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袋粮食的三次慈悲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1/8 20:54:14 字数:4347

艾菲莉丝是在教人把东西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学生快要倒下了。

教具从莉娜面前掉下去,磕着桌沿,滚进椅子底下。女孩立刻去捡,站起来时脸却白得很,扶住桌子,好一会儿才说自己没事。

“坐下。”

“我还能再试。”

“我没有问这个。”

女孩坐下了。其余几个孩子望着这边,羽毛陆续落回桌上,只有托比那一片还在往上飘。艾菲莉丝叫他收住,他忙着看同学,没听清,直到羽毛撞上梁才慌忙伸手。

她平时会笑他。这一天,她只是让他们先去吃饭。

艾菲莉丝问她早晨吃过什么。莉娜说喝过汤,再问汤里有什么,她想了想,答有盐。

艾菲莉丝拿出留给自己下午的麦饼,本想掰开,手指抵到饼边,又松了,整块递给了她。

“慢一点。那块硬的别直接咬。”

女孩照做,吃得小心。她的目光落在老师杯边,还剩下一小片奶酪。

艾菲莉丝把奶酪也推过去,随后去翻自己的食盒,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莉娜把最后一点饼留下,说要带回去。艾菲莉丝收起空食盒,领她去找诺艾尔。修士听完,却说那户人家已经领过救济。

他正在客舍廊下晾衣服,浅金色头发用一截线拢在脑后。他没穿修会外衣,挽着袖口,木盆里还浸着最后两件。艾菲莉丝叫他时,他正为晾衣绳上所剩的位置发愁。

“账上是这样记的。”他说。

“账吃饱了?”

“所以我还在这里。”

诺艾尔把手里那件衣服拧干,想腾一段绳子,又怕湿衣裳蹭到已经晾干的袍子。艾菲莉丝等得心烦,索性走过去,接住他挪出来的衣服。

“这件挂哪儿?”

“太阳底下。”

“那里已经没地方了。”

“你往旁边站一点,就有了。”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

晾好最后两件,诺艾尔回房取册子,换上修会外衣。他问莉娜,母亲这时候在不在家。女孩说在,三人便沿坡路往下走。

梅拉家的屋顶补过,颜色深浅不一。屋外晾着草,风一吹,露出底下尚未干透的土。妇人听见脚步便从门里出来,看见女儿,又看见老师,脸上先是惊慌。

“她又没听话?”

“她没吃饭。”

梅拉看向女儿。莉娜低下头,手里还攥着麦饼的最后一角,没能藏住。

艾菲莉丝本来准备了好几句话,到了门前,只剩下这一句。她不知道该怎样接着说,便随妇人进屋,看她从盖着布的陶罐里倒水。

诺艾尔请梅拉先坐下,问起去年入冬前那次领粮。

梅拉记得。下着小雨,她天还没亮就去排队,回来得晚,女儿已将灶生好了。那袋粮吃了多久,她也记得。她甚至记得袋口那一块红印,靠近提绳,扛到肩上会磨到脸。

“是教会送的?”修士问。

“说是。”

“你领到了?”

“领到了。”

艾菲莉丝向诺艾尔看去。他没有继续问领了多少,而是请妇人将留在家中的粮票拿出来。

纸藏在床边的木匣里,和几截线、两枚纽扣放在一起。梅拉翻了很久,抽出几张折得发软的凭据,最上面那张是前些日子的十二年期限抄件。她把它先搁到一边,又从下面找出更旧的一张。

纸上有三个印。

诺艾尔认得第一个,是教区的麦穗印,旁边记着梅拉已经领取冬粮。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处,那是庄园收讫的一笔,数额与前面相同,算作欠租的折抵。第三处另起一行,说庄园借出急需粮,下一季还,另计息。

艾菲莉丝看完,重新去看第一行。

“那你领到以后,又交回去了?”

