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战争结束以后,歌谣开始收费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0/6 23:50:47 字数:9232

三年前,西境终于又结束了一场战争。

王历四百七十三年的花月,两国使节在阿尔维河东岸的白石堡签署停战文书。十二枚火漆印章依次落下,将争夺了七年的堡垒、渡口与村庄分到一条墨线两侧。那些城镇从前同属一个帝国,如今分属不同的君主。双方都能从历史中找到证据,证明对面占错了地方。

纸上的河流仍向西走,经过新划定的国境,最后汇入海中。

从黑石山脉到南方的杜桑丘陵,传令骑手换了四批马,把同一道命令送进数百里战线上的营地。

停战。

那些习惯在天亮以前披甲的人,第一次被允许在日出以后继续睡觉。有士兵听完,翻了个身,将外套蒙回脸上;也有人坐起来,取出那封藏了很久的家信,借着帐篷口透进来的光,又读了一遍。信上写的都是早已知道的事。他从头看到末尾,没有跳过一行。

边境教堂敲响和平钟,王都庆祝三日。

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征召的士兵成批离开军营,拖欠数月的军饷则由于财政程序复杂,决定稍晚一些再离开领主的地库。

替阵亡者刻写姓名的石匠,在那个月接到了排至来年的工作。

史官在新一册编年史卷首郑重写下:西境和平重新降临之年。

阵亡者抚恤另行办理。失踪者继续核验。请有关人员妥善保管征募凭证,耐心等候通知。

为减轻民众负担,战时临时通行税于次月取消。

取而代之的,是道路复兴特别附加费。

和平确实来了。

只不过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一本账。

三年后的初秋,旧帝国大道上的德尔维城重新热闹起来。

战争期间,两边军队都曾从城外经过。城墙算不上坚固,不过要攻进去,总得先找到一点值得攻进去的理由。双方侦察兵难得意见相近:这里没有多少值得抢的东西。

居民对此十分庆幸。

商人稍有异议。

好在停战以后,一座没有被烧掉的城市,本身就成了优点。南方来的酒商,北方回来的士兵,寻找雇主的佣兵与寻找落脚处的难民,再一次挤满街道。旅店涨价,税亭复工,逃到乡下的扒手也陆续回到了熟悉的岗位。

傍晚下起细雨。商铺收起遮棚,酒馆却往门外多挂了一盏灯。湿车辙从城门一直拖进集市,到了有炉火的地方,车夫便不肯再走了。

而在这个颇具历史意义的夜晚,艾菲莉丝正在为两个铜币生气。

“六个铜币?”

年轻女侍者点头。

“六个。”

“昨天不是四个?”

“今晚有奥斯瓦尔德大师的巡演。”

艾菲莉丝低头看看刚端到面前的苹果酒,又抬起头。

“所以今天用的苹果比较好?”

“还是原来那桶。”

“杯子变大了?”

女侍者看看杯子,又看看她。

两人隔着吧台,谁也不肯先把杯子拿走。女侍者只好再次朝木台示意。

“小姐,今晚有大师。”

“他往酒里加了什么?”

“大师的到来。”

“那给我一杯他还没到的。”

靠近吧台的墙角,一张小桌旁,雷恩险些被面包呛住。他拿起麦酒,把喉咙里那一口送下去。

女侍者抿了抿嘴,仍然没有把六铜的酒换成四铜。

艾菲莉丝只得解开钱袋。

六枚铜币,一枚一枚落在柜台上,像在支付战争赔款。

世界上值得悲伤的事情很多。

战争,死亡,离别,故乡沦陷,以及昨天四个铜币的苹果酒今天卖六个。

前面几项距离艾菲莉丝目前的生活比较遥远。最后一项刚刚发生,杯子还摆在眼前,自然更容易感同身受。

她当然已经到了足以理解“物价并不会因为自己的不满自动恢复原状”的年纪。

理解归理解。

接受是另一回事。

“先说好,可不许偷偷给我掺水。”

