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学院祝您前程似锦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1/16 23:56:39 字数:3470

伯爵的信写得很好。

艾菲莉丝读完,觉得写信的人若肯来批学生的作业,大概能把托比的错字都夸得很有前途。他不吝赞美,认为她才华出众,目光应当投向更加辽阔的地方,不宜为一处小小的北境学舍所拘束。

第一次请她来做幻景时,这里还是北境知识与文明的灯火。如今要请她走,连学院也只好跟着小一点。

艾菲莉丝将信放到桌上。

“他要我走。”

克莱门特没有将那一段有关学术前程的祝愿重新念给她听。

“是。”

管事坐在院长另一侧,正喝热水。他放下杯子,补充说,伯爵愿意看到双方恢复长久以来的良好合作,包括冬季粮食、柴薪,以及学生往来庄地所需的日常便利。但格兰维尔小姐继续主持固定教席,难免使领地各方心存疑虑。

“哪些方?”艾菲莉丝问。

“您知道庆典造成了怎样的议论。”

“我看见他们领到粮了。”

管事的目光变得很冷。

“还有那场对领主尊严的侮辱。”

“那几枚石头的事已经……”

“我们现在谈往后的合作。”

“合着以前的账算清了,您就换一本?”

“格兰维尔小姐,我带来的是伯爵的意见。”

管事将那封信往她面前推了推。石头究竟该用多厚的箔,价钱该由谁赔,已经有了结论。他今天只负责谈往后的合作。

学院可以继续收学生,也可以保留王家确认的旧权。伯爵无须反对国王,更不必派兵来拆教室。附近的粮铺多等几日,送柴的人再算算上山划不划算,事情便会变得容易商量。

伯爵无须向冬天发号施令,只需在它到来以前,等候一封措辞妥当的回信。孩子们有王家确认的学籍,学院有教室、有炉子,郡城若派人来查,样样都能拿出来。唯独该烧进炉子的柴,不在这些公文里。

管事起身告辞,表示等院方回信。临出门时,他又向艾菲莉丝祝愿,希望她能体谅此地艰难,拥有更适合自己的发展。

她没有回礼。

门关上以后,克莱门特将自己那杯没动过的水推开。

“我不同意他对您的说法。”

“然后呢?”

老人抬眼。她还站着,脸绷得很紧,正等他拿出一个能让自己留下的办法。

“我保不住原来的安排。”他说。

艾菲莉丝在椅边坐下,坐得比自己预备的更重。

“您也觉得我该把那片光接回去?”

“不。”

“那天不肯接回幻景,尾款没了。今天又告诉我,教得再好,也得把房间让出来。”

院长没有接话。

她宁可他多解释两句,至少能挑一处反驳。院长却没有替伯爵找理由,也拿不出办法让她留下。她满肚子的火,竟连一句话都顶不回去。

“我想过让您继续住在这里,只把对外课时换掉。”他说,“他们不接受。”

“王家的学务所既然能管学生,凭什么不能管老师?我去说。”

“您可以去,我也会写信。可在回信来以前,我们仍得从这里买粮、买柴。就算郡城下令继续开课,总不能请那位书记每旬押一车面粉上山。”

艾菲莉丝望向窗外。几个孩子在院里争一根木棍,费伦过来,拿走木棍,便都安静了。孩子们站了一会儿,又开始为了另一件她听不见的事笑。

“所以是我。”

“这次,是。”

院长的声音并没有因为承认便变得轻松。

他提出巡回讲师时,艾菲莉丝没有立刻去接那张纸。

“听起来很远。”

“沿旧学屋的联络线,先往河东。两处学校愿意请实用风术与器材养护,接我们的教材。邀请以前就在,这些日子重新谈过了。”

“客房住完就走,讲完还要找下一处。那不是住在这里。薪水呢,也要一处一处谈?”

“首程能落实。以后有课酬分成,不能像现在这样,每月固定给您八银。”

艾菲莉丝原本还有许多话要问,听见八银也没了,一下想不起该先问哪句。房间已经住惯,薪水也在心里安排过用途,如今院长拿出一张新纸,说这些都得重新谈。

她预先领了三个月教薪,路上花过,给自己买过舒服和好看的东西。花的时候并不很怕,至少到学院以后,每个月都有八银。她还打算攒一点,等明年暖和起来,再买路上没舍得买的东西。

“已经领的要退吗?”

“按原来的期限留给您。未到期的教薪计在首程里,不追回,也不再算一份。行路的食宿另给,不能叫您拿已经领过的工资替学院运书。”

“我也不替学院免费募捐。”

“外聘的课您可以自己谈,院方占多少,写清楚。”

“我得知道第一处在哪里住,不能到了才发现有床只是院志上写过。”

克莱门特终于露出一点苦笑。

“这回我先问。”

她没笑。老人也便收住,将两间学屋的来信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它们比伯爵的信短得多,提到当地学徒不懂怎样减小用料,也提到屋顶修过,能腾出一间客房。

艾菲莉丝把两封短信都读完了。有人要学她会的东西,也有人愿意给她一间屋子。她明知这份安排已经费了心,还是高兴不起来。

“我下午再来。”

