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西境终于又结束了一场战争。
王历四百七十三年的花月,两国使节在阿尔维河东岸的白石堡签署停战文书。十二枚火漆印章依次落下,将争夺了七年的堡垒、渡口与村庄分到一条墨线两侧。那些城镇从前同属一个帝国,如今分属不同的君主。双方都能从历史中找到证据,证明对面占错了地方。
纸上的河流仍向西走,经过新划定的国境,最后汇入海中。
从黑石山脉到南方的杜桑丘陵,传令骑手换了四批马,把同一道命令送进数百里战线上的营地。
停战。
那些习惯在天亮以前披甲的人,第一次被允许在日出以后继续睡觉。有士兵听完,翻了个身,将外套蒙回脸上;也有人坐起来,取出那封藏了很久的家信,借着帐篷口透进来的光,又读了一遍。信上写的都是早已知道的事。他从头看到末尾,没有跳过一行。
边境教堂敲响和平钟,王都庆祝三日。
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征召的士兵成批离开军营,拖欠数月的军饷则由于财政程序复杂,决定稍晚一些再离开领主的地库。
替阵亡者刻写姓名的石匠,在那个月接到了排至来年的工作。
史官在新一册编年史卷首郑重写下:西境和平重新降临之年。
阵亡者抚恤另行办理。失踪者继续核验。请有关人员妥善保管征募凭证,耐心等候通知。
为减轻民众负担,战时临时通行税于次月取消。
取而代之的,是道路复兴特别附加费。
和平确实来了。
只不过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一本账。
三年后的初秋,旧帝国大道上的德尔维城重新热闹起来。
战争期间,两边军队都曾从城外经过。城墙算不上坚固,不过要攻进去,总得先找到一点值得攻进去的理由。双方侦察兵难得意见相近:这里没有多少值得抢的东西。
居民对此十分庆幸。
商人稍有异议。
好在停战以后,一座没有被烧掉的城市,本身就成了优点。南方来的酒商,北方回来的士兵,寻找雇主的佣兵与寻找落脚处的难民,再一次挤满街道。旅店涨价,税亭复工,逃到乡下的扒手也陆续回到了熟悉的岗位。
傍晚下起细雨。商铺收起遮棚,酒馆却往门外多挂了一盏灯。湿车辙从城门一直拖进集市,到了有炉火的地方,车夫便不肯再走了。
而在这个颇具历史意义的夜晚,艾菲莉丝正在为两个铜币生气。
“六个铜币?”
年轻女侍者点头。
“六个。”
“昨天不是四个?”
“今晚有奥斯瓦尔德大师的巡演。”
艾菲莉丝低头看看刚端到面前的苹果酒,又抬起头。
“所以今天用的苹果比较好?”
“还是原来那桶。”
“杯子变大了?”
女侍者看看杯子,又看看她。
两人隔着吧台,谁也不肯先把杯子拿走。女侍者只好再次朝木台示意。
“小姐,今晚有大师。”
“他往酒里加了什么?”
