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二 还没发生的歌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1/6 20:00:05 字数:3995

莉泽特拿到那首歌的全部要求时,奥斯瓦尔德一个字也没写。

它在一张沾着蜂蜜的纸上。渡船会在春天运送种子,夏天运送新娘,秋天运送丰满的谷袋,冬天则载回远行的人。渡主把四季排得很满,还在空隙里添了几笔,要求唱出这条船如何使两岸永享和平。

“两岸打过仗?”奥斯瓦尔德问。

“没有。”

“那它已经办到了。”

渡主很满意,觉得名家果然能看见别人不曾看见的东西。他又提起祖父,说从祖父起,一家人便在这条河上摆渡。这一项最好放在前面,祖父的妹妹今天也会来,她的耳朵不太好,不一定能听完。

莉泽特将纸转过来,寻找可以写音符的地方。背面印着谷袋的斤数,有人用指甲刮过,没刮干净。

“还有吗?”

渡主想了想。“船名。”

“这个自然。”诗人说。

“来年顺遂号。”

奥斯瓦尔德停下了笔。

“名字是我妻子取的。”

“非常好。”诗人重新落笔,“一条懂得为将来负责的船。”

莉泽特等渡主去招呼客人,才问他准备把这个名字放在哪个韵脚里。

“副歌。他付了钱,总不能只在开头提一次。”

“那您唱,我弹。每一遍都叫人唱来年顺遂号,唱到冬天,恐怕还在盼来年。”

“你有什么高见?”

“少唱一次。把顺遂留给听众。”

奥斯瓦尔德抽回那张纸。“船主刚走,你就替他减了价。”

他朝河上望去。

河水很亮,来年顺遂号很干燥。

它停在离水面尚有十来步的泥坡上,船底垫着旧木,肥厚的黑色船帮刚刷过桐油。桅杆没有,雕像没有,船首倒钉了一枝金黄色的野菊。它将来准备容纳两辆车、一些牲畜,以及愿意与牲畜同行的人。此刻几名木匠正在它肚子下面爬进爬出,将滚木重新摆正。

渡主说,这几天没下雨,水比搭船台时又退远了些,滚木得再往下铺。再等一会儿便能下去。

他半个时辰以前已经说过一次。

奥斯瓦尔德站在临时搭起的小台上,看见河对岸一棵大柳树。树下有人牵着牛,等船。一只黑狗跑来跑去,看起来比牛更关心仪式什么时候结束。

“我们今天能过河吗?”莉泽特问。

“当然。”渡主说。

“我问的是坐船。”

“当然。”

他第二次回答得没有第一次响亮。

帝国的官船曾经从这里经过,深吃水的船腹装着铁、谷物和写满命令的木匣。镇上的老人说,当年河边的系缆石一字排开,夜里点灯,像有人把天上的星抄了一遍,留在岸上,给不愿抬头的船夫使用。

如今星星还在天上。岸边的石头有些砌进了人家的墙,有些压着菜窖,其中最好的一块,被做成了一座收费台。

旧水道比新王国长寿。沿岸换过几回旗帜,渡主一家照样得等水涨上来,才能把造好的船送进去。

今天却已不能再等。两岸的人穿好了节日衣服,酒桶开了,肉饼正在煎。请来的诗人按场收钱,木匠按日收钱,谁也没答应陪这条河过冬。

莉泽特很早便看中了那只平底铁锅。

早饭的面包硌得她牙根还酸。旅店老板说是前一天烤的,她本想问问究竟是哪一天,被诗人催着出了门。

现在,肉饼边缘冒出的油泡正逐一破开,葱末在褐色的表面沉下去。摊主掀起锅盖时,莉泽特将怀里的乐器抱紧一点,以免自己不知不觉走过去。

“您写好了吗?”

“第一节。”

“这只船有四季,您只有半个时辰。”

“还有祖父。”

奥斯瓦尔德把纸贴在琴匣上写。冬天的归人很容易找到合适的词,丰满的谷袋也不难,渡主又来提醒,新娘一定要幸福。

“新郎呢?”

“也幸福。这个不另外收钱吧?”

