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末的休礼日还有三天,哈根把雷恩叫进武备库,问他想不想做骑士。
雷恩望了老军士一会儿,转身便要走。
“就一刻钟。”哈根在他身后补了一句。
他停在门边。
“有钱。”
“多少?”
“两银。排演不另算。”
雷恩回过头。哈根没在开玩笑,已取下墙边的长外袍,搭在臂上,袍里露出一小片擦亮的甲片。
丰收祭缺一位骑士,要走过战场,护送平民,接受和平的祝福,最后站在伯爵与学院之间。台词不多,主要得让观众觉得,这个人会保护他们。
真正授任时,坐骑、装备、出身与保人的名字一样也不能少。少一项,便可能有人担心骑士的荣誉受到损害。
演出却宽松得多。肩背端正,剑拿得稳,最好年轻些,站到光里不至于令人想起自己的旧伤。只需十五分钟,这些条件就足以使全场相信王国仍有骑士。至于下台以后算什么人,工钱结清便不必再问。
雷恩从前没能得到的信任,这次连马也不用自备。
“原先那个人呢?”雷恩问。
“有身份,没空。他家的庄园离这里远。”
“让他派个仆人。”
哈根将衣服放在桌上。
“他们要个拿得稳剑的,我才来问你。嫌这活不好,就不接。”
雷恩没动。哈根也不催,将衣服留在桌上,去开里间的门。
“总得先试试大小。别到了台上,举不起胳膊。”
衣服是深蓝的,胸前绣着浅色纹路,配一条能遮住旧剑鞘的挂带。肩甲擦过,旧凹处还在,光一照却十分漂亮。它不属于哪位仍在服役的骑士,学院为仪式借来,胸前没有他不能佩戴的家徽。
他摸到肩甲内缘一枚磨平的铆钉,又摸了摸旁边补过的衬皮。这里原先一定磨人。修好以后留下的痕迹,比外头那些亮纹更让他觉得熟悉。
“剑用自己的。”哈根说,“木剑让孩子拿。你要是愿意,拿把真家伙站在那里。”
雷恩抬起头。
老军士已经去找合适的腰带,没有再看他。
里间的窗很高,只有半面镜子照得到光。雷恩脱下平日那件外衣,穿过甲下柔软的衬层,将扣带一根根收紧。右前臂旧伤被牵了一下,他停住,换了角度,随后便没有再痛。
那件衣服终于服帖地落在身上,镜中人的腰背比方才更直,颈下露出一线浅色。雷恩将剑挂上,向左走两步,又转回来。他原想看看佩带会不会妨碍拔剑,走完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去碰剑柄。
门外,哈根问大小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出来,别把镜子看旧了。”
雷恩把已经理顺的衣领又理了一次。走到门口,想起自己那块夜岗木牌仍挂在旧衣服上,便折回去取。夜岗木牌挂在胸前实在不成样子。他将它塞进内袋,手却在袋口多留了一会儿,直到哈根又叫他。
礼堂那边,艾菲莉丝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伯爵究竟有几个人的争执。
战争里有他,苦难里有他,重建时他又先于工匠站到桥上。末场和平尚未到来,他的画像已经在第一排等着了。
“伯爵为什么每一幕都在?”她问。
管事向桌上的委托书看了一眼。
“您看过委托人的名字吗?”