“大师的到来。”
“那给我一杯他还没到的。”
靠近吧台的墙角,一张小桌旁,雷恩险些被面包呛住。他拿起麦酒,把喉咙里那一口送下去。
女侍者抿了抿嘴,仍然没有把六铜的酒换成四铜。
艾菲莉丝只得解开钱袋。
六枚铜币,一枚一枚落在柜台上,像在支付战争赔款。
世界上值得悲伤的事情很多。
战争,死亡,离别,故乡沦陷,以及昨天四个铜币的苹果酒今天卖六个。
前面几项距离艾菲莉丝目前的生活比较遥远。最后一项刚刚发生,杯子还摆在眼前,自然更容易感同身受。
她当然已经到了足以理解“物价并不会因为自己的不满自动恢复原状”的年纪。
理解归理解。
接受是另一回事。
“先说好,可不许偷偷给我掺水。”
女侍者应下来。艾菲莉丝这才捧起酒,摘下沾着细雨的兜帽。
银色长发沿着领口滑落,散在肩头。那是一种罕见的颜色,并非苍白,而更接近冬夜月色映在雪面上的亮光。炉火照过来,发梢又添了一抹柔和的暖色。
她的五官精致,脸颊轮廓柔和,甚至略显稚嫩。浅蓝色的眼睛垂下来时,纤长的睫毛格外明显,比较容易使人错估她的年纪,顺便高估她对世间一切事物的耐心。
艾菲莉丝是王都魔法学院的毕业生。
理论成绩漂亮,实际施法水平也足以让曾经教过她的教授承认:这名学生如果肯把研究“怎样少干一点活”的精力分出一半放在正经地方,将来多半很有前途。
艾菲莉丝倒觉得,那本来就是正经事。
至于她给陌生人的第一印象,通常更简单一些。
银发,漂亮,仪态体面。很像一位适合坐在窗边翻书、说话轻声细语、遇事不太需要亲自计较的贵族千金。
倘若没见过刚才那两个铜币的交涉,女侍者大概也会这么认为。
现在她只确认了一件事:钱是一枚没少。
艾菲莉丝端起价值六个铜币、味道大概仍然只值四个铜币的苹果酒,转向大厅。
随后发现了今晚第二件令人不满的事。
找不到空位。
银鹿酒馆里挤得连湿斗篷都没有地方挂。前排的客人挪近椅子,后排则在商量,一条长凳究竟还能不能坐下第四个人。门边挂着新刷过漆的木牌,漂亮的花体字在灯下十分醒目:
今夜特别巡演。
奥斯瓦尔德·维尔纳。
《西境战争挽歌》。
仅此一夜。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某位客人的外套遮住大半。艾菲莉丝正忙着给端肉盘的侍者让路,没有停下来看。
大厅中央的桌子挪走了,几块木板搭起临时舞台。别人坐的地方仍靠油灯和炉火,台边却有一只不同的提灯,灯芯的位置嵌着一颗小魔石。半圈打磨过的铜片将光收拢,照到梁下,不往客人的杯子里落。
台后的姑娘将那片铜叶开口收窄,光缓缓落到一张幕布上;幕布被洗过许多次,暗处有补丁,亮起来却像一段雪地。她推了推灯底的小扣,雪地里多出极淡的蓝,如同风吹过山脊似的,从一边滑向另一边。
艾菲莉丝停了一会儿。她认识灯上的小导槽,也看得出那蓝色主要借了石头自己的光,没另外叠一整道景。姑娘的手指很稳,光从补丁旁边避过去,仿佛那一小块旧布从来没有被割破。
有人袖子碰到铜片,蓝雪偏了一寸,扫上姑娘的脸。她轻轻皱眉,把铜叶转回去。发后的蓝缎带却在光里亮过一瞬,像有人替夜色打了个结。
木台上的男人抬起脸,回应一声来自后排的招呼。
栗色头发,两鬓微白,短须修整得很齐。深色长外套,银质领针,一把保存得极好的鲁特琴。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即使放进当地领主的家族肖像里,大概也不会显得突兀。年岁只在眼角留下几道细纹,倒使他微笑时的神情更加从容。
客人隔着桌椅向他问候,他便稍稍偏过头,听清以后才回答,没有急着催台下安静。袖口在长久摩擦琴身的地方泛了亮,却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奥斯瓦尔德·维尔纳。
西部诸国最负盛名的吟游诗人之一。贵族若想请他登门,通常得提前许久递信;不过银鹿酒馆的客人今夜只要推门进来,就能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至于这样近的距离究竟需要付出多少,艾菲莉丝尚未完全弄清。
诗人侧后方,坐着一个抱琴的姑娘。
亚麻金色长发用蓝缎带束起,脸庞干净,眉眼明亮,身上是并不华丽却十分整洁的旅行裙。第一眼看去,乖巧得像哪户人家头一次跟着长辈出远门的小女儿。
换谱,调音,将伸进过道的琴匣收回脚边。她做这些事很熟练,偶尔有人同她说话,便抬头笑一下。
拨弦的指腹上已有一层薄茧。调好的弦松了些,她听出不对,又拧了一下弦轴。莉泽特,这位看起来像初次出门的助手,先将两把琴调成了同一个声音。
艾菲莉丝看了一会儿,又有人端着热汤从身后挤过。她侧身让开,这才发现,方才传出咳嗽声的那张角桌,对面还空着一把椅子。
雷恩仍坐在那里。黑发,灰色旅行外套,没有军队番号,也没佩戴家族纹章。一把旧剑靠在椅旁,剑鞘磨得有些发亮,固定它的皮带却刚上过油。
他将面包掰成小块,偶尔偏过头,听邻桌的人谈论北边的近况。
艾菲莉丝走过去,扶住空椅的椅背。
“这边方便坐一会儿吗?”
