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十二银币买不到的东西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1/17 12:51:58 字数:3682

雷恩接到正式聘约时,哈根正在同一只抽屉过不去。

那只抽屉遇潮便紧,一只手推进去,得两只手才能拉出来。哈根试到第三次,连小柜也拖离了墙,索性叫雷恩过来帮忙。

学院终于找到了一份适合两名武装人员共同完成的差事。

雷恩替他压住柜顶。

抽屉终于松了。老军士从里面拿出两张纸,将最上面那张递给他,另外一张则放到自己手边。

“先看。”

纸上写着北境学院武装随护。

字不大,笔体也平常。下面列着沿河东行的首程,要去两间学屋,护送讲师和教材,另留几日教当地学生基础武备。食宿计入行旅开支,下一程是否续聘,回来再议。这张纸只管他这一趟。

克莱门特在窗边告诉他,两处学屋已送来讲学定钱,另有一笔同程送教材的运费。院方从中留出随护的工钱和必要行旅,钱已在这里,够这一程。原来的教育补助没有回来,驻校教习仍不能另聘。

雷恩从头读了一遍,又翻过去找签名的地方。雇主是学院,担保也由学院作出,纸上没有一栏要由格兰维尔小姐填。职位写的是武装随护,他读到这里时又停了停。

“还在等那个名字?”老军士问。

雷恩抬眼。

“骑士。”

他没立刻说不。

院中练步的学生又乱了,哈根听见有人先喊左、又喊右,险些应声骂出去。他忍住了,等雷恩自己答。

“想要也没什么可笑的。”他说,“这份不叫那个。”

“我看见了。”

雷恩继续往下读。工钱不高,却比日结的夜岗稳。他终于可以带着剑去接受一份雇佣,出示文书时,不必等人先问格兰维尔小姐愿不愿意。

哈根将另一张纸推过来。

那是庆典留下的记录。放弃的酬劳、该由他补偿的直接损失,都列在上面。尚未付清的部分,照约定从今后的工钱里扣。

“我推荐你看路、判断人、护住同行的。”哈根说,“那天下午,我没推荐。”

“她愿意?”雷恩问,“我还欠着她,那天的事也没过去。”

“格兰维尔小姐先看过这份安排。”克莱门特说,“我告诉她,不愿意就另找人。她说,这一趟可以由你随护。”

哈根接着说道。

“别让我下回从她那里听见,你又拿自己最会的东西害人。”

“我知道自己那天干了什么。”雷恩说,“不会再有一次。”

克莱门特把笔放到桌上,让他想清楚再签。不愿去巡回,还可以继续做短工,攒保证金,或去别处找愿意担保的雇主。那些出路都比眼前这份聘约难,院长没有将它们说得轻巧。

“如果我不去?”

“再找人。”院长说,“但我希望用已经熟悉这些路和东西的人。”

“别光觉得没有你就不行。”哈根补了一句,“我还能骂别人。”

雷恩笑了。他将第一张纸放平,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父亲信里说,家里总能找一个认得的人。自己为这句话恼过很久,如今却也承了哈根的情。床是老军士给他留下的,夜岗也是老军士替他争来的,眼前这份聘约更少不了他的推荐。

这情不能装作没受过。但哈根知道他能干什么,也知道他干过什么。他在那张列着赔偿的纸上又核了一遍数目,然后把聘约拉到面前。

雷恩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好,放进内袋。里面旧的考核证明已很软,两张纸碰在一起,他没有把旧的拿出来。

解除随员登记是次日上午的事。

艾菲莉丝同他一起去,带着那张已经用了许久的文书。院方办妥换记,将旧纸还回来,私人随员的一栏已被划去,旁边留下新聘约的号记。

十二银没有从任何抽屉里拿出来。

他们为那笔保证金盘算了很久,最后却凭一份正式聘约办完了换记。学院接下担保,只在承认这份文书的地方有效。书吏特意提醒,往后每到一处仍得查当地的规矩。他并不负责使整个大陆通情达理。

雷恩接过旧纸。

艾菲莉丝看他折起,问还留着做什么。

“上面有经过的地方。”

“也有很讨厌的地方。”

“看得出来。”

她凑过去看那几处重叠的印。有一枚盖得歪,遮住了她姓氏的末尾,另一枚却格外清楚,生怕后人不知道此地确实收过钱。

走出门,艾菲莉丝在台阶下等他。雷恩收好文书,两人并肩往回走。

到了岔路,艾菲莉丝说自己下午有课,晚些时候可以到房里来。

“还有书没搬?”

“没有。”

“那我去做什么?”

“就不能来坐一会儿?”

