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钱多事少离城近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0/6 23:50:47 字数:5316

王国在战后重新开放了许多体面的职位。有些需要家名,有些需要担保,而剩下的需要人暂时放弃睡觉。

艾菲莉丝对前两项都还有商量的余地。但第三项她觉得不太行。

她从银鹿酒馆后门穿过小院,提着灯上楼时,已经在想该怎样安排明天。

车行要问,护卫也要问。这些事情按照麻烦程度排列,大致都应该发生在睡醒以后。

艾菲莉丝推开房门,把旧法杖靠在墙边,行李放好,脱下斗篷,往床沿一坐。

“吱。”

她低头看了看,向旁边挪一点,床没响。重新坐回去,那声音也跟着回来了。

艾菲莉丝盯着床板。她困得不想站起来,却又忍不住挪了第三次。

“吱。”

现在是它在挑衅一名受过完整学院教育的魔法师。

她重新披好斗篷,蹲下来将灯移到床底。横梁没有断,床腿也稳,只有中间一根承重木条与床框之间留了一点缝。伸手一按,木条便在缝里磨出那声响。

她拿起旧木杖,一缕细风钻进木条下面,轻轻托住。再坐下时,床安静了。

艾菲莉丝满意地点点头,维持着术式坐了两息,脸上的满意逐渐消失。

连续八个小时维持这点法术,当然不是做不到。只是如果一位受过正规训练的魔法师最后把法力全用在这种地方,当年负责审核毕业资格的人多少应该承担一点责任。

她撤掉术式,床立即恢复工作。艾菲莉丝只好重新蹲下,寻找比较文明的办法。

书匣最上面那本厚度正好。她抽出来,在床框旁比过尺寸,刚塞进去一半,又看见封面上的《复合术式中的分层原理》。还没看完。

抽出来,换一本。

第二本是《常用火系术式安全规范》,也许会用。第三本是自己整理的讲义,更不行。艾菲莉丝抱着三本书蹲在床边,第一次发现,知识储备过于实用也会给修家具制造困难。

她把书全部放回去。房里能垫东西的不多,水杯太硬,毛巾太软,铜币大小倒合适。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艾菲莉丝便觉得床响一点其实也不是不能忍。

最后,她在桌脚下面发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德尔维城及周边名胜古迹导览》,免费取阅。封面画着一座实际上已塌掉半边的旧帝国瞭望塔,旁边写着“值得您停留一晚的古老城市”。

“确实停留了。”

她把册子折了两折,塞进木条与床框之间,按紧。坐回去,挪了挪,甚至在床中央轻轻弹了一下。

床保持了应有的沉默。

艾菲莉丝弯腰看了一眼,册子压得很结实,瞭望塔只剩最上面一点露在床架外。古老城市仍然值得停留一晚,只是今晚主要负责承重。

她终于脱下斗篷,从旅行袋里取出北境学院的聘书,铺到膝上。至于明天去哪里、拿多少钱、究竟要教多少学生,现在可以慢慢看了。

聘书用厚纸写成,边角已有些卷。她拿铜扣压平,先看了一遍自己最喜欢的那一行。

正式讲师,月俸八枚银币,食宿由院方安排。

看到这里,刚才那点不愉快稍稍退了。

她其实不缺可以答复的邀请。

毕业这些年,她做过短聘工作,也接过独立委托。大钱挣过,住处换过,可某些雇主总能在她准备休息时发现一件不必等到明天的事。如今她想安顿一阵,至少住到不必每晚重新打开旅行箱。

结业证明与法师资格被放在旅行袋内侧,纸边已经软掉,但上面盖的印仍然很清楚。风系、火系的法术成绩没有需要遮住的地方,另附的幻术演示评语也不错。负责推荐的那位头发很少的老教授甚至说,她可以认真考虑留在王都。

她的确认真考虑过。

宫廷附属的职位,年俸优厚,制服与书册另有配给。接洽的人先看资格,再问她会不会在天冷时维持厅内的炉火,能否在国宾入席前让仪仗上的彩旗同时展开。

会是会。就是不知道需要展开多少面?

