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凯旋以后,按件出售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0/7 0:57:02 字数:6675

事情要从艾菲莉丝去银鹿酒馆之前说起。那天上午,雷恩在后街劳务介绍所翻过一叠短约,指着其中一张问,还要不要人。

圣弥忒尔礼堂要封存几件战争纪念物,请一名在册骑士查验,见证移交。一日三十六铜,另管午饭。

“还没定。”书记员把纸转向他,“授任文书带着吗?”

雷恩从衣内取出油布包,挑出折得最细的一页。纸角浸过水,考官的署名却还清楚。战时骑士选拔考核,合格。

书记员看完,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这个是成绩。”

“剑术、骑乘、行军判断都过了。要验什么,我可以去看。”

“东西你看得懂,名字却签不了。他们要把见证人的授任编号一并记下。”书记员指给他看约书底下那一格。

雷恩的手还按着考核页。“没有编号,就一个字都不算?”

“在这份约上不算。”

窗边正有两个人谈下一趟出城的车。他听了一会儿,等书记员的手离开纸,才将那一页收回油布。旁边那张警戒短约开二十四铜,不用他在名字前面多写什么。

“看门的这份还在?”

“在。也是那间礼堂,看住两处出入口,别让人随便把东西带走。”

“那就这份。”

雷恩把警戒短约拉到面前,重新核过工钱,写下自己的名字。

到礼堂报到时,管事又把差事说了一遍。

“基本就是站着。”

雷恩抬头望向里面的那些旧盔甲跟旧兵器。

只要它们不会自己站起来砍人,这个价钱还算不错。

三年前,德尔维曾经让那些兵器穿过那道最宽的城门。

破旗、断剑、缴获的胸甲,被军士们一件件抬过铺着花瓣的道路。沿街楼上的人们探出身子,想看究竟是哪一道缺口、哪一处凹痕,证明王国的敌人曾在这里败下阵来。

它们最后被安置在礼堂。那时的讲解词还很新,谁在什么地方夺过一面旗,谁用哪把剑结束了一场战斗,都有足够完整的姓名。

后来,讲解的人合约到期,换了几批之后,部分来历变得不那么确定,而礼堂却始终没有归还。

直到现在教会要求收回礼堂。

市议会赞成纪念胜利,也同意偿还欠租,经过议员们商议,将这两件事合成了一件。

举办西境胜利纪念展,兼退役军用物品处置会。

重要的纪念物另行收存,其余按登记分类出售。愿意带走一段历史的人可以认购,只想买点旧铁的人,也有合适的价目。

门票免收。

胜利属于全体市民。

只是不便由全体市民同时搬回家里。

雷恩接过临时警戒的身份木牌,挂在外套上。牌子很大,好让进门的人看见这里确实有人维持秩序,不过边缘处刨得不太平,走动时会蹭到领口。

礼堂里还留着晨祷的蜡烛气味。搬货的人用粗布遮住圣徒的塑像,以免旧铁器擦伤漆面,几个高得够不着的地方则任由灰落着。临时展台摆放不齐,管事让人往桌脚下塞杂物,雷恩把木牌末端刨下的一块薄片给他,桌子才不再随着经过的脚步晃。

侧门那位守卫年纪比他大得多,左边裤管塞在靴里,右边却放在外面。待雷恩接岗,对方把那条腿伸直了一点,绕过圣水池子才坐下。

“你可以先去休息。”雷恩说。

“管事的让我轮两次。”

“那我替你。”

老守卫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有两枚煮过的栗子。雷恩摇头,说自己吃过早饭了,将布包推回那双苍老的手里。老守卫便将栗子重新包好。

进门的一位妇人向他们打听,礼堂下午是否还能来祷告。雷恩不知道,转头叫来管事。

“晚上,晚上恢复。”管事赶快指向侧边,“圣像全都在这,没有挪动。只是椅子先借用一会儿。”

妇人往里走两步,见一顶头盔占着她往常坐的位置,又退了出来。她从衣袖里取出一支细蜡,交给老守卫,请他傍晚替自己点上。老守卫把蜡和栗子放到一起,认真问她,向哪位圣人祈祷。

管事此时已经忙着招呼第一位买主,没听见答话里的名字。

雷恩把木牌的系绳换了个结,站到门柱旁边。

第一批客人来得很早。有商人,有领着家仆的体面先生,还有几个靴底磨薄、进门先问最便宜那一堆在哪里的年轻人。

雷恩看着他们分开走进不同区域,觉得这份工作还算不错。

半刻钟以后,管事来找他。

“你会披铠甲?”