他抬眼,点了点头,将椅侧的剑向墙边挪近一些。
“请便。”
“谢谢。”
她放好小行李袋,把旧法杖靠在桌脚。两个人就这样成了临时同桌,没有继续询问彼此的名字。
艾菲莉丝将斗篷搭到椅背,喝了一口苹果酒。微甜,带着发酵后的一点酸味。虽然比昨天贵,却还没有难喝到需要找老板赔偿精神损失的地步。
“呼……”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肩膀随之松下来,像终于完成了今天所有该完成的事。
事实上,她这一天真正走过的路,不过是从城东到城西,最后再从吧台走到这张桌子旁。
但人的疲劳不能单纯用步行距离衡量。
尤其不能这样要求一位本来就不喜欢走路的魔法师小姐。
她将手臂叠在桌上,下巴一搭,趴下了。
银发滑落肩头,浅灰蓝色的眼睛舒服地眯起。那位看起来颇有教养的年轻小姐,顷刻间变成某种占住暖炉旁最好位置、决心不再挪窝的银色长毛动物。
雷恩无意间看过来,目光多停了一瞬。她趴下来以后,脸显得更小。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着淡影,几缕银发落在唇边,被她漫不经心地拂开。
很好看。
然后,她伸手去够酒杯。
没够到。
又伸一次,还是差一点。最后还是没有直起身,而是用指尖勾住把手,一下、一下地往面前拖。木杯擦着桌面,响了很长一声。
雷恩收回目光,继续吃面包。
艾菲莉丝终于够到了酒。
她把刚拖过来的酒放到手臂里面。木台上的第一根琴弦响了。
莉泽特先用脚尖按住灯架底下的小踏片。浅蓝的雪纹从幕布下沿缓缓升起,只到木台两侧,没有越过前排那条长凳。她低头接入伴奏,右手指尖从琴弦上跳过去,铜片便随低音轻轻合拢,雪地里留下蜿蜒的一线河光。
前排谈话的人放低嗓门,后排便也跟着停下来。最后一把椅子挪好,女侍者抱着空盘站到柱旁。吧台后的老板仍握着擦杯子的布,杯口已经擦净了,他没有再动。
奥斯瓦尔德让前奏缓缓走过。
琴音深处像有一条河,雪水初融,还听不见渡口的人声。几根高弦先后接入,风越过山脊,吹向遥远的平原。
“阿尔维河啊,向西流去吧——
带走七年的积雪,带走七年的血。
替那些没能寄回故乡的名字,
去往王旗也无法抵达的海上。
出征那年,烽火沿黑石山口升起,
白石堡的钟,为年轻人鸣响。
母亲替儿子缝好领口,
说,赶在落雪以前回来。
七个春天,田垄等不到播种的人。
七个夏天,渡船只载披甲的士兵。
七个秋天,粮仓先于农舍落锁。
七个冬天,母亲站在教堂门前等待名单。
有人等来一枚勋章,
有人等来一个名字;
也有人直到人群散尽——
只等到一场又一场冬雪。”
最后一个长音压低,消失在仍未停下的琴声里。
艾菲莉丝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她把酒杯挪进手臂内侧,免得有人经过时碰响。这一次只动了一下,杯底没有出声。
木台背后几道酒渍还露着,板缝也没遮严。那点河光映在旧幕布上,经过缝线时短了一截。艾菲莉丝起初看得清,后来便顾不上了:琴声经过她从未去过的村镇,将一列披甲的人带进暮秋。
莉泽特换了指法。低音渐急,奥斯瓦尔德抬起头,先前温厚的声音越过众人,酒馆狭窄的梁架间,忽然容下了远方的号角。
“开战第三年的暮秋,
河东十三座村庄,只剩钟楼仍在燃烧。
第三军团退至阿尔维河畔,
背后再无可以让出的原野。
于是守桥之人举起火把。
皇帝的车驾曾从这里驶过,
年轻的新娘曾在桥上停步,
让河水带走未出嫁的旧姓。
那一夜,木梁逐根坍塌。
烈焰映亮年轻的面容,
他们截断追兵的长路,
把最后的长枪,指向北方——”
间奏响起时,桌子对面传来一句:
“烧早了。”
艾菲莉丝偏过脸。雷恩还望着木台,不像是在等她接话。她听了一会儿琴声,才轻声问:
“你说那座桥?”
