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雷恩将哈根的领带还了回去。
这件事原本与艾菲莉丝没有什么关系。她恰好经过武备库前的回廊,又恰好听见老军士问衣服合不合身,因此在拐角多站了一会儿。哈根接过外衣,从口袋里抖出几粒甜饼屑,伸手拈了一粒。
“我让你借衣服,没叫你往里面藏口粮。”
“不是我藏的。”
“那是它自己找到口袋?”
雷恩朝回廊望过来。艾菲莉丝赶紧转身,回东楼去。直到坐在镜子前,她还觉得耳根热。
昨晚上山时,甜饼确实放进了他口袋。她嫌一路抱着麻烦,还说这件衣服有那么多口袋,不装点东西实在可惜。雷恩没反对,一直帮她带到房门口。
他没有把那只手也一直握到房门口。
因为上山路窄,他们中间后来隔着法杖、匣子和一条不能踩错的排水沟。这都很合理,甚至比书里两个人牵着手跑过半座城还合理。可惜她昨晚并不怎么在意这些道理。
她将头发重新编好,又拆开一侧。镜子旧,右边有一小块颜色发暗,她从左边看清了,换到右边,仍想再看一次。最后挂到椅背的仍是平常那件浅蓝外衣,礼服被她好好收进了箱子。
她把箱盖合上,手还扶在盖子上,心思已经回到了昨晚。
她从夹在书里的那片干叶子往后翻,找到了男女主人公跳舞的地方。书上的骑士比雷恩会说话,短短半页便称赞过眼睛、嘴唇与裙子,到了下一页,连月亮也没漏下。艾菲莉丝看得皱起眉,觉得他说得未免太熟练。
试衣的时候,雷恩站在铜镜后面,有那么一会儿确实忘了答话。她当时嫌他答得慢,如今却又把那一会儿从记忆里找出来,多想了一遍。
第一支舞是雷恩来邀她的。跳错了步子时,她笑得几乎站不稳,他也没有恼。那之后他还陪她跳了第二支。艾菲莉丝努力想了想,当时是不是自己先说的再一支,想明白以后,又觉得先说的人是谁并不十分重要。
乐声停了,他在石路上伸过来的手也是空的。
艾菲莉丝把书合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是婚礼已经结束了。今天她换回浅蓝外衣,仍旧想去找雷恩。他会不会也来找她,既不是送东西,也不是来问还有什么事要做?
帝国的外交官曾为比这更少的证据发起过谈判。两个人跳了舞,至少比两个国家在地图上碰巧挨着更能说明一点问题。至于说明到哪一步,艾菲莉丝不准备请任何人来替自己审核。
午前最后一堂课结束,她将铜环锁进匣里,走到武备库外。
雷恩正在同哈根清点练习剑。一柄剑柄缠布松了,老军士让他拆开,他先检查里面,确认这次没有果核,才重新缠起来。艾菲莉丝等了片刻,没等到他们发现自己,只好清清嗓子。
两人同时回头。
“今天下午我没课。”她说。
哈根先点头,像这是一个很值得赞成的安排。雷恩问她要不要拿钥匙开小浴间,厨娘今天似乎提前熄了炉。
“不洗澡。”
“那好。省得再热水。”
她看着他。
“你还要忙多久?”
“这几柄弄完就行。”
艾菲莉丝心情好了一点。
“忙完以后呢?”
“把院里的刀架搬回去。”
她问的不是这个。雷恩却已经抽过下一柄剑,检查松开的缠布。哈根低着头,将早已打好的结又拆开了。
“哦。”
她原本还想等,却不知道站在那里还能做什么。雷恩的左手拽紧布条,右手压着柄端,比刚到时自然多了。她知道他的伤在好转,本该替他高兴,偏偏又想到了那张还没办下来的文书。等学院肯签了,他就能去接自己的活,不必等谁下课,更不用陪人挑柜子。
他抬头问她是不是还有事。
“没有。”
雷恩被她生硬的语气弄得一怔,手里的剑柄也放下了。她却不肯再说,只叮嘱一句记得吃饭,便转身走了。
回屋以后,她拿出昨晚余下的甜饼,原本想只摆一块,手已经把两块都拿了出来。她盯着那只盘子,觉得自己不至于因为昨天有人替她把手举过头顶,今天就必须替那个人计算午饭。
第二块还是留着,拿回去会掉屑。
她等到食堂快收桌才下楼。雷恩并不在,费伦说他和哈根早吃了,连锅里最后一点肉也没放过。
“你要找他?”
“不找。”
费伦往她盘里看了一眼,那里有两块甜饼。他没说话,将装盐的小罐往旁边挪开,给她留下地方。
艾菲莉丝坐下,狠狠咬了一口,杏仁很香,糖也还是那么多。生气也没耽误她吃完这一块。剩下那块,她找张干净纸包了起来。
午后她去槲树镇,打算把看过的小柜子再看一遍。
到了山门,雷恩正在那里等人,手里提一副干活用的厚手套。她看见手套,嘴角先放下来一点。
“你带这个干什么?”