“一并赠送。”

莉泽特笑出声。

奥斯瓦尔德写过许多美满婚姻,通常三节就够了。若牵涉两家的磨坊份额,最好请双方先去找公证人,他只管押韵。今天倒省事,新娘尚未过河,幸福已经有人付过钱。

莉泽特低下头试音。河边潮,弦比早上松了一点。她调好以后,弹起一个轻快的旧调,远处一个抱篮子的女孩跟着哼了两句,唱到后面却换了词。

“你们这里是那样唱的?”

女孩点头,见她认真听,胆子大了些,索性把后半段唱完。歌里那个苦等情郎的姑娘并没有等到人,她后来嫁给了磨坊主。

“很好。”莉泽特说。

“磨坊主比情郎好?”奥斯瓦尔德问。

“后半段的拍子好。”莉泽特说,“人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

女孩跑去找同伴,两个孩子躲在一只空酒桶旁,商量名家会不会唱磨坊主。诗人将自己的纸往膝上挪了挪,免得她们看见他在幸福的新娘旁边画了一个小问号。

钟声从镇上的矮塔传来。最后几下敲得很急,钟声还没散,敲钟的人已经从矮塔里跑出来,直奔肉饼摊。渡主穿着不常穿的深褐上衣走到船头,衣领紧,他仰着脸说话时,整个人显得十分虔诚。

他先谢过木匠,再谢过给木匠提供木料的人。木料来自两处拆掉的谷棚和一条已经不能再修的老船,因而谢到后面,仪式几乎变成了对本地历年损失的追忆。

莉泽特适时拨响琴弦。

人群安静下来。

诗人换了一种声音。他稍稍抬起头,唱出的第一句低而悠长,河边忙乱的声响便渐渐退了下去。歌从一根木头开始,从冬天的斧声、摊开在厨房桌上的草图,唱到春水将来经过的地方。

有人看向船,有人看向站在船旁、头发上沾着木屑的亲人。渡主的妻子本来忙着分杯子,听到那张厨房桌,手上慢了下来。

莉泽特把伴奏放轻,让他将那一节唱完。

轮到船名时,奥斯瓦尔德略一停顿,河风将最后一个长音送出去。来年顺遂号比写在纸上好听了一点。渡主的祖姑母坐在最前头,拄着拐杖,点头称赞祖父从小就会干活。

船在第一节结束时往下动了一小段。

众人鼓掌,诗人顺势开始第二节。

船在第二节结束时仍停在那儿。

木匠的脸不大好看。他蹲下望了一眼,叫后面的人别推,先把一根歪斜的滚木抽出来。新的木头拖过去,绳子重新绷紧,有人压低嗓音数到三,几个肩膀一同向前。

奥斯瓦尔德正在唱新娘的金发。

“等一等!”木匠喊。

新娘的金发长得超出了原来的节拍。

莉泽特的手指在弦上兜了一圈,替它找回落脚的地方。诗人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接下去。靠近船的人已经不听了,各自盯着脚下与绳子。后排听众却正等着新郎出现,谁也没准备好在这时改做另一件事。

木匠又喊了一声。

船动了。有人脚下打滑,坐进泥里,抱着绳子骂了半句。几个孩子笑起来,大人忙着将他拉开。船帮斜过去一点,又被底下的木头稳稳托住。

渡主转向诗人,脸上还挂着方才感谢宾客的笑。

“能不能唱得稍微快一点?”

“新郎还没来。”

“请他快一点。”

莉泽特笑得漏了半拍,只得低下头,装作在找一根出了毛病的弦。奥斯瓦尔德拖长尾音,等她接回来才压低嗓子。

“你笑错了拍子。”

她抿着嘴,点点头。

诗人把最后两句暂时收住,告诉听众,新郎有一件事要帮忙办完才能来。孩子们立即望向船边,试图找出是谁耽误了婚事。

莉泽特留意到,拉绳的人根本没在一处使劲。有的听木匠喊,有的听身边人喊,最卖力的那个总抢先弯腰,等别人拉紧绳子,他已经直起身换气了。诗人的一句还没唱完,绳子便松了两回。

她试着将伴奏缩短。

一个码头工人听了几下,跟着哼了一声。莉泽特望过去,他正将袖口卷到肘上,向旁边招手。

“唱那个渡河调!”

“哪一个?”