“嗯。”
他没有再说。艾菲莉丝看向台上,又转回来。
“可歌里也是说,守军自己烧的。”
“是自己烧的。”雷恩将杯子放下,“命令让天黑以前断桥。烧桥的人没迟,后队却还在对岸。”
她慢慢抬起下巴。
“那后面的人怎么过去?”
“靠游。”
“那么多人?”
“轮不到船的,都得游。”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
“军报也这么写?”
“涉水转进。”
“听着倒是体面。”
“水里没什么区别。”
她把半张脸藏进臂弯,肩膀轻轻颤了两下。雷恩看过来,她便小声说有点冷。
几步外,壁炉烧得很旺。
他没有揭穿。
下一节人声重新接进来。暮秋过去,霜沿河岸升起,一层层封住泥泞与车辙。乐声由急转缓,像行军的人终于在风雪里找到了能站住脚的地方。
“黑石山脉的雪落满盔缨,
阿尔维河的霜封住马蹄。
白昼短于故乡的一封来信,
长夜里,只有王旗不肯倒下。
待晨光重临河岸,
金色狮鹫仍迎着北风展翼。
每一个抬头的人都看见——
故乡尚远,旗帜犹存。”
“这句是真的。”雷恩说。
艾菲莉丝这回转得很快。
“旗帜没倒?”
“嗯。冻住了。”
她看着他,嘴角又有些不稳。
“……旗杆?”
“头晚下冻雨,底下冻进土里。换防的时候,几个人拔了半天也没拔出来。”
“总不能把军旗留在那里吧。”
“没有。借斧头砍断,上半截连着旗,先带走了。”
艾菲莉丝点点头,伸手去拿酒。虽然不太好看,总归是个办法。
“后来还得回去。”
杯子停在她唇边。
“回去做什么?”
“把下面半截挖出来。军需官说,木头也登记过,不能少。”
她刚含住一口酒,雷恩便在桌面上比了比。
“旗早就走远了,他们还在刨冻土。最后三个人抬着半截旗杆走的。”
“噗——!”
她猛地偏过头。
苹果酒洒上桌沿。雷恩及时挪开自己的杯子,救下了那点原本就很稀薄的麦芽味。邻近两桌都转过来,艾菲莉丝捂着嘴,耳根涨红,咳得直不起腰。
“对、对不起……咳……”
他把布巾递过去,杯子还护在手边。
“六个铜币。”
“你为什么这种时候记得这么清楚?”
“你买酒的时候,讨论了很久。”
“那也不用现在提醒我。”她压低声音,手里的布巾却擦得飞快。
向邻桌欠过身,她将杯子放远了一点。那几个人抬着半截旗杆在雪里走的样子,怎么也赶不出去。
台上的金色狮鹫仍在北风里展翼。
台下,王国一小笔登记在册的军用木料,刚刚使一位魔法师损失了几口苹果酒。
歌中的冬天终于过去。
“后来,麦穗重新低下头,
风从河西走过,一路金黄。
他们死于田埂,倒在水渠,
以血肉拦住北方的铁蹄,
替故乡守下最后的粮。”
雷恩等这一节唱完,才低声说:“麦田确实守住了。”
艾菲莉丝还捏着布巾,转过脸,等他后半句。
“也就三天。第四天,军需官来征粮。”
她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
“给农户留了吗?”