女侍者应下来。艾菲莉丝这才捧起酒,摘下沾着细雨的兜帽。

银色长发沿着领口滑落,散在肩头。那是一种罕见的颜色,并非苍白,而更接近冬夜月色映在雪面上的亮光。炉火照过来,发梢又添了一抹柔和的暖色。

她的五官精致,脸颊轮廓柔和,甚至略显稚嫩。浅蓝色的眼睛垂下来时,纤长的睫毛格外明显,比较容易使人错估她的年纪,顺便高估她对世间一切事物的耐心。

艾菲莉丝是王都魔法学院的毕业生。

理论成绩漂亮,实际施法水平也足以让曾经教过她的教授承认:这名学生如果肯把研究“怎样少干一点活”的精力分出一半放在正经地方,将来多半很有前途。

艾菲莉丝倒觉得,那本来就是正经事。

至于她给陌生人的第一印象,通常更简单一些。

银发,漂亮,仪态体面。很像一位适合坐在窗边翻书、说话轻声细语、遇事不太需要亲自计较的贵族千金。

倘若没见过刚才那两个铜币的交涉,女侍者大概也会这么认为。

现在她只确认了一件事:钱是一枚没少。

艾菲莉丝端起价值六个铜币、味道大概仍然只值四个铜币的苹果酒,转向大厅。

随后发现了今晚第二件令人不满的事。

找不到空位。

银鹿酒馆里挤得连湿斗篷都没有地方挂。前排的客人挪近椅子,后排则在商量,一条长凳究竟还能不能坐下第四个人。门边挂着新刷过漆的木牌,漂亮的花体字在灯下十分醒目:

今夜特别巡演。

奥斯瓦尔德·维尔纳。

《西境战争挽歌》。

仅此一夜。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某位客人的外套遮住大半。艾菲莉丝正忙着给端肉盘的侍者让路,没有停下来看。

大厅中央的桌子挪走了,几块木板搭起临时舞台。别人坐的地方仍靠油灯和炉火,台边却有一只不同的提灯,灯芯的位置嵌着一颗小魔石。半圈打磨过的铜片将光收拢,照到梁下,不往客人的杯子里落。

台后的姑娘将那片铜叶开口收窄,光缓缓落到一张幕布上;幕布被洗过许多次,暗处有补丁,亮起来却像一段雪地。她推了推灯底的小扣,雪地里多出极淡的蓝,如同风吹过山脊似的,从一边滑向另一边。

艾菲莉丝停了一会儿。她认识灯上的小导槽,也看得出那蓝色主要借了石头自己的光,没另外叠一整道景。姑娘的手指很稳,光从补丁旁边避过去,仿佛那一小块旧布从来没有被割破。

有人袖子碰到铜片,蓝雪偏了一寸,扫上姑娘的脸。她轻轻皱眉,把铜叶转回去。发后的蓝缎带却在光里亮过一瞬,像有人替夜色打了个结。

木台上的男人抬起脸,回应一声来自后排的招呼。

栗色头发,两鬓微白,短须修整得很齐。深色长外套,银质领针,一把保存得极好的鲁特琴。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即使放进当地领主的家族肖像里,大概也不会显得突兀。年岁只在眼角留下几道细纹,倒使他微笑时的神情更加从容。

客人隔着桌椅向他问候,他便稍稍偏过头,听清以后才回答,没有急着催台下安静。袖口在长久摩擦琴身的地方泛了亮,却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奥斯瓦尔德·维尔纳。

西部诸国最负盛名的吟游诗人之一。贵族若想请他登门,通常得提前许久递信;不过银鹿酒馆的客人今夜只要推门进来,就能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至于这样近的距离究竟需要付出多少,艾菲莉丝尚未完全弄清。