对方很满意她的问题,随后交给她一份当值表。

日出以前准备,第一声晨钟点名。等贵族们用过早膳后,按安排轮休。

艾菲莉丝将表翻到背面,确认不是写反了时辰。

“经常这样?”

“每日如此。”

“轮休的时候,不需要叫醒我?”

那位管事笑了笑,说要看王室是否临时有事。

她便没有再问制服会配几套。

军中也缺魔法师。待遇倒是不差,但值勤期间不得饮酒,驻营与随军的那些日子又很难与值勤完全分开。艾菲莉丝研究过他们的假期,发现理论上是有的,但在想用时需要先找到一个替班的人。

而他们恰好就是因为缺人,才给她递了邀请。

她将那一份也放到旁边。

商人行会开出的酬金还要高些。最初谈的时候,对方显得非常通情达理,说法师不必每天坐在柜台后,只在有需要时来一趟。

“夜里也要来?”

“遇到急事,自然要劳烦。”

“什么算急事?”

“比如某些货需要连夜发走。”

艾菲莉丝把原本准备写名字的笔放回去。

“货一般都什么时候到?”

“这很难说。所以才需要请您这样有本领的人。”

这句话让她高兴了片刻。然后她翻了翻他们给的记录,发现过去一个月里,急事发生过二十六天。剩下几天,是因为河水太浅,船没到。

她开始敬佩那条河。

其中一次见面,对方专门留她试了一段施法。库房照明要连着点亮,且灯罩不能烧黑;她站在廊下,一点杖尖,火光沿八只灯盏依次亮起,恰好停在油芯上。

风从通道另一头吹来,窗边账簿书页翻动,灯焰却稳稳留在玻璃里。

商人拍手,夸她果然值得那个价钱。

艾菲莉丝收回法杖,问那二十六次临时差遣,是否都算在同一份钱里。

商人没有再拍第二次。

他们彼此都觉得对方很精明,后来没有签约。

商人送她出货房时,一只灯罩忽然裂了。提灯的伙计缩回手,热油已经沿着铜架滴下来,底下摞着麻布。艾菲莉丝往前一步,杖尖贴近灯架。火焰先伏低,滴下的灯油悬在布匹上方,像一串摇摇欲坠的琥珀。

“拿桶过来。铁的,不要木桶。”

伙计回过神,跑进里屋。她左手按着法杖,指节压得发白。拦住滚烫的油与让油变凉,这是两件事。桶送到,油珠才一颗颗落进去,细碎地发出声响。最后一颗顺着桶边淌下时,她已经将杖尖挪开,没有烧黑伙计的袖口。

“风系也会?”商人说,“那可太好了。”

艾菲莉丝借伙计递来的布擦过杖头,又隔着布摸了摸灯罩裂口。

“灯罩用太久了。灯芯再剪短一点,架子旁别堆可燃物。灯都点亮以后,还得有人巡夜。”

“请了法师,不就不用专门留人——”

“我会睡觉。”

商人显然对这项本领没那么欣赏。

她离开时,伙计追到门外,把布拿回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布破了个小洞,他把那一面折在里面。艾菲莉丝指指他被烫红的手背,叫他用凉水浸着,便走下台阶。她觉得方才在货房里面夸奖她的声音,都不如最后这一声道谢听起来更舒服些。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男爵愿意请她做家庭教师。他的小儿子在初次见面时就问她能不能穿着女仆装和长筒袜授课,连续问了三次。在她每次都婉拒以后,男爵仍坚称孩子很有求知欲。