“留了种粮。但是后来补给断了,就又征了一次。”
“那他们第二年种什么?”
这一次,对面没有回答。
台上正唱到新的战役。河流换了主人,堡垒也换了旗。近处有人将酒端到嘴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喝。
艾菲莉丝叠好布巾,放回桌边。
“你跟台上那个吟游诗人有仇?”
“没有。”
“认识?”
雷恩望了望灯光里的奥斯瓦尔德。
“不认识。”他仍望着台上,过了一阵才说,“但我认识战争。”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手边。虎口有茧,指节上留着旧伤,一道褪浅的疤没入袖口。握杯子的手很稳。
“你服过役?”
“嗯。”
艾菲莉丝转回木台。等琴声再次低下来,她才轻声问:“可那首歌……总不至于全是假的吧?”
“不是。那些人确实死了。”雷恩放下杯子,“只是死得没这么好听。”
邻桌一个男人拿起酒壶。他左边的袖管是空的,壶口在杯沿上碰了一下,同伴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倒满以后,两人各自拿起杯子。
没人道谢,也没人等着道谢。
艾菲莉丝收回目光。她的苹果酒还放在刚才推远的地方,这一次,没有再趴着去够。
最后几场战役在歌中结束。
堡垒易手,王旗北去。山口的烽烟熄灭,争夺多年的渡口重新系上渔船。高昂的和弦一层层收拢,莉泽特放轻手指,像把那些仍在奔跑的马蹄留在了很远的地方。
奥斯瓦尔德垂下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许多。
“后来啊,号角不再叫醒清晨,
枪尖的霜,等到了自己消融。
有人背着缺口的剑回乡,
叩响那扇七年未叩的门。
孩子躲在母亲身后,
问这个陌生人是谁。
有人直到门前才知道,
旧檐下已经换过姓氏;
有人立了很久,将没用上的归家话,
又带回无人的路。
也有些门,再没等到敲门的人。
冬衣叠进箱底,炉火熄了又亮。
等候的人慢慢老去,
院里的树,一年一年高过了墙。
和平从哪一天开始?
是白石堡的印章落下,
还是最后一面军旗越过山岗?
也许只是某个清晨——
有人从梦里惊醒,听了很久,
门外没有马蹄。
于是,他重新闭上眼睛。”
琴声停了一拍。
炉火烧落一块木炭。老板伸到铁钳旁的手停住,等那条沉下去的旋律重新响起。莉泽特把踏片慢慢松开,幕上的河光淡了,魔石本身只余一点透过布的微亮。她的指腹仍留在弦上,最后几句没有光来帮忙。
“英雄把姓名留给碑石,
国王把胜利留给史书,
诗人把昨日留给歌谣。
而那些仍然活着的人,
重新播种,推开店门,
在冷却的灶膛里燃起第一簇火。
把没有被战争夺走的明天——
留给自己。”
余音散尽,好一会儿,厅里没有掌声。
艾菲莉丝侧过脸。雷恩低头看着杯底,没有再纠正什么。她原本有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第一声掌声来自后排,随后才连成一片。有人举杯,有人喊诗人的名字。奥斯瓦尔德站起身,扶着琴行礼;莉泽特也欠了欠身,发后的蓝缎带轻轻晃动。
那个只有右臂的男人,慢慢喝干了自己的酒。
艾菲莉丝跟着拍了几下手。等掌声过去,她才开口。
“最后这段,你居然没挑刺。”
雷恩用拇指推过杯沿的一处缺口。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回去过。”
她看着他,把杯子重新握回手里,没有问为什么。
女侍者来收空盘。雷恩将面包屑拢进去,递给她。
“还添吗?”
他摇头。
两人又安静坐了一会儿。后排有人催热汤,有人搬开椅子,去台前向诗人致意。卖栗子的老妇人提着小炉走进门朝酒馆老板笑着点头,老板指了指壁炉旁,让她在那里歇脚。
炉盖揭开,甜香混进麦酒和湿羊毛的气味里。
奥斯瓦尔德将琴交给助手,俯身听一位老人说话。莉泽特把魔石灯的铜叶合上,先将石头收进带软垫的匣子,再去取琴匣。方才挤满群山、河流与七年风雪的木台,又只剩几块略微翘起的木板。
雷恩重新拿起麦酒。艾菲莉丝也喝了一口自己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杯子上。
“你那杯,多少钱?”