“会。”

“过来帮个忙。”

最先是扣带。一位客人把肩片下面的皮带系错了孔,手臂抬不起来,以为这件护具原主人的左臂必定受过重伤。雷恩替他解开,换回正确位置,客人动了动胳膊,非常满意。

接着是护腕,再接着,一个被拿反了的护喉。

管事逐渐发现,这位临时警戒人员不只会站着。

“穿一下。”他取来一件普通胸甲,“架子做高了,放上去看不出样子。你穿着,客人一眼就明白。”

雷恩看看甲,又看看门口。

“那谁看人?”

“叫边上的替你一会儿。”

“刚才不是说,只要站着?”

“你穿着也可以站。”

雷恩看了他片刻。

管事还想补充这是同一件事,最后改口,说前面歇息时可以先让他去领饭。

“就试这一件。”雷恩道。

管事立即点头,叫另一位年轻守卫来照看入口。

那件旧胸甲确实还可以用。边缘打磨过,扣带换了新的,内衬却配得太厚。雷恩叫人取来一层合适的垫衣,穿上以后重新收紧腰侧,试着举臂。

“好,好。”管事退后看,“下巴再抬一点。”

“嗯?”

“这样显得威风。”

雷恩抬了抬下巴,恰好看见对方将一块写着售价的木牌靠到自己脚前。

“拿远一点。”

“客人得看见价。”

“放架子上。”

管事没来得及挪,一个人已经停在旁边,指着他问:“这个也是?”

雷恩低头,来人的手指却已沿价目挪到他的剑上。

“连剑一起?”

“只卖甲。”

“哦。”对方有些遗憾,“那倒也不算很便宜。”

他转向旁边的旧马具。管事终于把牌子挪到了架上,拍了拍雷恩肩头,称赞他很适合帮忙。

雷恩将他的手拿开。

“这件卖了,我就脱。”

“当然。”

他并没有因此错过自己的警戒工作。

有人想摸仅供陈列的授剑时,他照样会出声。一个客人嫌围绳挡着路,准备连绳柱一起搬开,被他拦住。这人说自己打算捐钱,雷恩让他先去登记,手仍按在柱子上。

忽然又有人问:“这副甲穿好能不能蹲下?”

管事又朝他招手。

雷恩闭了一下眼睛。先前那份只要站着的工作,已经开始要求他蹲下了。

那位买主穿着修补过的旅行外套,袖口很短,露出一截晒得较深的手腕。

他站在普通军用品一侧,手里攥着小钱袋,先看看雷恩,再看向旁边的甲架。

“我想买件能穿着赶路的。”

雷恩示意他解开外套,先看肩宽。对方准备出城去找活,不想再只做搬运,托人借到一把旧剑,唯独还缺一件护住胸口的东西。

“里面打算垫什么?”雷恩问。

“就这个。”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薄外衣。

“那先别买太好的。剩下的钱,可以拿去找件厚实的垫衣。”

他点头,目光却被隔壁的旧甲引过去。

那副胸甲放在铺绒布的桌上,右侧一道斜劈的刀口,金饰边已经缺了一截。内里的衬皮露出来,有些地方褪成了暗色。

“像这种还能补吗?”

年轻人刚问完,另一只戴戒指的手也指向同一处。

“这个缺口能查到出处?”

来人是个衣着整洁的中年男人,身后的家仆抱着装画的木框。他已经看过两柄佩剑,还没有选定,停在这里以后,却没有再往别处去。

登记员翻开册子,指出这件东西在哪批移交物里,原来刻在里侧的家纹属于哪个姓氏。

“大约在黑石坡附近缴获。”

“能确认?”