这些工作各有各的好处,只不过艾菲莉丝觉得自己并不是适合的人。

北境学院的聘书,最初夹在一叠并不显眼的往来信函里。

信纸没有描金,落款也不够长。但所附的院舍图画却很好看,有旧帝国式的宽阔拱廊、长窗、礼堂和藏书楼,一条弯曲的小径经过药圃,通向画面以外。

图上全是风景,没有画几个人。这使她对教学环境产生了初步好感。

八银月俸,安排食宿,课程由受聘讲师依院方需要自行拟定,准许整理术书、开展专门讲习,也可以在不妨碍本职的前提下,承接合适的外聘。

没有随叫随到。至少这四个字没有出现。

她问过每周课程,院长的回信说,基础班有人负责,专门课时可到任后与几位教习商量。现有学生不多,正希望有正式法师补足风火两系的讲授。

这件事她会,而且她很乐意教会别人,以便之后不必每次都自己去教。

院舍位于瑟恩领边区北部,在旧帝国大道沿线,距白榆城一日行程。白榆城里有书商、手艺可靠的工匠,秋天还出一种她在南边果园产区喝过的苹果酒。

当时她写信提到过酒,回信里并未回答价格。她那时没有觉得这是需要警惕的地方。

如今聘书已经签妥,院方预支了三个月薪俸。二十四枚银币经由商会经手寄到,她领钱那天,将那个数目数过两遍。

确实是二十四枚。

不是一笔需要分批说明的许诺。

钱如今变少了些。旅行用具要买,施法材料要添,旅店的床也不会因为入住者将成为正式讲师,就改变收钱的习惯。

此外,还有一本旧术书。她本来没准备买,可书商说,那是最后一册。

她说,太贵。

书商又说了一遍,最后一册。

现在它躺在书匣最下面,封皮包得比其他几本都仔细。

艾菲莉丝拿过钱袋,掂了掂,将准备补记的那笔支出写在纸张一角,旁边注明“藏书”。

这比单纯写“买书”显得更有远见。

她并没有花掉所有钱。护卫、途中食宿、入境可能需要的费用,都还得留。更何况,北境学院的藏书室再好,也不能保证白榆城里不会出现另一本最后一册。

她重新翻到聘书正面。院区宁静,食宿全包,课程自主拟定。这些字看第二遍,仍然令人心情愉快。

给她牵线搭桥的老教授,在聘书背面添了几项旅行提醒。

北方边境路线尚未完全恢复通行,切记不可独行。

雇用熟悉旧军道的护卫,不要单听车行的承诺。

勿与税吏争论。

尤其勿对税吏施法。

最后一条下面画了两道线。

艾菲莉丝盯着那两道线,有些不高兴。

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何况,是对方先把同一笔数目算了三遍,三遍都要她多交。她只是让羽毛笔动起来把算式重写了一次,以此证明自己的加法没有问题。

至于最后那个正确答案为什么出现在对方额头上,确实还有一些细节可以商量。

老教授显然认为这不能。

她将背面盖住,转而拆开家信。

家里写的事情很小。果子今年偏酸,晒成干却不错;街角磨坊换了主人,旧主人以前收过的预付票,大家正在忙着找人兑现。母亲在纸边添一句,赶路也记得好好吃饭,不要因为能喝到喜欢的东西,就拿酒替一顿晚饭。

信封里夹着一片压干的苹果花。

苹果花的花柄折断了,仍留着一小段。她用指甲把折处接在一起,找了本不需要经常翻动的书,夹进去。原本稍稍卷起的纸页,被她用手掌压平。

还有维奥拉的一句口信。

挑工作先问清住处,别只问能喝到什么。

艾菲莉丝看看桌上的院舍图,觉得自己这次问得很清楚。

礼堂在这里,藏书楼在这里,宿舍有独立房间。图外那条路通白榆城。这位家教老师当年给她讲法术时,总说要先看好整个法阵,别盯着最亮的地方,她如今连地图都认真看过,应该不会再有同一种问题。