诗人侧后方,坐着一个抱琴的姑娘。

亚麻金色长发用蓝缎带束起,脸庞干净,眉眼明亮,身上是并不华丽却十分整洁的旅行裙。第一眼看去,乖巧得像哪户人家头一次跟着长辈出远门的小女儿。

换谱,调音,将伸进过道的琴匣收回脚边。她做这些事很熟练,偶尔有人同她说话,便抬头笑一下。

拨弦的指腹上已有一层薄茧。调好的弦松了些,她听出不对,又拧了一下弦轴。莉泽特,这位看起来像初次出门的助手,先将两把琴调成了同一个声音。

艾菲莉丝看了一会儿,又有人端着热汤从身后挤过。她侧身让开,这才发现,方才传出咳嗽声的那张角桌,对面还空着一把椅子。

雷恩仍坐在那里。黑发,灰色旅行外套,没有军队番号,也没佩戴家族纹章。一把旧剑靠在椅旁,剑鞘磨得有些发亮,固定它的皮带却刚上过油。

他将面包掰成小块,偶尔偏过头,听邻桌的人谈论北边的近况。

艾菲莉丝走过去,扶住空椅的椅背。

“这边方便坐一会儿吗?”

他抬眼,点了点头,将椅侧的剑向墙边挪近一些。

“请便。”

“谢谢。”

她放好小行李袋,把旧法杖靠在桌脚。两个人就这样成了临时同桌,没有继续询问彼此的名字。

艾菲莉丝将斗篷搭到椅背,喝了一口苹果酒。微甜,带着发酵后的一点酸味。虽然比昨天贵,却还没有难喝到需要找老板赔偿精神损失的地步。

“呼……”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肩膀随之松下来,像终于完成了今天所有该完成的事。

事实上,她这一天真正走过的路,不过是从城东到城西,最后再从吧台走到这张桌子旁。

但人的疲劳不能单纯用步行距离衡量。

尤其不能这样要求一位本来就不喜欢走路的魔法师小姐。

她将手臂叠在桌上,下巴一搭,趴下了。

银发滑落肩头,浅灰蓝色的眼睛舒服地眯起。那位看起来颇有教养的年轻小姐,顷刻间变成某种占住暖炉旁最好位置、决心不再挪窝的银色长毛动物。

雷恩无意间看过来,目光多停了一瞬。她趴下来以后,脸显得更小。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着淡影,几缕银发落在唇边,被她漫不经心地拂开。

很好看。

然后,她伸手去够酒杯。

没够到。

又伸一次,还是差一点。最后还是没有直起身,而是用指尖勾住把手,一下、一下地往面前拖。木杯擦着桌面,响了很长一声。

雷恩收回目光,继续吃面包。

艾菲莉丝终于够到了酒。

她把刚拖过来的酒放到手臂里面。木台上的第一根琴弦响了。

莉泽特先用脚尖按住灯架底下的小踏片。浅蓝的雪纹从幕布下沿缓缓升起,只到木台两侧,没有越过前排那条长凳。她低头接入伴奏,右手指尖从琴弦上跳过去,铜片便随低音轻轻合拢,雪地里留下蜿蜒的一线河光。

前排谈话的人放低嗓门,后排便也跟着停下来。最后一把椅子挪好,女侍者抱着空盘站到柱旁。吧台后的老板仍握着擦杯子的布,杯口已经擦净了,他没有再动。

奥斯瓦尔德让前奏缓缓走过。

琴音深处像有一条河,雪水初融,还听不见渡口的人声。几根高弦先后接入,风越过山脊,吹向遥远的平原。

“阿尔维河啊,向西流去吧——

带走七年的积雪,带走七年的血。

替那些没能寄回故乡的名字,

去往王旗也无法抵达的海上。

出征那年,烽火沿黑石山口升起,

白石堡的钟,为年轻人鸣响。

母亲替儿子缝好领口,

说,赶在落雪以前回来。

七个春天,田垄等不到播种的人。

七个夏天,渡船只载披甲的士兵。

七个秋天,粮仓先于农舍落锁。

七个冬天,母亲站在教堂门前等待名单。

有人等来一枚勋章,

有人等来一个名字;

也有人直到人群散尽——

只等到一场又一场冬雪。”

最后一个长音压低,消失在仍未停下的琴声里。

艾菲莉丝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她把酒杯挪进手臂内侧,免得有人经过时碰响。这一次只动了一下,杯底没有出声。

木台背后几道酒渍还露着,板缝也没遮严。那点河光映在旧幕布上,经过缝线时短了一截。艾菲莉丝起初看得清,后来便顾不上了:琴声经过她从未去过的村镇,将一列披甲的人带进暮秋。