“若调旧册,要另外等。”

“我可以等。我要知道是旧伤,不是后来搬运磕坏的。”

年轻人低头,试着从刀口外面看里面的厚度。

“如果补好,还能挡得住吗?”

同一处刀口,对收藏者是履历,对使用者是缺陷。

雷恩走近,没碰锋利边缘,只将内侧的一片垫布掀起,露出延伸进去的裂痕。

“真打算穿,别选它。”

年轻人立即缩回手。

“这道口子很严重吗?”

“坏的地方不止外面看见的这一截。你还得补内衬、换扣带,然后发现它还有更多暗伤。”

收藏者反而凑近一点,认真辨认那道细长的裂缝。“没重新敲平过?”

“至少这里没有。”

对方点头,对书记说要保留原样,装框时别把伤痕遮住。

“那就不修?”登记员确认。

“不修,保持原样,我要挂在壁炉上。”

年轻人把自己的钱袋攥紧了一些。他方才以为缺一块的东西,多少应该便宜点。

雷恩退回普通军甲旁边,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一件。

“你可以试这个。尺寸差不多。”

“谁穿过?”

“没记名字。”

年轻人用手指试了试甲沿,又望向旁边那些牌子。

“打过哪一场?”

“不知道。”

年轻人的目光还往有金饰边的那副上飘。雷恩解开腰侧扣带,将普通胸甲取下来,给他看完整的内壁。

“薄是薄了点,但这里没洞。”

那人想了一下。

“那就试这个。”

他动作生疏,绑到一半漏了侧扣。雷恩让他自己重新系过一遍,再抬臂、弯腰,最后蹲下。站起来时,甲边没有卡住喉咙,年轻人摸了**前,虽然的确薄了点,但明显更踏实了。

收藏者这边已经开始谈木框。家仆问是否要遮住旧甲底下那片烧黑的皮,主人说不必遮,届时要让来访的客人看得见。

年轻人则把零钱数了又数,问普通甲的内衬能不能一起带走。

“那原本就是一套。”雷恩道。

对方抬头:“我能拿?”

“你付过钱就能。”

管事赶紧过来,确认果然如此。年轻人终于去领收据,出门以前回身,将甲上最后一个扣指给雷恩看。

这次系对了。

雷恩点头,让他把挡到衣服的边角塞平。

管事目送两位买主各自满意地离开,心情很好。半转过身,已经把目光放到另一件需要试穿的护具上。

雷恩先把自己的外套穿好。

“说过,就这一件。”

“旁边那个只想看看头盔。”

“拿个南瓜。”

“南瓜不会转头。”

雷恩已经将盔架让回给他。

“那请客人绕着看。”

雷恩挂好临时木牌,去与门口的人换岗。走到一半,才发现肩上还搭着刚才那层内衬,连忙叫住买甲的年轻人,送过去。

身后传来管事的声音,问谁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尺寸合适的南瓜。

雷恩没有回头。

一道军旗被拆下来时,雷恩刚好在旁边。

看旗的人并没打算买。他穿着鞋头补过皮革的矮靴,领口洗得松了,把帽子卷成窄窄一条握在手中。登记员说这面旗将另行收存,他说想问会收到哪里,日后还能不能来看。

“得看市政厅安排。”

“我们营的那条呢?”

“是什么颜色?”

“原来是红的。”

这话并不能帮登记员从册子里找出什么。男人指着旗边一块暗色,说自己见过它,这里是从前用半截马鞍带补的,后面又拆过,最终缝成这样。他踮脚去辨认,布面被高窗的风带起来,旧缝线躲到褶里。

雷恩托住旗杆,让布慢慢降下来。男人摸到那一截粗针脚,脸上倒没浮出登记员期待的那种神情,只把食指留在那里,随后问:“这名字不对。”

牌上写的是收复一座要塞的队伍。

“你是哪支?”登记员问。

男人报出番号。雷恩听过,他们应该从那座要塞外围走过,却没进城里,随后去到另一条河。他将旗翻开一点,内衬露出很淡的两个字符和几个墨迹。

“查查领用册。”雷恩说,“先查旗手领的那一册。这边的年份,是移交这里的年份。”

