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在战后重新开放了许多体面的职位。
有些需要家名,有些需要担保,剩下的需要人暂时放弃睡觉。
艾菲莉丝对前两项都还有商量的余地。
但第三项她觉得不太行。
她从银鹿酒馆后门穿过小院,提着灯上楼时,已经在想该怎样安排明天。
车行要问。
护卫也要问。
这些事情按照麻烦程度排列,大致都应该发生在睡醒以后。
艾菲莉丝推开房门,把旧法杖靠在墙边,行李放好,脱下斗篷。
然后坐到床沿。
“吱——”
她停住。
低头。
床也安静下来。
艾菲莉丝往旁边挪了一点。
没响。
又往回挪。
“吱——”
她的动作停在半途。
过了片刻,又向床尾坐。
没有。
靠近枕头。
没有。
回到刚才的位置。
“吱——”
艾菲莉丝盯着床板。
这已经不是睡觉的问题了。
现在是它在挑衅一名受过完整学院教育的魔法师。
她把刚脱下来的斗篷重新披到肩上,蹲下来,将灯移到床底。
横梁没有断。
床腿也稳。
只有中间一根承重木条与床框之间留了一点缝,人坐上去,木头向下一沉,便会很有精神地通知整个房间:
这里有人。
艾菲莉丝伸出手,按了一下。
“吱。”
再按。
“吱。”
问题确认。
她拿起旧木杖。
一缕很细的风钻进木条下面,轻轻托住。
艾菲莉丝站起来。
坐下。
安静。
她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维持着术式坐了两息。
脸上的满意逐渐消失。
为了让一张床整晚保持安静,连续八个小时维持法术,当然不是做不到。
只是如果一位受过正规训练的魔法师最后把自己的法力用在这种地方,那么当年负责审核毕业资格的人多少应该承担一点责任。
艾菲莉丝撤掉术式。
“吱——”
床立即恢复工作。
她蹲下去,开始寻找比较文明的办法。
书匣首先被打开。
最上面一本厚度正好。
她抽出来,在床脚比了一下。
尺寸也正好。
艾菲莉丝已经把书塞进去一半。
动作忽然停住。
她低头看封面。
《复合术式中的分层原理》。
明天路上还要看。
抽出来。
第二本稍薄。
《常用火系术式安全规范》。
也许会用。
第三本是她自己整理的讲义。
更不行。
艾菲莉丝抱着三本书蹲在床边,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知识储备过于实用,有时候也会给修家具制造困难。
她把书全部放回去。
房间里能垫东西的东西不多。
水杯太硬。
毛巾太软。
铜币大小倒合适。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艾菲莉丝便觉得床响一点其实也不是不能忍。
最后,她在桌脚下面发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德尔维城及周边名胜古迹导览》。
免费取阅。
封面上画着一座实际上已经塌掉半边的旧帝国瞭望塔,旁边还有一句十分自信的宣传:
——值得您停留一晚的古老城市。
艾菲莉丝看了一会儿。
“确实停留了。”
她把册子折了两折,塞进横梁与床框之间。
按紧。
站起来。
坐下。
没有声音。
往左挪。
没有。
往右。
还是没有。
她甚至在床中央轻轻弹了一下。
床保持了应有的沉默。
艾菲莉丝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
一位魔法师首先应该明白,魔法并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唯一办法。
尤其当一本免费发放的城市导览已经足够的时候。
她重新把斗篷脱下来。
想了想,又蹲下去检查一次。
那本册子被压得很结实,瞭望塔只剩最上面一点,从床架下面露出来。
古老城市仍然值得停留一晚。
只是今晚主要负责承重。
艾菲莉丝对此没有意见。
她在床沿重新坐好。
没有任何声音。
很好。
今晚最重要的问题已经解决。
至于明天要去什么地方、拿多少钱、究竟要教多少学生——
那些事情现在终于可以慢慢看了。
她伸手取过旅行袋,从里面拿出那封北境学院的聘书,铺到膝上。
聘书用厚纸写成,边角已有些卷。她拿铜扣压平,先看了一遍自己最喜欢的那一行。
正式讲师,月俸八枚银币,食宿由院方安排。
看到这里,刚才那点不愉快稍稍退了。
她其实不缺可以答复的邀请。
毕业这些年,她做过短聘工作,也接过独立委托。大钱挣过,住处换过,可某些雇主总能在她准备休息时发现一件不必等到明天的事。如今她想安顿一阵,至少住到不必每晚重新打开旅行箱。
结业证明与法师资格被放在旅行袋内侧,纸边已经软掉,但上面盖的印仍然很清楚。风系、火系的法术成绩没有需要遮住的地方,另附的幻术演示评语也不错。负责推荐的那位头发很少的老教授甚至说,她可以认真考虑留在王都。
她的确认真考虑过。
宫廷附属的职位,年俸优厚,制服与书册另有配给。接洽的人先看资格,再问她会不会在天冷时维持厅内的炉火,能否在国宾入席前让仪仗上的彩旗同时展开。
会是会。
不知道需要展开多少面?