她上课时迟到了。

托比见老师进门,立即把压在胳膊下的练习纸摊开,装作方才一直在读。

“拿反了。”艾菲莉丝说。

他连忙转过来。

“现在反了。”

托比盯着倒过来的字,同桌先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一下,将银枝放到桌边,开始讲他们上回没学会的那段。

铜环中的风起初歪歪斜斜,托比急着做成,添多了材料,又被自己吹起来的粉末呛到。莉娜比他慢,先挪开旁边别人的板,才试着将窄绸托起。它颤了一会儿,终于越过小木杆,落到桌子的另一边。

女孩抬头找老师。

艾菲莉丝点点头,叫她再来一遍。莉娜这次做得更稳,绸带沿着一道很细的弧线过去,末端轻轻抖着,多停了一会儿才落下。

她原来想在冬天教他们看风窗。

很简单的东西,用得到的地方却很多。谁家灶边倒烟,仓里总是潮,或者晾布时只干了一边,都可以试。她准备过一张图,觉得讲两遍他们就能懂,讲到一半又会想起什么,再添在边上。

现在那张图还没拿出来。

下课时,莉娜问下回是不是学那个。

“费伦也会。”艾菲莉丝说。

“我问下回,您教不教?”

她方才一直嫌院长答得不痛快,到了这里,自己也只会绕着孩子的话走。她说会把图留下来,费伦知道怎么用。莉娜没听见一个准信,抱着板等了一会儿,才去找母亲。

最后几个学生也走了,教室空下来。

艾菲莉丝坐在讲台边,拿起那条窄绸,绕在手里,又松开。她不喜欢批作业,不喜欢孩子连着问同一个问题,不喜欢为了半天课走得满鞋是泥。这些她现在也不喜欢。可莉娜刚才做成时,第一件事是抬头找她。她还想在这里,看那孩子学会下一样。

下午她回去,同院长谈定了巡回安排。

原聘教薪按期限结转,首程行旅有定额,已谈妥的外聘课另算。巡回身份保留学院名义,学生留下,课堂交接给费伦。

“不要写我主动申请离校。”她说。

克莱门特将那句话划掉。

她看着笔尖走完,才在下面签字。

雷恩是傍晚去东楼的。费伦叫他拿一只空教材箱过去,艾菲莉丝要将留给学院的书同带走的分开。他敲门,听见进去,才把箱子放到桌旁。

她坐在床上,脚下堆着几卷布。那条新买的蓝边还没缝,摊在浅色的外衣上,颜色十分合适。

“他们告诉你了?”

“听说了。”

“说得很好听吧。”

“说你去巡回。”

“没说我为什么去吧。外面传起来,倒像我嫌这里太小,自己不要这份教席了。”

“哈根跟我说过。我知道。”

她原本准备连他也一并顶回去,听到这句,只好将话咽下。

“我原本也能做巡回。有些学屋肯付不错的课酬。但那时候是我想去再去,回来还有这里。”

暮色已经漫过窗沿,她伸手去够桌角的杯子,坐在床上就拿得到。

“你还想住这儿。”

“我把床弄好了。”

她答得很快,自己也知道听起来像小孩子闹脾气。可她就是不愿意搬。

“窗缝也堵了。楼下晚上吵,我知道什么时候会安静。早饭的饼哪一炉好吃,我也知道。我在这里找到一条不用经过泥地就能去洗澡的路。以前谁告诉我学院这么破,我会觉得他在替我省车钱。”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现在他叫我走。”

雷恩走到椅边。她没有叫他去忙别的,他便坐下来。

艾菲莉丝盯着那条蓝边。

“我不想让别人住这间。”

这次她没觉得理由小。

雷恩应了一声,没有劝她。她嫌他话少,可想了想,实在也没什么劝慰的话是自己愿意听的。

“别说你能把他赶走。”

“我没准备说。”

“也别说我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有,不等于想去。”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搁在膝上的布拿开,露出床板上一道很旧的刮痕。她初来时嫌那道刮痕难看,往上铺过布。后来在这里靠着读书、喝酒,布早不知道挪到了哪儿,她也没再去找。

“我还有点想他倒着走的样子。”她说。

雷恩还没接话,她就先补了一句。

“别误会,我可没说你做得对。”

“我知道。”

“我是讨厌他。可不是因为今天也讨厌他,你那天做的就能算了。”

她说完,扭头望向窗外。院里有人喊开饭,声音穿过两层窗,到了这里仍很清楚。雷恩低头看着地板。

他们坐了一阵。艾菲莉丝起身,从桌上取来一张写了一半的课程纸,放进要留下的那摞。纸上有她临时加的箭头,有一个被划掉的数,角落还画着一只很不像样的风窗。

“这个费伦看得懂吗?”

雷恩看过,指了指其中一处。

“这里像五。”

“就是五。”

“那就看得懂。”

她笑了一声,又低头把那个五描清楚。费伦真要认错,自己那时已经走了,隔着几天的路也不能回来怪他。窗外完全暗下去,她起身关好窗。

回身时,雷恩还坐着。

“再待一会儿。”她说。

雷恩答应了,仍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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