仅精神遭到重创，身体也不大好啊。
送到车边时，慕志突然停下，回头看向祐冠。他的眼神难得清明，颤抖着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陪你。”祐冠伸出小拇指，“这一次，我们都不要再逃避过去了。”
“到那时，我可能就已经进监狱了啊，”慕志盯着他的眼睛，忐忑不安地说道，“你真的……真的要为我做到那种程度吗？罪孽并不深重的你根本没必要……而且自由也是你的愿望吧，为什么……”
“只有你在的地方我才觉得自由。无论你去哪，我都会陪着你的，”祐冠把小拇指往前递了递，“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慕志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上去：“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荣绘拉开后座车门，把慕志扶进去，又弯腰帮他把安全带扣好。车窗摇下来一半，荣绘从驾驶座探出头：“祐冠，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车子发动，碾过碎石路，慢慢消失在灰白色的晨雾里。祐冠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天嗣心想，这两人感情真好呐。
春山从医院里跑出来：“消息说救护站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两个小时之内能到。”
“好。”祐冠转过身，把车钥匙扔给他，“这辆面包车留给你，把所有人撤出去，一个都不要漏。撤离之后把医院大门封死，别让任何人再进去。”
春山接过钥匙，看了一眼靠在车边的天嗣和夜瑰，压低声音：“祐冠先生，植物园那边……你探过几次，每次都差点回不来。这回带着两个伤员，能行吗？”
“不是还有我吗？”祐冠拉开车门坐进去。
春山没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朝车里的天嗣和夜瑰点了点头：“那拜托你们了。”
“你躺后座吧，”祐冠对天嗣说道，“夜瑰坐副驾，植物园的路不好走，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
天嗣没逞强，侧身躺进后座。祐冠从驾驶座回头递了条毯子给他，而后发动引擎。
“植物园的路你熟吗？”夜瑰问道。
“这两年我摸过无数遍，放心吧不会被发现的。”祐冠瞥了夜瑰一眼，“你是森笛家现任家主，只要能接触到阵眼，应该能唤回一部分控制权。”
夜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芜街景：“我尽力。”
车子驶过三条街，路面越来越窄，两侧的建筑也从灰白水泥变成爬满枯藤的矮墙。天嗣躺在后座，伤口随着颠簸一阵阵抽痛。
“那植物园有多大？”天嗣开口问道。
“大约三里地。”祐冠回答道，“森笛家鼎盛的时候那边还是药草田，后来外围的田被铲了，种上樱花。”
“樱花？”天嗣皱了皱眉，“这种地方樱花能活？”
夜瑰冷哼道：“那就要看是用什么养的了。”
后视镜里祐冠的目光和天嗣对了一瞬，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植物园里不会比医院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