梅拉摇头。

“我没有碰到。”

“可是这里……”

“袋子一直在桌子那边。等盖完三个章,才让我搬。”

莉娜站在母亲旁边,似乎觉得老师应当明白。那天她也去了,在雨里替母亲扶过一回袋子。袋子很重,需要两只手,纸却只有这么一点,母亲回来以后,反而把纸藏得更仔细。

教会救济了一个饥饿的家庭。

庄园从这个家庭收回了一笔欠租。

随后,仁慈的领主又借粮给他们,帮助他们度过严冬。

三桩善举都是真的,在各自保存的账簿上,也都能找到字迹清楚的证明。只可惜人的胃没有那么擅长做账,同一袋粮装进去,仍然只能吃一回。

“这笔后来也折进那十二年了?”艾菲莉丝问。

梅拉点头。她怕老师没听清,又说先前那些已不用另还,庄园肯将它们一并免去。她说到免去,声音轻了些,但并未改口。

诺艾尔看着纸,过了一会儿才问她肯不肯让他留一份抄件。

莉娜往桌边挪了一点,指着纸角问他是不是还要写这个字。修士把纸转过来,那是母亲的名字,女孩曾在练字板上写过,却没在这样挤的字里认出来。

“这个是梅,后面是拉。”他指给她看。

她低低地念了一遍,又去看先前那张十二年的抄件,终于找到同样的两个字,脸上露出一点得意。梅拉凑近,问她在哪里,女儿便学着修士的样子指给母亲。

梅拉笑起来,问女儿已经认得多少字。莉娜答不上数,便将纸上认得的都指了一遍。有一个字念错了,艾菲莉丝替她纠正,女孩又认真念给母亲听。诺艾尔的笔搁在旁边,谁也没有催她。

可梅拉看过女儿指的字,又将纸压回桌上。

“庄园会来要吗?”

“原件在你这里。”

“我问的是粮。”

诺艾尔不能保证庄园听见风声以后会做什么。他迟疑的工夫,梅拉已经收回了粮票,说孩子今天吃过老师的东西,实在不好意思再给他们添麻烦。

艾菲莉丝握着水杯,没能喝下去。梅拉不肯再谈那袋粮,只愿意谢她请女儿吃了东西。再追问下去,倒像是拿那块麦饼逼她开口。

“她明天照常来。”她说,“下午那堂课,我会留着。”

妇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诺艾尔把抄了半行的笔放下,将纸推还给她。

“今天给莉娜吃的东西,不记在你们账上。”他对梅拉说,“粮票的事,我先回去查教区的存根。你收好。”

他们出来时,莉娜送到门边。女孩抬头看看艾菲莉丝,终于小声问,明天可不可以仍然用那枚法环。

“就是给你的。”

“我怕您换给别人。”

“不会换。”艾菲莉丝说,“明天别迟到。”她走得很快,到了路口才发现诺艾尔落在后面,正把刚才没写完的一句话写进册子。

“你们那个印是真的?”

“是真的。”

“那上面说已经发了。”

“粮送进庄园的仓,就销了教区的账。我们去核,问的是送到了多少,他们拿收条出来,数目没错。”诺艾尔合起册子,“我们没有问梅拉。问过,就该知道她领粮以前还要过三道手续。”

艾菲莉丝本来还有一句挖苦,听见他说我们,没说。

镇上的旧粮仓正在装车。

爱丽丝坐在车辕上吃一只小苹果,灰骡低着头,试图咬到她靴尖旁的一根草。她用脚背把草拨近些,正要再咬一口,看见两个人,先将苹果藏到身后。

诺艾尔停下。

“我没有问你要。”

“你以前也这么说。”

“那次你拿的是我的。”

艾菲莉丝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你们一直这样说话?”

“只有他记性好的时候。”爱丽丝从车辕跳下来,抬手挡了一下骡子,“别吃绳子。草在下面。”

车上已有十来袋粮。袋口用旧麻绳缝紧,上面压着一块铅封,装车的人逐袋点数,将沾灰的一面转向里面。艾菲莉丝看见熟悉的麦穗印,便伸手去摸。

“别扯。”爱丽丝说,“封掉了,我得赔。”

诺艾尔已经弯下身,看清封上的号码。

他翻开册子,找到一页,放到袋边。爱丽丝也看了一眼,咀嚼苹果的动作慢下来。

“你认识这批?”

“去年雪前送来的,东仓那批。你知道还有多少没发吗?”

“我只拉这车。后天再来一趟。”

“送哪里?”

“学院。庆典要发粮。”

梅拉领走的粮早已吃完。艾菲莉丝低头看着眼前这一批余粮,教区去年压下的封还没拆,它们就要被送进自己画的金色麦田里。

“先给她一袋。”她说。

爱丽丝望着她。“谁?”