对方很满意她的问题,随后交给她一份当值表。
日出以前准备。
第一声晨钟点名。
等贵族们用过早膳后,按安排轮休。
艾菲莉丝将表翻到背面,确认不是写反了时辰。
“经常这样?”
“每日如此。”
“轮休的时候,不需要叫醒我?”
那位管事笑了笑,说要看王室是否临时有事。
她便没有再问制服会配几套。
军中也缺魔法师。待遇倒是不差,但值勤期间不得饮酒,驻营与随军的那些日子又很难与值勤完全分开。艾菲莉丝研究过他们的假期,发现理论上是有的,但在想用时需要先找到一个替班的人。
而他们恰好就是因为缺人,才给她递了邀请。
她将那一份也放到旁边。
商人行会开出的酬金还要高些。最初谈的时候,对方显得非常通情达理,说法师不必每天坐在柜台后,只在有需要时来一趟。
“夜里也要来?”
“遇到急事,自然要劳烦。”
“什么算急事?”
“比如某些货需要连夜发走。”
艾菲莉丝把原本准备写名字的笔放回去。
“货一般都什么时候到?”
“这很难说。所以才需要请您这样有本领的人。”
这句话让她高兴了片刻。
然后她翻了翻他们给的记录,发现过去一个月里,急事发生过二十六天。
剩下几天,是因为河水太浅,船没到。
她开始敬佩那条河。
其中一次见面,对方专门留她试了一段施法。库房照明要连着点亮,且灯罩不能烧黑;她站在廊下,一点杖尖,火光沿八只灯盏依次亮起,恰好停在油芯上。
风从通道另一头吹来,窗边账簿书页翻动,灯焰却稳稳留在玻璃里。
商人拍手,夸她果然值得那个价钱。
艾菲莉丝收回法杖,问那二十六次临时差遣,是否都算在同一份钱里。
商人没有再拍第二次。
他们彼此都觉得对方很精明,后来没有签约。
商人送她出货房时,一只灯罩忽然裂了。提灯的伙计缩回手,热油已经沿着铜架滴下来,底下摞着麻布。艾菲莉丝往前一步,杖尖贴近灯架。火焰先伏低,滴下的灯油悬在布匹上方,像一串摇摇欲坠的琥珀。
“拿桶过来。铁的,不要木桶。”
伙计回过神,跑进里屋。她左手按着法杖,指节压得发白。拦住滚烫的油与让油变凉,这是两件事。桶送到,油珠才一颗颗落进去,细碎地发出声响。最后一颗顺着桶边淌下时,她已经将杖尖挪开,没有烧黑伙计的袖口。
“风系也会?”商人说,“那可太好了。”
艾菲莉丝借伙计递来的布擦过杖头,又隔着布摸了摸灯罩裂口。
“灯罩用太久了。灯芯再剪短一点,架子旁别堆可燃物。灯都点亮以后,还得有人巡夜。”
“请了法师,不就不用专门留人——”
“我会睡觉。”
商人对这项本领没那么欣赏。
她离开时,伙计追到门外,把布拿回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布破了个小洞,他把那一面折在里面。艾菲莉丝指指他被烫红的手背,叫他用凉水浸着,便走下台阶。她觉得方才在货房里面夸奖她的声音,都不如最后这一声道谢听起来更舒服些。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男爵愿意请她做家庭教师。他的小儿子在初次见面时就问她能不能穿着女仆装和长筒袜授课,连续问了三次。在她每次都婉拒以后,男爵仍坚称孩子很有求知欲。
这些工作各有各的好处。
只不过艾菲莉丝觉得自己并不是适合的人。
北境学院的聘书,最初夹在一叠并不显眼的往来信函里。
信纸没有描金,落款也不够长。但所附院舍图却很好看,有旧帝国式的宽阔拱廊、长窗、礼堂和藏书楼,一条弯曲的小径经过药圃,通向画面以外。
图上全是风景,没有画几个人。
这使她对教学环境产生了初步好感。
八银月俸,安排食宿,课程由受聘讲师依院方需要自行拟定;准许整理术书、开展专门讲习,也可以在不妨碍本职的前提下,承接合适的外聘。