至于酒,是问完正事以后顺便问的。顺序可没有错。

她还夹了一页自己曾经用过的教案。去年替维奥拉代过一回课,学生都在背“风从高压处往低压处流”,一问窗为什么会响,六个人里倒有五个觉得是木头不结实。

第六个把纸片夹在窗缝里,等风来时,纸片啪地贴到了窗框上。

“外面在推。”那个孩子说。

这就比背出整本书有用。她在教案旁记了窗框、薄纸、半盆水,没有记那几句背得整齐的定义。北境学院那样长的走廊,总有两扇开在不同方向的窗,用现成的东西,应该能少买几套器具。

也可以让学生自己去取水。想到这里,她满意地把薄纸夹好。想做一个省心的老师,前面总有一些不能省的麻烦。这件事她已经吃过亏了:一位学生听完控火课,当天下午试着替家里点灶,火没点着,却把正往灶里探头的老哥烫掉了半边眉毛。

从那以后,她的第一节课总让人把头发扎起来,也不许对着谁的脸练习。

她拿过薄纸,准备写回信。写了两句,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学院住处的具体模样,于是划掉“已经安顿得很好”,改成“已办妥委托,将于后日北上”。

接下来本来想提一句今晚的吟游诗人,写到那一行,她停了一下。台上唱得确实好。最后那一段,她现在还能记起几个音。

只是她一想到旗帜,眼前便出现几个满身霜雪的人,沉默地扛着半截旗杆往营里走。

艾菲莉丝把笔搁下,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随后想起那个人说“我没回去过”的样子,笑意又慢慢收住。

她并不知道他的事。

也许以后不会再见。

于是回信里只写,德尔维的苹果酒涨价了,喝的时候最好先把所有告示看一遍。

这应当算得上一条确切有用的见闻。

楼下传来一阵争论。

有人不肯付演出费,说自己整场都在睡,不能算听过。

艾菲莉丝停笔,稍稍侧过脸。

酒馆老板说,对方的鼾声影响了演出,已经没有另外进行扣费。

楼下有人笑,随后响起数钱的声音。

她默默将门关严了一点。这座城的人实在很会做生意,继续住下去,难保哪天连梦见那首歌谣也要交钱。

回信晾在桌边,她终于开始给自己排课。

风系基础两次。火系基础两次。其余专门讲习等到任以后再商量。备课放在同一个下午,已经写好的说明不要每班重新抄,练习可以分组……

她写得越来越快。

写完第一遍,发现星期三下午被自己排进去两次,皱着眉头全部重来。第二遍没有冲突,却漏了每周采购。

第三遍,终于空出了一整个下午。她把那个下午圈了起来。

不用研究,也不用抄书,不必听哪位雇主临时解释紧急情况,也不用应付男爵家孩子对女仆的旺盛求知欲。

只在暖炉边找一张合适的椅子,有一点酒,最好还有书。书不必当天看完。

她想到这里,认真觉得自己选对了。

窗外的雨落在檐槽里,院中有人把晾着的空桶移开。她听了一会儿,在纸上“采购”那一项旁边添了白榆城三个字。

一日行程,得安排早些出门,住一晚再回来。两次课可以调换,只要事先说清楚……

她差一点又给那个圈出来的下午添上工作,及时把笔抬起。

不行。

这个下午已经有安排了。

她将课表夹进聘书,检查明日要带的东西。木质法杖握柄松开的一点皮带重新压好,材料盒扣紧,钱放到不同位置。最重的书匣合盖时碰到一处书角,她又全部挪过一遍,直到能平整关上。

搬到门边以后,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决定护卫最好也能帮忙拿一点东西。

不用很多。书本而已。

等明天去佣兵行会问问。理论上法师也有战斗力,不需要多少护卫围着自己走,只要几个认识路、有经验、真遇到事能站得住的人,价钱应该可以省下不少。

她吹熄灯,掀开被子,先确认枕头下面没有会动的东西,才躺进去。

被子有洗过的味道,这一次床下也很安静。

窗纸被雨水浸出一块灰影。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更柔软的那面,过了一阵,又摸黑把课表从聘书里抽出来,压到床头。那个圈起来的下午,最好不要被什么人顺手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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