“费伦说你去买柜子。”
“我还没买。”
“所以去看。”
艾菲莉丝盯着他,忽然没办法继续生气。她明明希望他自己来,真来了,又觉得那副手套实在很碍眼。
“我不一定买。”
“那我把手套放回去。”
“你自己看着办。”
他把手套搁进门卫间,出来时两只手空着。艾菲莉丝已经往山下走,脚步却不快,等他跟上,才告诉他,食堂已经没午饭了。
“我吃过了。”
“我知道。”
“你中午是来找我吃饭的?”雷恩这才问。
“现在问有什么用。”
他见她把纸包拿了出来,里头还留着一块甜饼,便伸手去接。
“我吃不下了。”
“那我替你吃。”
他连客气都没有,艾菲莉丝只得把纸包递过去。雷恩拿起甜饼,在她改主意以前咬了一口。
槲树镇今天有新酒。卖菜的竹筐挪到铺门边,给运酒的车让路,几家人展开新染的布,深绿与暗红从竹杆间垂下来,风穿过去时,街道仿佛也换了衣服。
艾菲莉丝没有马上去看柜子。
她在酒铺前停住,先问价钱,又问能不能尝一口。掌柜端来一只小杯,给两人各倒一点,说是今年才下桶的甜苹果。她喝过,皱起鼻子,雷恩已经把杯放下。
“酸。”他说。
“新酒都这样。”掌柜答。
“那您倒按今年的味道收钱呀。”艾菲莉丝说,“放到明年才甜,总不能让我连等的工夫也付了。”
掌柜被她说笑了,没肯降价,却把那只小瓶添满了一些。她这才付钱,抱着酒跟雷恩走了。
他们沿河走,路过卖柜子的铺子,她只往里面看了一眼。木头刨得光滑,柜顶那面镜子映出她身后的雷恩。她本来已经准备进去,摸了摸钱袋,却把脚收回来。
雷恩问不看了?
“今天买了,你就要一直抱着。”
“抱得动。”
“我没说你抱不动。”
她继续往前,他也跟着走。过了铺门,她才不必再装作在看衣料,低头把钱袋系好。
十二银并没有因为她少看一次柜子,就自行攒齐。婚礼的六银要扣材料,礼服已经花了钱,她平日也得吃自己想吃的东西。真正能补足那一笔的,是尚未拿到手的庆典收入。
从前她在关口选择随员登记,是为了少交钱,也因为学院近在前面。如今那一段前面越等越长,雷恩还不能独立接护卫活,眼下做的都是学院里的零工。她知道自己没有故意拖住他,却渐渐发现,听见他说还留下来,总比听见一笔钱终于省下了更高兴。
如果钱凑齐,他还会在山门等她吗?
她想问,又怕自己一问,听到的只是他暂时还走不了。
艾菲莉丝把酒瓶换到另一侧。那十二银得尽快攒齐。等登记解了,她再问。
河边有一段矮石堤,两人坐下来。对面晾着染好的布,颜色映到水里,被流水切得很碎。她递过酒,等雷恩喝了,问他要是不用守夜,最想做什么。
“晚上睡觉。”
她瞪他。
“是真的。”
“睡醒以后呢?”
“看有没有活。”
“又是活。”
雷恩把瓶子还她,望着对面晾布的人。绳上的一匹红布被风吹得缠在一处,两个人正在底下笑,越笑越解不开。
“有活才好知道能住多久。”他说。
艾菲莉丝没有再问。她将瓶口抵在唇上,喝了一口,发觉刚才的酒更酸了。她原想听他说会去哪里,会想念什么,甚至可以说想找一个比学院舒服的地方。都比这样好。
雷恩偏过头,看到她脸上的失望。
“你呢?”
“我有工作。”
“如果没课,也没活要做。”
她看看自己身上的浅蓝外衣,又看看河对岸的布,忽然有点窘。“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雷恩朝她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把腰间的小刀挪到不硌人的一侧,双手撑着石堤,安稳地坐下来。艾菲莉丝也不催着走了,递过去的酒瓶还留在两人中间。
石桥那头有人唱一支婚礼上唱过的歌,曲子到了街角,后半截被叫卖盖住。艾菲莉丝听着,低低哼了两句,又因想不起词停下。雷恩转过头,她立即说别看,不会再替他点一片星空。
“我没要那个。”
“那你笑什么?”
“你刚才哼的是新郎那一句。”
她抬起下巴。“我愿意。”
他说好,笑意却还在。艾菲莉丝想再瞪他,没忍住,自己也笑了出来。
回程走到旧水道旁,她站住看那些秋叶。先前还遮着石拱的枝条已经稀了,金色散在路边,有的被压进泥里,边缘仍然漂亮。雷恩也停下,陪她看了一会儿,问下个休礼日她有没有课。
“没有。”她说。
“那去镇上?”
她转过脸。“买什么?”
“酒。或者别的。”
“柜子呢?”
“你不是还没决定?”
艾菲莉丝望着他,慢慢把那点笑压好,才说自己要看看有没有别的事。他点头,伸手接过她喝空的瓶子,没追问是哪件。
她原想再多等一会儿,没走完两级台阶,便告诉他应该没有。
那天晚上,她回房取出那张写了十二银的纸,重新算过材料钱。柜子的价钱仍在背面,她没有擦,眼下先不买就是了。她将纸放进自己的钱袋,没拿去问雷恩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窗外传来脚步声。雷恩提着巡夜灯,从前庭转进东楼底下,正好朝她的窗口抬了下头。
艾菲莉丝站在窗边,没有躲。
“明天午饭等我。”她说。
他说好,随后像是想起什么,问甜饼还剩不剩。
“没有了。”
“那我先占地方。”
灯光沿回廊渐渐远去。她把窗掩到只剩一条缝,重新坐下时,手边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故事书仍然停在原来那页。
这次她没急着看骑士后来做了什么,先将明天午前最后一堂课的时辰记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