没有随叫随到。
至少这四个字没有出现。
她问过每周课程,院长的回信说,基础班有人负责,专门课时可到任后与几位教习商量。现有学生不多,正希望有正式法师补足风火两系的讲授。
这件事她会。
而且她很乐意教会别人,以求之后不必每次都自己去。
院舍位于瑟恩边区北部,旧帝国大道沿线,距白榆城一日行程。白榆城里有书商、手艺可靠的工匠,秋天还出一种她在南边果园产区喝过的苹果酒。
当时她写信提到过酒。
回信里并未回答价格。
她那时没有觉得这是需要警惕的地方。
如今聘书已经签妥,院方预支了三个月薪俸。二十四枚银币经由商会经手寄到,她领钱那天,将那个数目数过两遍。
确实是二十四枚。
不是一笔需要分批说明的许诺。
钱如今变少了些。旅行用具要买,施法材料要添,旅店的床也不会因为入住者将成为正式讲师,就改变收钱的习惯。
此外,还有一本旧术书。
她本来没准备买。
可书商说,那是最后一册。
她说,太贵。
书商又说了一遍,最后一册。
现在它躺在书匣最下面,封皮包得比其他几本都仔细。
艾菲莉丝拿过钱袋,掂了掂,将准备补记的那笔支出写在纸张一角,旁边注明“藏书”。
这比单纯写“买书”显得更有远见。
她并没有花掉所有钱。护卫、途中食宿、入境可能需要的费用,都还得留。更何况,北境学院的藏书室再好,也不能保证白榆城里不会出现另一本最后一册。
她重新翻到聘书正面。
院区宁静。
食宿全包。
课程自主拟定。
这些字看第二遍,仍然令人心情愉快。
给她牵线搭桥的老教授,在聘书背面添了几项旅行提醒。
北方边境路线尚未完全恢复通行,切记不可独行。
雇用熟悉旧军道的护卫,不要单听车行的承诺。
勿与税吏争论。
尤其勿对税吏施法。
最后一条下面画了两道线。
艾菲莉丝盯着那两道线,有些不高兴。
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何况,是对方先把同一笔数目算了三遍,三遍都要她多交。她只是让羽毛笔动起来把算式重写了一次,以此证明自己的加法没有问题。
至于最后那个正确答案为什么出现在对方额头上,确实还有一些细节可以商量。
老教授显然认为这不能。
她将背面盖住,转而拆开家信。
家里写的事情很小。苹果今年偏酸,晒成干却不错;街角磨坊换了主人,旧主人以前收过的预付票,大家正在忙着找人兑现。母亲在纸边添一句,赶路也记得好好吃饭,不要因为能喝到喜欢的东西,就拿酒替一顿晚饭。
信封里夹着一片压干的苹果花。
苹果花的花柄折断了,仍留着一小段。她用指甲把折处接在一起,找了本不需要经常翻动的书,夹进去。原本稍稍卷起的纸页,被她用手掌压平。
还有维奥拉的一句口信。
挑工作先问清住处,别只问喝什么。
艾菲莉丝看看桌上的院舍图,觉得自己这次问得很清楚。
礼堂在这里,藏书楼在这里,宿舍有独立房间。图外那条路通白榆城。这位家教老师当年给她讲法术时,总说要先看好整个法阵,别盯着最亮的地方;她如今连地图都认真看过,应该不会再有同一种问题。
至于酒,是问完正事以后顺便问的。
顺序没有错。
她还夹了一页自己曾经用过的教案。去年替维奥拉代过一回课,学生都在背“风从高压处往低压处流”,一问窗为什么会响,六个人里倒有五个觉得是木头不结实。
第六个把纸片夹在窗缝里,等风来时,纸片啪地贴到了窗框上。
“外面在推。”那个孩子说。
这就比背出整本书有用。她在教案旁记了窗框、薄纸、半盆水,没有记那几句背得整齐的定义。北境学院那样长的走廊,总有两扇开在不同方向的窗;用现成的东西,应该能少买几套器具。
也可以让学生自己去取水。