莉泽特换了指法。低音渐急,奥斯瓦尔德抬起头,先前温厚的声音越过众人,酒馆狭窄的梁架间,忽然容下了远方的号角。

“开战第三年的暮秋,

河东十三座村庄,只剩钟楼仍在燃烧。

第三军团退至阿尔维河畔,

背后再无可以让出的原野。

于是守桥之人举起火把。

皇帝的车驾曾从这里驶过,

年轻的新娘曾在桥上停步,

让河水带走未出嫁的旧姓。

那一夜,木梁逐根坍塌。

烈焰映亮年轻的面容,

他们截断追兵的长路,

把最后的长枪,指向北方——”

间奏响起时,桌子对面传来一句:

“烧早了。”

艾菲莉丝偏过脸。雷恩还望着木台,不像是在等她接话。她听了一会儿琴声,才轻声问:

“你说那座桥?”

“嗯。”

他没有再说。艾菲莉丝看向台上,又转回来。

“可歌里也是说,守军自己烧的。”

“是自己烧的。”雷恩将杯子放下,“命令让天黑以前断桥。烧桥的人没迟,后队却还在对岸。”

她慢慢抬起下巴。

“那后面的人怎么过去?”

“靠游。”

“那么多人?”

“轮不到船的,都得游。”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

“军报也这么写?”

“涉水转进。”

“听着倒是体面。”

“水里没什么区别。”

她把半张脸藏进臂弯,肩膀轻轻颤了两下。雷恩看过来,她便小声说有点冷。

几步外,壁炉烧得很旺。

他没有揭穿。

下一节人声重新接进来。暮秋过去,霜沿河岸升起,一层层封住泥泞与车辙。乐声由急转缓,像行军的人终于在风雪里找到了能站住脚的地方。

“黑石山脉的雪落满盔缨,

阿尔维河的霜封住马蹄。

白昼短于故乡的一封来信,

长夜里,只有王旗不肯倒下。

待晨光重临河岸,

金色狮鹫仍迎着北风展翼。

每一个抬头的人都看见——

故乡尚远,旗帜犹存。”

“这句是真的。”雷恩说。

艾菲莉丝这回转得很快。

“旗帜没倒?”

“嗯。冻住了。”

她看着他,嘴角又有些不稳。

“……旗杆?”

“头晚下冻雨,底下冻进土里。换防的时候,几个人拔了半天也没拔出来。”

“总不能把军旗留在那里吧。”

“没有。借斧头砍断,上半截连着旗,先带走了。”

艾菲莉丝点点头,伸手去拿酒。虽然不太好看,总归是个办法。

“后来还得回去。”

杯子停在她唇边。

“回去做什么?”

“把下面半截挖出来。军需官说,木头也登记过,不能少。”

她刚含住一口酒,雷恩便在桌面上比了比。

“旗早就走远了,他们还在刨冻土。最后三个人抬着半截旗杆走的。”

“噗——!”

她猛地偏过头。

苹果酒洒上桌沿。雷恩及时挪开自己的杯子,救下了那点原本就很稀薄的麦芽味。邻近两桌都转过来,艾菲莉丝捂着嘴,耳根涨红,咳得直不起腰。

“对、对不起……咳……”

他把布巾递过去,杯子还护在手边。

“六个铜币。”

“你为什么这种时候记得这么清楚?”

“你买酒的时候,讨论了很久。”

“那也不用现在提醒我。”她压低声音,手里的布巾却擦得飞快。

向邻桌欠过身,她将杯子放远了一点。那几个人抬着半截旗杆在雪里走的样子,怎么也赶不出去。

台上的金色狮鹫仍在北风里展翼。

台下,王国一小笔登记在册的军用木料,刚刚使一位魔法师损失了几口苹果酒。

歌中的冬天终于过去。

“后来,麦穗重新低下头,

风从河西走过,一路金黄。

他们死于田埂,倒在水渠,

以血肉拦住北方的铁蹄,

替故乡守下最后的粮。”

雷恩等这一节唱完,才低声说:“麦田确实守住了。”

艾菲莉丝还捏着布巾,转过脸,等他后半句。

“也就三天。第四天,军需官来征粮。”

她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

“给农户留了吗?”