登记员还要办出售的文书,只能用铅笔在牌子背面记个小字,答应后续核查。男人问能不能留下自己的住处,那地址离这里两条街,在一家木桶作坊的后面。

“换地方后,烦请告诉我一声。”他又说。

雷恩等登记员写完,将旗杆送回支座。男人顺着垂下来的布摸过一次,戴好帽子走了。

那顶帽子原来缺了一圈边。头发遮着的时候,不太明显。

晌午前,礼堂里比刚开门时更拥挤。

有人买纪念册,有人只想来看,有人带着孩子比较哪一支军旗更漂亮。几个小孩追逐着绕过绳柱,被守卫拦下,指去没有兵器的地方。

雷恩站在待售旧军服旁,目光没有只跟着声音走。

人群里有个孩子安静得过头。

很瘦,外衣明显大了,袖子把手全遮着。他不看最高的军旗,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去摸盾牌,绕过来以后,先看的是谁站在架子后面。

第二次经过,他停在一件旧军官外套前。

外套早已卸去正式徽记,剩下几枚装饰扣,其中一枚银亮,挂在下襟。孩子借着前面客人的衣摆遮挡,伸出手,想把它解下来。

扣带打结,第一次没松。

他又扯一下,刚把东西握进掌心,一只手已从旁边伸来,将它拿了回去。

孩子猛地僵住。

雷恩低头看他。

“这个不能拿。”

“我没有——”

“还没带走。”

雷恩把扣背翻过来。镀层磨薄的地方露着黄铜,衣服本身倒没有被扯坏。

孩子盯着那枚扣,脸色越来越白。

“只是镀银的。”雷恩将它重新系回去,“不值你挨一顿打。”

另一位守卫注意到两人,走过来问怎么了。雷恩拉了拉扣带,确认已经挂稳,把衣襟翻回原处。

“东西在这里。让他出去吧。”

同行看看那件衣服,又看看孩子,侧过身让开一条路。

“听见没有?”

孩子立刻钻出去。这次跑得太急,险些撞到门柱,扶了一把门槛,消失在人群外面。

守卫说下次得把这排往里挪。雷恩帮他把架子移了半步,留出两边都能看见的空隙。

管事又来找他,刚要指向一副带鞘弯刀,雷恩开口先问午饭在哪里。那只手终于换了个方向。

给工作人员的面包放在厨房后面,奶酪切成小块,肉汤里的肉不多,菜倒不算少。

雷恩来得迟,厨娘以为他已经领过。等他卸下木牌,才认出方才穿在盔甲里的也是这个人。

“这都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但还按同一个人付工钱。”

她笑了,继续给他添汤,叫他端去后门,那里没有这么多人走来走去。

他坐在台阶边,刚掰开面包,就看见墙角那截不合身的袖子。

孩子没再进礼堂,蹲着看厨房的门,每当有人提东西出来,眼睛就跟过去。

雷恩吃了两口,把另一半面包留下,朝他偏了偏头。

孩子不动,他便将面包放在旁边的干纸上,自己端起汤。过了一会儿,脚步慢慢靠近。

“这个是给我的吗?”

“这个是我给你的。”

孩子伸手拿起面包,退到旁边,咬得太急,又停下来缓气。

雷恩把水袋递过去,没有再问姓名,也没说以后该怎样做人。孩子喝过水,重新吃起来,一只手始终挡在面包前面。

厨房有人来收空碗。雷恩站起身,把干纸留给他包住剩下的半截,自己回到侧门。

下午,那个孩子没有再进来。

管事也没有再让他试穿头盔。

后者让雷恩对这份工作重新满意了一点。

今天的处置会会场没有发生打斗事件。

仅供陈列的几件珍贵纪念物重新封存,待售区空了大半。两个工匠蹲在地上拆架子,礼堂的彩色高窗终于露出完整形状,斜阳落在曾经摆满兵器的位置。

门边一个年轻人试着把新买的护腕系紧。远处,收藏者的车夫正用厚毡包住那副有明显刀口的胸甲,唯恐回去路上再添一道说不清来历的伤。

雷恩收回目光,将取货回执交齐,解下胸前木牌。

账房数出二十四枚铜币,一枚不少。上午那张见证短约还压在另一份回执下面,名字已经有人填了。雷恩把自己这一份翻过来,数了数放在纸上的钱。

“挺顺利。”管事说,“下个月再整理一批旧物,你来不来?”