“山下那户。孩子在我班里。”

“你同仓里说。”

艾菲莉丝立刻去了。

仓房里的人听完,态度很好,先赞美了她照顾学生的心意,再请她看发放的日子。粮要在庆典那天由伯爵亲自交给受助者,如今单独领走,名册便对不上,别家也会来问。

“名字在就行了。”

“还有上台的次序。”

“她要吃饭,又不是要抢前排。”

那人笑容稍淡,请她到时早一些来。艾菲莉丝站着没动,直到看见墙边靠着一块新漆的牌子,上面写着捐赠的姓名,自己的幻景演出也列在庆典安排中。

她转身出去。

诺艾尔与爱丽丝站在车后,已经没有方才那点闲谈的模样。

“你可以不接这趟。”修士说。

“然后换个人拉,同样的粮还是送到同一个地方。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是你觉得,我该用下一趟的饭钱,证明自己也觉得这事不对?”

“我知道换个人也一样。可你明明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所以呢?教会有印,领主有仓,我有这辆车。你总不能见了最小的那个,就觉得她最容易说动。”

爱丽丝说着便去拽篷布,诺艾尔站在车边,她也没请他让。他只好退开。

“这话我说得容易了。”他承认得不大痛快,“可我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那就去问能决定这车粮放在哪里的人。我还没本事把它藏进自己家里。”

她把布展开,没有继续刺他。

装车的人拿来收粮单,请他在核验一栏签名。诺艾尔将上面的已发给灾户划去,改成已装车待运,随后签了字。那人说先前都是这样写,他便将单子递回去。

“我只见到这些粮装上车。送回教区,就照这张抄。”

“仓里不许改呢?”

“那就让仓里的人签。我的字在我这里。”

爱丽丝在一旁看着,等办事人拿单子进门,才从内袋里取出一张折纸。

“卸货以后,这份我自己留着。”

“原来的封号?”

“还有装车的数。到地方少了粮,先找的总是我。装上来多少,卸下去多少,我都得有一张。”

她摊开纸,等诺艾尔抄好那一行才折回内袋。仓房里的人拿着改过的单子出来,还想劝修士另写一张。爱丽丝已经解开缰绳,问他们今天到底走不走。

艾菲莉丝买了半袋粗麦,叫粮铺给梅拉送去。那是她自己的钱,只够这一户吃些日子。

袋子扎好,铺伙问谁送的。她正要说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那张纸上排列整齐的三枚印,摆了摆手,叫他只管送。

“到了人家问呢?”

“就说老师。”

“哪个老师?”

“学院教魔法的。她认得,你别再替我加什么头衔了。”

付过钱,她又问铺子有没有现成的饼。铺伙说只有生麦子。艾菲莉丝已经饿得忘了自己进的是什么店。

诺艾尔在门外等她,听见了这几句。

“我客舍还有一包。”

“什么?”

“饼。”

艾菲莉丝望着他,终于笑了一声。

“这回可记清楚,是你请的。省得下次见你,我也得把饼藏在背后。”

出来时,爱丽丝已系好篷布。

“你还在这里待多久?”艾菲莉丝问她。

“领到这趟的钱,就往东。有一车纸要送,怕雨,比人难伺候。”

诺艾尔抬眼。

“又走河边?”

“车不能游过去。你要是有更便宜的路,现在说。”

“我只是问。”

爱丽丝看着他,似乎不信,随后招呼灰骡动起来。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艾菲莉丝扬扬下巴。

“庆典那天,叫你学生站近一点。轮到她,别让她退。”

车轮驶过刚填好的坑,篷布下的粮袋往一边挤,爱丽丝立刻回身调整绳结。

傍晚,雷恩在礼堂门口遇见艾菲莉丝。

她抱着演出的画稿,摊在最上面的是丰收景象,金色田地从台前一直铺到两侧。雷恩走近时,她把这张翻了过去,却没有在空白的纸背上画出什么。

“改了?”他问。

“还没有。”

“他们又要添什么?”

“没添。还是那片麦田。”她说,“粮在仓里,我亲眼见了。他们非要等演完才发,好像人饿着,就能把丰收看得更仔细。”

雷恩没接话。

“你觉得那片光铺出来,会让他们好受一点吗?”

“要是后面真能领到粮,大概会。”

艾菲莉丝本想听他也骂两句,听见这个回答,却又舍不得把那张画揉掉。

“他们答应了的。”她说。

她将画稿收好,没有请他替自己拿。雷恩仍站在门边,以为她还有话。她却进了教室,把莉娜那只法环从一堆术具里拨出来,放到明天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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