“留了种粮。但是后来补给断了,就又征了一次。”

“那他们第二年种什么?”

这一次,对面没有回答。

台上正唱到新的战役。河流换了主人,堡垒也换了旗。近处有人将酒端到嘴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喝。

艾菲莉丝叠好布巾,放回桌边。

“你跟台上那个吟游诗人有仇?”

“没有。”

“认识?”

雷恩望了望灯光里的奥斯瓦尔德。

“不认识。”他仍望着台上,过了一阵才说,“但我认识战争。”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手边。虎口有茧,指节上留着旧伤,一道褪浅的疤没入袖口。握杯子的手很稳。

“你服过役?”

“嗯。”

艾菲莉丝转回木台。等琴声再次低下来,她才轻声问:“可那首歌……总不至于全是假的吧?”

“不是。那些人确实死了。”雷恩放下杯子,“只是死得没这么好听。”

邻桌一个男人拿起酒壶。他左边的袖管是空的,壶口在杯沿上碰了一下,同伴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倒满以后,两人各自拿起杯子。

没人道谢,也没人等着道谢。

艾菲莉丝收回目光。她的苹果酒还放在刚才推远的地方,这一次,没有再趴着去够。

最后几场战役在歌中结束。

堡垒易手,王旗北去。山口的烽烟熄灭,争夺多年的渡口重新系上渔船。高昂的和弦一层层收拢,莉泽特放轻手指,像把那些仍在奔跑的马蹄留在了很远的地方。

奥斯瓦尔德垂下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许多。

“后来啊,号角不再叫醒清晨,

枪尖的霜,等到了自己消融。

有人背着缺口的剑回乡,

叩响那扇七年未叩的门。

孩子躲在母亲身后,

问这个陌生人是谁。

有人直到门前才知道,

旧檐下已经换过姓氏;

有人立了很久,将没用上的归家话,

又带回无人的路。

也有些门,再没等到敲门的人。

冬衣叠进箱底,炉火熄了又亮。

等候的人慢慢老去,

院里的树,一年一年高过了墙。

和平从哪一天开始?

是白石堡的印章落下,

还是最后一面军旗越过山岗?

也许只是某个清晨——

有人从梦里惊醒,听了很久,

门外没有马蹄。

于是,他重新闭上眼睛。”

琴声停了一拍。

炉火烧落一块木炭。老板伸到铁钳旁的手停住,等那条沉下去的旋律重新响起。莉泽特把踏片慢慢松开,幕上的河光淡了,魔石本身只余一点透过布的微亮。她的指腹仍留在弦上,最后几句没有光来帮忙。

“英雄把姓名留给碑石,

国王把胜利留给史书,

诗人把昨日留给歌谣。

而那些仍然活着的人,

重新播种,推开店门,

在冷却的灶膛里燃起第一簇火。

把没有被战争夺走的明天——

留给自己。”

余音散尽,好一会儿,厅里没有掌声。

艾菲莉丝侧过脸。雷恩低头看着杯底,没有再纠正什么。她原本有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第一声掌声来自后排,随后才连成一片。有人举杯,有人喊诗人的名字。奥斯瓦尔德站起身,扶着琴行礼;莉泽特也欠了欠身,发后的蓝缎带轻轻晃动。

那个只有右臂的男人,慢慢喝干了自己的酒。

艾菲莉丝跟着拍了几下手。等掌声过去,她才开口。

“最后这段,你居然没挑刺。”

雷恩用拇指推过杯沿的一处缺口。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回去过。”

她看着他,把杯子重新握回手里,没有问为什么。

女侍者来收空盘。雷恩将面包屑拢进去,递给她。

“还添吗?”

他摇头。

两人又安静坐了一会儿。后排有人催热汤,有人搬开椅子,去台前向诗人致意。卖栗子的老妇人提着小炉走进门朝酒馆老板笑着点头,老板指了指壁炉旁,让她在那里歇脚。

炉盖揭开,甜香混进麦酒和湿羊毛的气味里。

奥斯瓦尔德将琴交给助手,俯身听一位老人说话。莉泽特把魔石灯的铜叶合上,先将石头收进带软垫的匣子,再去取琴匣。方才挤满群山、河流与七年风雪的木台,又只剩几块略微翘起的木板。

雷恩重新拿起麦酒。艾菲莉丝也喝了一口自己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杯子上。

“你那杯,多少钱?”