她说完,怕这话听着仍像在使唤他,又放缓了口气。

“有空就来。”

雷恩答应了。到了回廊,艾菲莉丝才把自己的抄件收进教材匣。往后雷恩要去做什么,书吏不会再来问她答不答应。她盼这件事盼过许久,真的办完,心里却又空出一点。

雷恩下午回房,写完了给父亲的信。

前面写过到了学院,也写过这里有活。他原本准备将不太好说的几段全留到下次,如今看着纸上轻巧得过分的口气,拿笔划去一句一切都好。

他写自己犯了一件错,还在承担后果。随后说学院聘他往河东走一程,工钱不多,是一份真实的工作。父亲若回信,仍可寄到学院,他会托人转来。

没写家里不要管。

他将信折好,同那张考核证明放到一处,临出门时才把信拿起来,交给经过院子的送信人。

艾菲莉丝房里的箱子已经装了大半。

有一摞书留在桌上,另一摞进了匣。银枝靠着窗,蓝色的花映在玻璃里,像窗外也开了一朵。那条没缝完的布边仍搭在床尾,她坐在旁边,见他进来,先把一只枕头往里推了推。

雷恩坐到椅上。

她为他腾出的地方空着,他却选了那把离床最远的椅子。她一时也没说让他过来。外面有人找费伦,叫了两声,脚步又往楼下去了。

“我本来想买一个柜子。”她说。

雷恩抬头,见她从钱袋里抽出一张折过的小纸。

“河边那家。你看过,说左边门会歪。”

“是歪。”

“我知道。我后来又去看了一次。”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十二银。

雷恩没有伸手接。

“我那天算过,婚礼的钱,还有本来能拿到的尾款。东西已经付过的扣掉,够先替你补保证金。”

“我听见了。”

“听见钱,没有听见后面的。”

她说得太急,听着又像要吵架。雷恩没有辩解,她倒不知该怎么接。那笔钱她算过许多遍,底下藏着的念头却一直没肯告诉他,怎么能怪他只听见钱。

“我想你能自己接活。要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是有人只朝我问话,你明明站在旁边,还得等我说可以。”

雷恩望着她。

“那张登记,不是你逼我签的。”

“我知道。可我也不全是为了你好。”

说完,她脸上热了起来。生气时明明能盯着他把什么话都说出来,这会儿却做不到。雷恩等着,她只好接着往下说。

“如果那张登记还在,我叫你留下,总像是我本来就能叫你留下。我不想要这个。”

“所以先让我能走。”

“对。”

“然后呢?”

艾菲莉丝抬起眼,有点恼他明知后面很难说,偏偏还要问。

“然后问你愿不愿意。”

雷恩低下头。他来以前想过她会说什么,唯独没敢想到这里。那天只顾着憎恨她的得意,连她为什么想攒出这笔钱,都没有问。

“那天我听见了,还做了。”他说。

“我记得。”

她的脸色冷了一点,却没有将纸收回。

“我有时候还是不想同你吃饭。你别见我肯笑,就觉得那天已经讲完了。”

“你不想见我,我就晚些再来。”

“晚些也得先敲门。”

“我记着。”

“还有雨的事。我想过,以后每一张图都再问清楚。可是做到了,玛丽也不会回来。你还是会想起她,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你看见我,会不会又想到那六天。”

“我会想起她。”雷恩说,“可也不全是那六天。有时候想的是她偷吃。看见有人把苹果塞进袖子,我就记起她把我追得到处躲。”

艾菲莉丝想了想那副样子,问玛丽是不是连袖子里的也找得到。

“有一次,连我的扣子也咬走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

“吞了?”

“吐在草里。比我还嫌弃。”

这一回她笑出了一点声音,很轻,笑完眼睛仍湿着。雷恩望着她,想起那匹马会挑好吃的,把不喜欢的顶回来,鼻子上常沾一点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艾菲莉丝把小纸折好,放回钱袋。

“现在你能走了。”

“嗯。”

“我也得走。”

她有点不喜欢这两个字,眉头皱了皱,仍接着说下去。

“那条路我没去过。客房有人说修过,不知道是修好,还是修过。学院给的旅费不多,我可能还会嫌车慢,酒贵,想找个不用收钱的地方洗澡。”

雷恩听着,眼里终于有一点熟悉的神色。

“听起来没什么变。”

“变了不少。”她说,“我连住哪儿都得重新找了。可我还是想你跟我走。”

话已经说出来,她却等不得,差点又添上两句讲师与随护本来就该同行之类的话。雷恩开口时,她才把这些没出息的借口忍了回去。

“我想跟你走。”他说。

“不是问你签了什么。”

“签的时候,我想的就是这个。”

她脸上的紧张没有立即退下。

“那你先前怎么只问书?”

雷恩看了看门边的箱子,又看她。

“我不知道你肯不肯让我问别的。”

原来他也在怕这个。艾菲莉丝先前还嫌那把椅子离得远,这会儿却怪不出什么了。她拿开膝上的布,往旁边让了一点。

“过来吧。”

雷恩坐到床沿,旧木板发出一声轻响。她立即指责他坐得太重,他低头看了一眼,问是不是终于知道床为什么要修。

“以前没有人坐这里。”

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她先移开目光,随后有些不服气地重新看回来。

“现在有了,也不能这么坐。”

雷恩轻轻挪正,床板安静下来。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屋里有已经收好的箱子,也有还没收走的杯子。艾菲莉丝靠着床头,没有再催他去搬什么,腿上的蓝边滑下来一截,她把它拉回去,拿起针。

“你会不会缝直线?”

“看多直。”

“那还是我来。”

雷恩忍到第五针,还是说了。

“你这也是看多直。”

艾菲莉丝对着灯检查了一遍。确实歪了,可歪得很少,连穿着走路时会不会露出来都很难说。

“你坐在旁边光看,当然容易。”

她把针递给他,原想等着挑他的毛病,见他真的会拆,又有些不服气。

雷恩拆掉方才那几针,问她准备缝多长。

“先缝完这一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将灯又往他那里挪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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