他唱出头一句。是河边人人都知道的曲子,歌词里有一位半夜渡河的寡妇,绝不适合刚刚受到祝福的新娘。奥斯瓦尔德略略皱眉,莉泽特却已经找到了它的拍子。

“只借调。”她低声说。

“我知道。”

“您那一节还没唱完,他们就没力气了。”

“知道了。给我留个韵脚。”

他将纸折起来,塞进衣袋,向台下摊开手。

“诸位,新娘来了。”

十几个汉子一齐弯腰,迎接这位肥厚的黑船娘。最前头的老人笑出了声,渡主的妻子也放下杯子,替他们接了最后一声。

新词很短,句尾空出一拍,让人们同时使力。奥斯瓦尔德唱一句,岸上答一句,谁也用不着识字。做完这一回,木匠重新调滚木,诗人便多唱两句船上的新娘不肯走,直到木匠抬手,才把副歌还给绳索。

船底的木头滚起来,黑色船帮慢慢越过那道让人恼火的坡坎。人们松手,散到一旁,木匠和两个熟悉水性的船工留在侧边。船首碰进河水,溅起一片亮白,野菊贴在湿船板上,还没有掉。

对岸的狗最先叫了起来。

岸上的欢声将它盖住。渡主忘了衣领很紧,笑着向妻子挥手,领口一挣,扣子崩落在地。她笑弯了腰,竟顾不上替他捡。

莉泽特弹得脸颊发热,唱完才发现自己也比方才高了一个调。奥斯瓦尔德没有纠正,等掌声下去,才补上幸福新郎终于来到河边的两句。

祖姑母听见了,非常高兴。

“这一段比前头好。”她告诉旁边的人。

那人说,她刚才也是这样夸前头的。

来年顺遂号的第一次渡河没有谷袋,没有新娘。船上坐着木匠、渡主和几个比他更着急过河的人,船底有水,不多,足够让他们轮流低头看一眼。

奥斯瓦尔德同莉泽特坐第二趟。

在那以前,他们各得到一只肉饼。莉泽特咬得太快,舌尖烫了一下,仍没有舍得吐出来。诗人慢条斯理地吹着自己的那只,看她眼眶都红了,才将水杯推过去。

“渡河调不能那样加花。”他说,“本来是叫人一起使劲的,唱到一半还得猜下一声往哪里走。”

莉泽特喝了口水,才慢慢答道,“可您跟上了,他们也都跟上了。”

奥斯瓦尔德想找那位起头的船夫作证,人家正在扶客人下船,没空计较自己的调子。莉泽特又咬了一口肉饼,等着他。

“下回起低一点。最后那一段,你是想让我的嗓子跟着船走?”

“您可以早点告诉我。”莉泽特已经有些得意。

“我那时候在唱。”

她这才笑出声。

渡主将余款送来,另夹着一张第一次载人的渡资凭据。照他的意思,诗人将来再唱这首歌,可以记得自己也在这条船上。

奥斯瓦尔德看着两枚铜币的数目,抬眼望他。

“歌里已经唱过我们要过河了。”

“是啊。”渡主说,“您唱得真好。”

莉泽特赶在诗人开口以前付了钱。她已经见过诗人为两铜钱争上半个时辰。钱未必省得下来,下一趟船却一定赶不上。

离岸时,风将蓝缎带吹起来,谱页在莉泽特膝上翻过一面。奥斯瓦尔德拿笔划掉几个唱得不顺的字,将来年顺遂号的名字留下,又在纸边补上那段短副歌。

“后面还写吗?”她问。

“写什么?”

“夏天的新娘。冬天回来的人。”

诗人朝身后的渡口看了一眼。人们已经散开,准备收桌子,祖姑母仍在同一个肯俯身听她讲话的孩子说话。船坞空出来的地方湿黑一片,几根滚木正在往岸上搬。

“先留着。”他说,“下次经过,可以问问。”

莉泽特把谱纸夹进琴匣。渡主在船尾叫他们坐稳,前面有一道急流。奥斯瓦尔德赶紧收脚,还是让水溅湿了鞋尖。

“下回先问渡资。”莉泽特说。

“记着了。”

他低头擦鞋,她没有再说。他们都知道,下一回拿到委托,他先问的多半还是要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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