“两铜。”

杯里的酒色很浅,杯底的木纹几乎藏不住。

“好喝吗?”

“能喝。”

“你对酒的要求真低。”艾菲莉丝将自己的杯子挪近了些。

“它也没向我要求六个铜币。”

她张了张嘴,重新把自己的杯子拿回来。

“那我还是喝这个。便宜归便宜,总不能坐了一晚上,连嘴里都不舒服。”

雷恩没有劝她。她也不打算劝雷恩,喝了第二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到台边几位衣着体面的客人身上。

“照骑士小说的写法,这时候应该有位贵族公子站起来。”

雷恩抬眼。

“干什么?”

她总算坐直,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到只有这一桌能听见,演给他看。

“诸位!为了埋骨西境的英雄,为了来之不易的和平——今晚所有人的酒水,由我买单!”

说完,她举杯的手还悬在桌边,仿佛等着四周响起欢呼。

“然后呢?”雷恩问。

“那当然是大家也都举杯,祝他长寿健康。老板亲自端出好酒,吟游诗人再唱一曲。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位慷慨又体面的先生。”

“然后第二天,酒馆老板拿着账单去找他家的管家付钱。”

艾菲莉丝把手放下。

“小说里不写第二天。”

他点头。

“知道在哪里结束,很聪明。”

此时,一只木盘恰好落到桌边。

“两位客人,今晚的特别演出附加费,一人三枚铜币。”

艾菲莉丝转过头。

女侍者夹着几张收款签,等她拿钱。

“……可我的苹果酒已经贵两个铜币了。”

“呃,那是酒价。”

“刚才说有演出,所以酒要六铜。现在同一场演出,又要收三铜?”

“酒钱是店里收的,这一份是演出钱。”

女侍者指向门口。挡着木牌的客人正在披外套,下面那行小字终于露了出来。

演出附加费用另计。

字写得很小,比那位大师的名字谦虚得多。

艾菲莉丝看完,重新望向木盘。

“那应该在我坐下来以前告诉我。我可以选择不听,总不能等人把歌听完了,才过来问他愿不愿意付钱。”

“外厅不收演出费,小姐。门口确实写了。”

她又看了看木牌,手在伸向钱袋前顿了顿。

“可我现在已经听完了。”

女侍者看看她,又看看收起乐谱的木台。

“能把刚才那段退回去吗?”

雷恩低下了头。

艾菲莉丝立即看过去。

“你在笑?”

“没有。”

“你绝对笑了。”

“想起高兴的事情。”他抬起脸。

“什么事情?”

“战争结束了。”

她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掏出钱袋。

“你真的很讨厌。”

雷恩数出自己的三枚铜币,放在盘边。艾菲莉丝也找到了钱,却还捏在手里。

邻桌叫侍者添酒。她应了一声,将木盘暂时留在这边,转身去取酒壶。

“你倒是付得痛快。”艾菲莉丝看看那几枚钱,“就不觉得,这种事应该先说清楚?”

雷恩将杯子挪开。

“我当年应征的时候,只说包吃包住。”

“听上去还比这里强一点。”

“回来以后才知道,伤口归自己,欠饷归财政院。”

他把盘边的铜币推进去。

“这边至少只要三铜。”

雷恩的拇指掠过指节上的旧疤。邻桌已经开始讨论下一轮喝什么,谁也没再提歌里的桥。

“那我更不喜欢战争了。”

雷恩这次真笑了,很短,没来得及拿杯子遮住。

她看见了,嘴角也松动了一下,随即重新低头,对付手里的铜币。

第一枚落进木盘。

“战争属于国王。”

第二枚。

“胜利属于将军。”

第三枚落下,叮的一声。

“歌谣属于吟游诗人。”

她把木盘往外一推。

“账单反而属于我们?”