想到这里,她满意地把薄纸夹好。想做一个省心的老师,前面总有一些不能省的麻烦。这件事她已经吃过亏了:一位学生听完控火课,当天下午试着替家里点灶,火没点着,却把正往灶里探头的哥哥烫掉了半边眉毛。
从那以后,她的第一节课总让人把头发扎起来,也不许对着谁的脸练习。
她拿过薄纸,准备写回信。写了两句,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学院住处的具体模样,于是划掉“已经安顿得很好”,改成“办妥委托,后日北上”。
接下来本来想提一句今晚的吟游诗人。
写到那一行,她停了一下。
台上唱得确实好。最后那一段,她现在还能记起几个音。
只是她一想到旗帜,眼前便出现几个满身霜雪的人,沉默地扛着半截旗杆往营里走。
艾菲莉丝把笔搁下,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随后想起那个人说“我没回去过”的样子,笑意又慢慢收住。
她并不知道他的事。
也许以后不会再见。
于是回信里只写,德尔维的苹果酒涨价了,喝的时候最好先把所有告示看一遍。
这应当算得上一条确切有用的见闻。
楼下传来一阵争论。
有人不肯付演出费,说自己整场都在睡,不能算听过。
艾菲莉丝停笔,稍稍侧过脸。
老板说,对方的鼾声影响了演出,已经没有另外进行扣费。
楼下有人笑,随后响起数钱的声音。
她默默将门关严了一点。这座城的人实在很会做生意,继续住下去,难保哪天连梦见那首歌谣也要交钱。
回信晾在桌边,她终于开始给自己排课。
风系基础两次。火系基础两次。其余专门讲习等到任以后再商量。备课放在同一个下午,已经写好的说明不要每班重新抄,练习可以分组……
她写得越来越快。
写完第一遍,发现星期三下午被自己排进去两次,皱着眉头全部重来。第二遍没有冲突,却漏了每周采购。
第三遍,终于空出了一整个下午。
她把那个下午圈了起来。
不用研究,也不用抄书,不必听哪位雇主临时解释紧急情况,也不用应付男爵家孩子对女仆的旺盛求知欲。
只在暖炉边找一张合适的椅子。
有一点酒,最好还有书。
书不必当天看完。
她想到这里,认真觉得自己选对了。
窗外的雨落在檐槽里,院中有人把晾着的空桶移开。她听了一会儿,在纸上“采购”那一项旁边添了白榆两个字。
一日行程,得安排早些出门,住一晚再回来。两次课可以调换,只要事先说清楚……
她差一点又给那个圈出来的下午添上工作,及时把笔抬起。
不行。
这个下午已经有安排了。
她将课表夹进聘书,检查明日要带的东西。木法杖握柄松开的一点皮带重新压好,材料盒扣紧,钱放到不同位置。最重的书匣合盖时碰到一处书角,她又全部挪过一遍,直到能平整关上。
搬到门边以后,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决定护卫最好也能帮忙拿一点东西。
不用很多。
书本而已。
等明天去佣兵行会问问。理论上法师也有战斗力,不需要三个壮汉围着自己走,只要一个认路、有经验、真遇事能站得住的人,价钱应该可以省下不少。
她吹熄灯,掀开被子,先确认枕头下面没有会动的东西,才躺进去。
被子有洗过的味道。
这一次床下也很安静。
窗纸被雨水浸出一块灰影。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干燥的那面;过了一阵,又摸黑把课表从聘书里抽出来,压到床头。那个圈起来的下午,最好不要被什么人顺手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