她当然看过。名字旁边就是价钱,很难漏掉。
二十四银,分两次付。已经到手的十二银,扣掉临时木架、颜料、薄镜和蓄光石的租费,并没有剩下多少。她已经搭进去好几个下午,原本觉得另十二银足以让自己忍到散场,可管事每天都能想出新的要求。
“那至少别让他在军队到达以前就过河。桥在第三幕才搭好。”
“伯爵可以先行。”
“游过去?我倒是能做,就是不知道大人愿不愿意。”
管事拿回纸,把过河移到了第三幕。艾菲莉丝等他改完,才收走自己的那一份,免得伯爵明天又提前抵达。
她没有撤掉庆典的丰收景象。
粮要在最后一幕结束后发,仓里、修会和伯爵府如今都给了相同的说法。她不喜欢这个次序,却也盼着他们到了那天真能照办,让台下的人带粮回家。两侧开着的廊门留作领粮通道,她把木屏向后挪,至少不让入场的人都堵在一个口上。
黄金麦浪只铺到礼堂里。门外仍是初秋收割后的土地,不会因为伯爵付了一笔钱,便再长出一茬。
布景里的古堡只有一面墙,背后站着三名替换帷幕的学生。风吹开布角时,他们的鞋时不时会从历史下面露出来。艾菲莉丝叫他们站远一些,自己伏在台边,将一条引光带往内收。
“这里不能走。”她向来搬灯架的人说,“地板能走,光里那道台阶不能。它底下没有木头。”
雷恩就是这时出来的。
她先看见深蓝的衣角,随后抬起头,手还停在引光带上。
哈根那件旧外衣没有这样合身。甲片贴着胸口,衬得肩背分明,衣料顺着腰线收下去。雷恩重新梳过头发,露出眉眼,站在那里不说话,倒比平时难亲近了些。
骑士小说中的男人常有一种本领,打完仗,脱了盔甲,竟比上阵前更英俊。艾菲莉丝跟着雷恩走过几天路,知道作者至少漏写了洗澡。
眼前这个倒是收拾干净了。她读过的那些描写,忽然有几句不那么可笑。
艾菲莉丝忘了自己刚准备叫谁。
雷恩已经在屋里照过镜子,到了她面前,又忍不住抬臂试了试肩甲。她怎么一直不说话?那条挂带也许还是太亮了。
“很难看?”
“不难看。你别动,我还没看完。”
雷恩反而有点不自在,“你到底在看什么?”
“衣服。不然还能看什么?站直些,这条挂带没问题,不用一直扯。”
他总算放过那条挂带。艾菲莉丝过去替他展平短斗篷,他却先一步自己拨好了。她有点扫兴,索性去看腰间的剑。
“这个也是真的?”
“自己的。借衣服不附送剑。”
“好看。”她说。
雷恩望着她,像是没听清。
“这身很适合你。”她补了一句,这回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旁边的学生正抱着头盔,听见这句话,十分热心地将它递来。头盔大了一点,戴上以后,只剩下半张脸还值得讨论。艾菲莉丝终于笑出声,伸手把它取下来。
“这个不用。”
“骑士没有头盔?”学生问。
“今天和平。”
那孩子觉得很有道理,抱着头盔走了。雷恩仍看着她,脸上有了一点久违的笑意。她望见了,胸口那份悬着的烦闷稍稍松开,想起两人原本说好的事情。
“休礼日去不成镇上了。”
“嗯。”
“偏偏赶上这个。”她抬眼看看正在换位置的布景,“酒铺又不会跑。过了这回再去。”
雷恩只问自己从哪里上台。艾菲莉丝以为他想先把活干好,带他走了一遍。
战争那一段,两个学生扮逃难的人,一个抱空陶罐,另一个背着婴儿。婴儿用布卷成,裹得很好,唯一的缺点是方才还被人夹在腋下拿去垫过琴架。
雷恩走到他们前面,听着侧台报出的节拍。背孩子的少年迎上来,按照排好的次序抓住他的胳膊,神情十分悲痛。
“骑士大人,我们已经三天没有吃……”
雷恩让开半步,少年抓空,抱着布孩子向前冲,幸好被他拦住。
“你跑什么?”雷恩问。
“他们叫我跑来求救。”
“先抱好。”
少年低头,孩子的头已垂到肚皮下面。旁边抱陶罐的忍不住笑了,笑到一半又想起自己也三天没吃,只好将脸躲在罐后。
艾菲莉丝也笑了,等少年把布孩子的脑袋塞好,才叫他们重来。雷恩这回没有避开,等少年跑近,先托住那团布,再让人扶着自己往后走。少年找到了地方,原先踉跄的动作反而自然许多。
“就这样。”她说,“别停下来找观众,跟着他走。唱词会接上。”
唱歌的人把这一小段重新接上。破屋顶的幻影落在他们身后,原本抱着陶罐发笑的孩子渐渐收住神情。雷恩走到台阶下,才发现背孩子的少年还扶着自己,手心出了汗。
“可以松了。”他低声说。
少年看了看他的脸,没敢像方才那样笑,退回去,又从头练了一遍。
雷恩回来时,艾菲莉丝正笑着等他。他以为她还想拿那个布孩子说笑,她却指着侧墙,要他留意刚才的位置。
“刚才这道光落在你身上,很好。到那儿慢一步,让他们看清。”
那道光确实很好,暖而不刺眼,像他曾经想象过的许多次清晨。
最后一幕,他要从台侧的拱门出来,停在麦穗纹前。她在另一边撤去战争留下的灰色远景,向他走近,将台前接成一整片金色。歌唱结束以后,两个人一同向伯爵致意,接着让出领粮的位置。
“我做什么?”