“两铜。”
杯里的酒色很浅,杯底的木纹几乎藏不住。
“好喝吗?”
“能喝。”
“你对酒的要求真低。”艾菲莉丝将自己的杯子挪近了些。
“它也没向我要求六个铜币。”
她张了张嘴,重新把自己的杯子拿回来。
“那我还是喝这个。便宜归便宜,总不能坐了一晚上,连嘴里都不舒服。”
雷恩没有劝她。她也不打算劝雷恩,喝了第二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到台边几位衣着体面的客人身上。
“照骑士小说的写法,这时候应该有位贵族公子站起来。”
雷恩抬眼。
“干什么?”
她总算坐直,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到只有这一桌能听见,演给他看。
“诸位!为了埋骨西境的英雄,为了来之不易的和平——今晚所有人的酒水,由我买单!”
说完,她举杯的手还悬在桌边,仿佛等着四周响起欢呼。
“然后呢?”雷恩问。
“那当然是大家也都举杯,祝他长寿健康。老板亲自端出好酒,吟游诗人再唱一曲。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位慷慨又体面的先生。”
“然后第二天,酒馆老板拿着账单去找他家的管家付钱。”
艾菲莉丝把手放下。
“小说里不写第二天。”
他点头。
“知道在哪里结束,很聪明。”
此时,一只木盘恰好落到桌边。
“两位客人,今晚的特别演出附加费,一人三枚铜币。”
艾菲莉丝转过头。
女侍者夹着几张收款签,等她拿钱。
“……可我的苹果酒已经贵两个铜币了。”
“呃,那是酒价。”
“刚才说有演出,所以酒要六铜。现在同一场演出,又要收三铜?”
“酒钱是店里收的,这一份是演出钱。”
女侍者指向门口。挡着木牌的客人正在披外套,下面那行小字终于露了出来。
演出附加费用另计。
字写得很小,比那位大师的名字谦虚得多。
艾菲莉丝看完,重新望向木盘。
“那应该在我坐下来以前告诉我。我可以选择不听,总不能等人把歌听完了,才过来问他愿不愿意付钱。”
“外厅不收演出费,小姐。门口确实写了。”
她又看了看木牌,手在伸向钱袋前顿了顿。
“可我现在已经听完了。”
女侍者看看她,又看看收起乐谱的木台。
“能把刚才那段退回去吗?”
雷恩低下了头。
艾菲莉丝立即看过去。
“你在笑?”
“没有。”
“你绝对笑了。”
“想起高兴的事情。”他抬起脸。
“什么事情?”
“战争结束了。”
她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掏出钱袋。
“你真的很讨厌。”
雷恩数出自己的三枚铜币,放在盘边。艾菲莉丝也找到了钱,却还捏在手里。
邻桌叫侍者添酒。她应了一声,将木盘暂时留在这边,转身去取酒壶。
“你倒是付得痛快。”艾菲莉丝看看那几枚钱,“就不觉得,这种事应该先说清楚?”
雷恩将杯子挪开。
“我当年应征的时候,只说包吃包住。”
“听上去还比这里强一点。”
“回来以后才知道,伤口归自己,欠饷归财政院。”
他把盘边的铜币推进去。
“这边至少只要三铜。”
雷恩的拇指掠过指节上的旧疤。邻桌已经开始讨论下一轮喝什么,谁也没再提歌里的桥。
“那我更不喜欢战争了。”
雷恩这次真笑了,很短,没来得及拿杯子遮住。
她看见了,嘴角也松动了一下,随即重新低头,对付手里的铜币。
第一枚落进木盘。
“战争属于国王。”
第二枚。
“胜利属于将军。”
第三枚落下,叮的一声。
“歌谣属于吟游诗人。”
她把木盘往外一推。
“账单反而属于我们?”