“你学得挺快。”

“可我不喜欢学这些。”

女侍者提着酒壶回来,点过盘里的六枚铜币,一并收走。

艾菲莉丝慢慢喝完剩下的苹果酒,将杯子放下。

雷恩正把零钱收回钱袋。她望着他,忽然开口。

“艾菲莉丝·格兰维尔。”

他抬眼。

“我的名字。”

“雷恩。”

“姓呢?”

“只有雷恩。”

她点点头,将压在胳膊下面的银发一点点理出来。

“办完明天的事,总算可以离开这里了。”

“去哪?”

“北边。找到一份工作,得过去看看。”

雷恩系好钱袋。

“我也往北。”

“这么巧?”

“北边很大。”

“也是。”

她拿回旧法杖,俯身提起小行李袋。雷恩把靠在桌边的旧剑往腿侧收了收。

斗篷还搭在臂弯。艾菲莉丝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祝你明天不用再听收费的歌,战争专家先生。”

“我不是战争专家。”

“那该怎么称呼?”

“独立武装劳工。”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临时的。”

艾菲莉丝噗地笑了。

“听上去一点也不厉害。”

“人总得吃饭。麻烦请你向我的其他同行道歉。”

她忍住笑意,扶着旧法杖,很正式地欠了欠身。

“抱歉,诸位暂时不在场的同行。”

雷恩看了她片刻。

“嫌不好听,也可以叫我流浪剑士。”

艾菲莉丝想了一下。

“那还是前一个吧。”

“为什么?”

“听起来至少像会发工资。”

雷恩端起杯子。

“只是听起来。”

艾菲莉丝又笑了。

她把斗篷披好,银发从领口漏出来一点,又被她随手拨回去。

雷恩道:

“也祝你工作顺利,苹果酒专家小姐。”

“我不是专家,是术师。”

“为了两枚铜币,跟人讲了半天。”

“那叫维护消费者正当权益。”

雷恩点了下头。

“记住了,术师小姐。”

艾菲莉丝正在扣兜帽,闻言抬眼看他。

“这个称呼可以。”

她提起行李,推开木门。

夜风卷着细雨进来,吹得门边的演出告示轻轻响了一下。

门很快又在她身后合上。

雷恩仍坐了一会儿。

他把面包最后一小块吃掉,喝完杯底剩下的麦酒,结清账,将旧剑重新系回腰间。

再推开木门时,雨已经比刚才大了一些。

屋檐落下的水滴砸在门前的石阶上。

雷恩站在门边,停了片刻。

像在看雨。

又像只是不愿意立刻走进雨里。

最后还是走了。

他跨过门前那道积水。

木门重新合拢。

客人散去大半,酒馆里重新听得见柴火爆响。

莉泽特将两把琴分别收入匣中,又收好最后一页乐谱。老板过来验魔石的余量,她开匣给他看,指着租条上的刻度,两人商量了几句,才把原先多记的一档耗用划去。奥斯瓦尔德坐在台边,外套搭在身旁,旅行笔记摊在膝上。

她抱起他的琴匣,走到他跟前。

诗人翻过一页,提笔写下:

德尔维城,银鹿酒馆。

银发的年轻女魔法师。带旧剑的退伍军人。

偶然同桌。

为三枚铜币的演出费争论良久。

他停笔听过一阵楼上的脚步,又添上一行。

暂时没有什么值得写成歌的。

莉泽特看见了。

“不写为什么记?”

“免得哪天想写,找不到了。”

她笑了笑,将琴匣往他面前送了送。

奥斯瓦尔德合上笔记,收回衣袋,接过琴匣。

后来编定的战争史,用十二页记下那场战争如何结束。

三页属于外交,五页属于战役。剩下四页,分给国王、将军,以及那些姓氏足够古老、名字足够长的贵族。阵亡者的姓名收在附录,有些地方始终留着空白。

至于这一晚,一位年轻魔法师和一名退伍青年,在德尔维的一间酒馆偶然拼过一次桌,没有进入那些书页。

他们告别的时候,没有约定再见。

银鹿酒馆倒留下了一笔十分准确的记载。

《西境战争挽歌》特别演出附加费。

内厅东桌两位客人,合计六枚铜币。

已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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