“把手给我。”
雷恩没有动。
她向他看了一眼,笑意还在。“只是最后一下。你站在那里,总不能让我自己转过去。”
“你不拿法杖?”
“左手拿。”
银枝靠在她肘侧,原先束在右腕里的细带翻了出来。那片半寸长的银箔接在掌根附近,随着她调整灯位,亮起极细的一道光。
雷恩记得它。
婚礼上,他碰到的就是这个位置。窗外的星空忽然露出木梁,艾菲莉丝惊讶地抬头,随后笑着把那一小块天补好。他放开她,她又重新把手交给他,两个人真正在音乐里跳过舞。
“这条还在用?”
“台口这一支。最后要让它追着人走,放腕上省事。”她将银箔稍稍拨向腕内,“各支都隔着,停了也只暗这一块。不过你别再碰这里,或者戴着那副厚手套。我可不想最后两步还忙着修灯。”
她握住银枝,抬头检查侧墙的光。一个学生搬灯架时走错了位置,麦浪随之斜斜抬起,映上他的膝盖。艾菲莉丝叫他停住,调回那支光,皱着眉指给他该走的地方。
“挪灯先关你自己那一支。”她朝那个学生说,“别人还没演完呢。”
雷恩望着她腕内的银箔,没有再问。
台后的租石放在衬着软布的木匣里,四枚一排,每枚外侧都接着一片封好的隔断。送货的人刚把最后一匣抬进来,布兰特跟在后面,外衣上连一点木屑也没沾。
布兰特一路陪着笑,谁挡了路都肯等。东西还没验,他先夸起已经搭好的舞台,仿佛这场演出成功一半,都在等他的石头了。
艾菲莉丝检查了亮度,沿各支试过一次接续,又抬起其中一枚,看看底下的封。
“成套的?”
“成套,独立隔断。您关这边,那边照常亮。”布兰特请她继续试,“学院往后再有这样的大场面,提前让人给我捎句话就行。”
“封是你们加的?”
“出库前检过,拆了就不保这层。验收的东西都在外头。”
她看过戳记,没有擅自撬开。单支关闭时,另一端的麦穗仍在风里摇,亮度与额定相符,隔断外壳也没有过热。
她又将演过的半幕倒回起处,叫学生重走一遍。事先编好的影像在蓄光石里逐段接续,排演不必每回整场重来。布兰特把保单放下,笑着问她满不满意。
“到结束再问。”
她没有不满意。用自己的银枝勉强撑到最后既费力又伤材料,租来的这套东西正好够用。她仔细将运行的支路分开,叫学生记住哪一处不能碰,然后回到台前。
雷恩仍穿着那身衣服。
他站到最后该站的位置,伸出左手。这一次艾菲莉丝先将腕片从支路上收掉,给他看了一下,像婚礼那晚一样,随后将右手递过来。
“这回不点光,先走步子。”她说。
两人随着还没有唱起来的节拍走了两步。
他握得很轻,手掌温热。艾菲莉丝忽然不想提醒他第三步该转身,等他自己想起来。他却在那个地方停住,眼睛望向她的右腕。
“怎么了?”
“没什么。”
这已经是同一个地方第二次走错。艾菲莉丝放下方才那点等他主动的心思。
“雷恩,你这几天到底在想什么?”
礼堂里有槌子落下的声音。台后一个学生同另一个争论,要不要把国王的旗子挂得再高。
艾菲莉丝蹙着眉,甚至带着一点被冷落后的不高兴。
“如果是职位的事……”
“不是。”
她停住。
雷恩放开了手,转头问哈根还需不需要再走一次。老军士从侧门进来,叫他沿刚才的路再走一遍,披风别拖到灯架。
艾菲莉丝收起腕片,转身去看木匣。
雷恩走过拱门时,正对着那面临时搬来的镜子。他在镜中看见一个骑士,肩背端正,年轻,拿着一把真正用过的剑。衣服没有骗他。他确实可以是这个样子。
他甚至愿意再站一会儿。
到那一刻,他不必叫她,甚至不必解释为什么伸手。步子已经排好了,她会自己走过来。
雷恩将厚手套从腰带里取下,放进衣箱。演出时露出手背更好看,哈根方才说过。若有人问起,他也可以这样回答。
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让哪一片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