“你学得挺快。”
“可我不喜欢学这些。”
女侍者提着酒壶回来,点过盘里的六枚铜币,一并收走。
艾菲莉丝慢慢喝完剩下的苹果酒,将杯子放下。
雷恩正把零钱收回钱袋。她望着他,忽然开口。
“艾菲莉丝·格兰维尔。”
他抬眼。
“我的名字。”
“雷恩。”
“姓呢?”
“只有雷恩。”
她点点头,将压在胳膊下面的银发一点点理出来。
“办完明天的事,总算可以离开这里了。”
“去哪?”
“北边。找到一份工作,得过去看看。”
雷恩系好钱袋。
“我也往北。”
“这么巧?”
“北边很大。”
“也是。”
她拿回旧法杖,俯身提起小行李袋。雷恩把靠在桌边的旧剑往腿侧收了收。
斗篷还搭在臂弯。艾菲莉丝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祝你明天不用再听收费的歌,战争专家先生。”
“我不是战争专家。”
“那该怎么称呼?”
“独立武装劳工。”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临时的。”
艾菲莉丝噗地笑了。
“听上去一点也不厉害。”
“人总得吃饭。麻烦请你向我的其他同行道歉。”
她忍住笑意,扶着旧法杖,很正式地欠了欠身。
“抱歉,诸位暂时不在场的同行。”
雷恩看了她片刻。
“嫌不好听,也可以叫我流浪剑士。”
艾菲莉丝想了一下。
“那还是前一个吧。”
“为什么?”
“听起来至少像会发工资。”
雷恩端起杯子。
“只是听起来。”
艾菲莉丝又笑了。
她把斗篷披好,银发从领口漏出来一点,又被她随手拨回去。
雷恩道:
“也祝你工作顺利,苹果酒专家小姐。”
“我不是专家,是术师。”
“为了两枚铜币,跟人讲了半天。”
“那叫维护消费者正当权益。”
雷恩点了下头。
“记住了,术师小姐。”
艾菲莉丝正在扣兜帽,闻言抬眼看他。
“这个称呼可以。”
她提起行李,推开木门。
夜风卷着细雨进来,吹得门边的演出告示轻轻响了一下。
门很快又在她身后合上。
雷恩仍坐了一会儿。
他把面包最后一小块吃掉,喝完杯底剩下的麦酒,结清账,将旧剑重新系回腰间。
再推开木门时,雨已经比刚才大了一些。
屋檐落下的水滴砸在门前的石阶上。
雷恩站在门边,停了片刻。
像在看雨。
又像只是不愿意立刻走进雨里。
最后还是走了。
他跨过门前那道积水。
木门重新合拢。
客人散去大半,酒馆里重新听得见柴火爆响。
莉泽特将两把琴分别收入匣中,又收好最后一页乐谱。老板过来验魔石的余量,她开匣给他看,指着租条上的刻度,两人商量了几句,才把原先多记的一档耗用划去。奥斯瓦尔德坐在台边,外套搭在身旁,旅行笔记摊在膝上。
她抱起他的琴匣,走到他跟前。
诗人翻过一页,提笔写下:
德尔维城,银鹿酒馆。
银发的年轻女魔法师。带旧剑的退伍军人。
偶然同桌。
为三枚铜币的演出费争论良久。
他停笔听过一阵楼上的脚步,又添上一行。
暂时没有什么值得写成歌的。
莉泽特看见了。
“不写为什么记?”
“免得哪天想写,找不到了。”
她笑了笑,将琴匣往他面前送了送。
奥斯瓦尔德合上笔记,收回衣袋,接过琴匣。
后来编定的战争史,用十二页记下那场战争如何结束。
三页属于外交,五页属于战役。剩下四页,分给国王、将军,以及那些姓氏足够古老、名字足够长的贵族。阵亡者的姓名收在附录,有些地方始终留着空白。
至于这一晚,一位年轻魔法师和一名退伍青年,在德尔维的一间酒馆偶然拼过一次桌,没有进入那些书页。
他们告别的时候,没有约定再见。
银鹿酒馆倒留下了一笔十分准确的记载。
《西境战争挽歌》特别演出附加费。
内厅东桌两位客人,合计六枚铜币。
已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