“不来,要往北走。”

“你们这些人,一有空就想着走。”

雷恩将钱放进袋里,抬头道:“谁让你下个月才再雇。”

管事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话。最后替他把掉到桌边的一枚铜币推回来,叫他记得带厚衣。

出门时,雷恩看见先前展示头盔的位置,真的多了一个大小不怎么合适的南瓜。

盔沿压得很低,一位客人正沿着展架慢慢绕过去,管事跟在旁边解释颈甲怎样保护侧面。

雷恩停了半息,继续往外走。

后街临时劳务所尚未关门。

书记员正在核对当天结清的短约,看见雷恩,先问有没有东西丢失,再问雇主是否签过单据。

她递出纸,对方确认无误,便要从另一叠里抽出新活。

“南边有一趟活计。”

“北边有吗?”

“南边这个钱结得快。”

“我要往北。”

书记员停笔,在旧登记旁边补了一句方向。

“随车护送的多。走出本城,要把军中履历核全,不能只拿之前那块退伍牌。带过来了?”

雷恩重新解开油布包,将应募与服役凭证压到柜台上。书记员核过番号和日期,又停在上午退回去的那张考核页上。

“考核成绩抄进去?”

“有用的留。职业不改。”雷恩伸手压住被风翻起的纸角,等他核完。

门外有人拖动长凳,木脚摩擦石地的声音很长。书记员换了支细笔,把剑术成绩抄进技艺一栏。

于是剑术、骑乘、行军判断被逐项抄入新的履历。雷恩核过,没有错,将成绩副本沿旧折痕收好。

职业仍是独立武装劳工。

书记员吹干最后一行的墨,另取出登记册。

“北边具体是去哪儿?”

“瑟恩领的北境学院。”

“那可不近。”

“有人写信来。”

雷恩拿出哈根的信。信经旧驻地兜转过一阵,信封上划掉两个地址,纸边已经磨毛。

里面的话不长。

来看看。这里不算好,但是正式的。有床,薪水按月发。刚好缺一个有经验,能教基础武备、也肯负责日常警戒的人。

下面是北境王立术艺学院的地址。

末尾又补了一行。

这回不用你父亲作保。

雷恩看着那一行,手指停在纸边。

父亲也写过信,愿意托王都的旧识替他问授任的事,也问他吃住如何。雷恩回信报了住处,把“劳烦您”三个字划去,另写一行,请不要替我递名字。

他将哈根信上的末尾折回去,只把学院所在的地方指给书记看。

他已经问过到那里可以随哪一段车队同行,最后这份短工结清,明早便能走。若有相同方向的雇主,再接一趟,没有的话,也不准备无限等下去。

“你很信这个人?”书记员问。

雷恩看着哈根写的床字。那几个笔画挤在一起,与他从前写轮岗表时一样难认。

“他叫人过去,会留地方。”

书记员把那封没有多少漂亮措辞的信递回去,将登记册展开。

“明早来。有合适的,我先告诉你。”

“别替我应下。”

“知道。又不是每个往北的都顺路。”

雷恩点头,收回信。书记员在职业后补上临时二字,将新履历递给他。

他把自己的那份拿好,出门。

傍晚已开始飘雨,街上的摊子陆续收起。雷恩买完常见外伤药,又添了一卷结实的蜡线,经过街口时,看见银鹿酒馆亮起来的窗。

里面传来客人谈笑,壁炉的光映在门边。

他在礼堂站了一整天,现在只想找把椅子,坐着吃完一顿饭。

刚好离吟游诗人的第一根琴弦响起,还有一会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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