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崩溃以后,已经过了二百八十七年,西方诸国依然没有就道路所有权达成一致。
各国对此提出了大量历史证据、封建契约与神学解释。
最终,他们成功证明了一件事。
无论这条路属于谁,经过的人都必须交钱。
离开德尔维的次日上午,他们从苇桥渡南岸的仓房出来。货车向西收皮料去了,两人要过桥,接回北路。
旧帝国曾经在这里修了一条引水渠和一座跨河桥。引水渠在一百多年前坏了,跨河桥至今完好。两项工程之间的区别,并不完全是石匠手艺造成的。
主要还是因为跨河桥可以收钱。
艾菲莉丝站在桥头,用手指点着价目牌。
“两个人,五铜?”
“合五铜。”守桥人说。
“桥又不是今天修的。”
“所以收的是维护费。”
桥墩上的裂缝里长着一株细小的树,几片叶子擦过水面。
“维护得挺自然。”
雷恩刚拿出钱袋,她就叫住了他。
“我刚才看见旧地图上有条沿河的路。”
“那条得穿过皮匠区的院子。”
“收费?”
“不收。”
“那不就结了。”
“你不会想走那里的。”
“我现在就很想。”
她从桥边望过去。旧地图画着河湾的一道窄支流,贴着作坊后墙转过去,有一座给皮匠们送货的小栈桥。水低时能走,如今河滩上已经露出砂石,桥面上正有个扛空筐的人过来。
“那条路可以绕回大道吗?”她向守桥人问。
“绕是绕的回。只是皮匠早上要放浸料的水,脚下不好走。”
“干一些才能走得过去?”
“过去估计就干了。”
艾菲莉丝认为这番回答至少证实了能走。她的靴子做过浸蜡,在潮湿石路上还不错;绕一段,总不至于回到德尔维。
雷恩把书箱移到外侧,提醒她沿墙走,避开沟盖。她应了,顺手将那页地图折到只露出岔口的地方。
守桥人没有挽留,朝岔口比了一个方向,又拿起磨刀石,继续磨手里削收费木签的小刀。艾菲莉丝向他道谢。
她走出一段,还回头对雷恩扬了扬下巴。
“见识到了吗?询问本地人很重要。”
“见识到了。”
路先变窄,然后变软。第一股气味飘过来时,艾菲莉丝以为是附近有人熬坏了汤。第二股气味让她收起了这个想法。她走过一间没有窗户的矮屋,屋檐下挂着剥开的皮草,沟里的水呈一种不应当属于水的颜色。
一头小猪从墙根探出鼻子,朝她的靴尖嗅了嗅,继续拱泥。
“这些东西都往哪儿排?”她捏住鼻子。
“往低的地方。”
“我当然知道水会往低的地方!”
“那你已经了解这片聚居地大部分的排水安排了。”
两个赤脚的孩子蹲在坡边,从碎木里挑还能烧的部分。他们把较干的放进筐里,动作很快。艾菲莉丝从旁边经过时,其中一个叫住她。
“姐姐,请走左边。”
“左边都是泥。”
“右边下面是空的。”
她往右迈出去的脚已经来不及收了,“咯”的一声,盖沟的朽木断了一块。
雷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路面。她站稳之后,两人一起低头。
那只浅色靴子,此时的颜色已经不再浅了。
泥浆慢慢从鞋帮上滑下去。某种浸透皮革的气味顽固地留在原处。
艾菲莉丝的手指颤着,往靴上引了一道风纹。
“别往脸上吹。”雷恩说。
她又把手放下。
那个提醒过她的孩子递来一根木棍。她接过,勉强说了声谢谢,顺着墙根把鞋上的东西刮掉。
孩子看着她的学院扣针。
“您能用法术把臭水沟变没吗?”
艾菲莉丝抬头。
“不能。”
“我听说魔法师能变出火。”
“火是能烧掉一些东西。烧不掉的会留下,烧掉的会变成烟。这里东西太多,点着了房子怎么办?”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没有流露失望。他只是换了个问题。
“那您能帮我们把这堆柴弄干吗?”
她看了看他筐里湿黑的木片。
“稍微离远点。”
艾菲莉丝从手掌前引出一小股热风。她没有用魔力凭空制造热量,而是把沟边被太阳晒暖的石墙抽凉了一截。木片慢慢腾起白汽,空气里多了一点潮木头的味道。
这一次,至少比较像东西原本应该有的气味。
她收手时,脖颈微微冒出汗。
孩子眼睛亮了。他把筐抱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向另一边。
“鞋匠在那儿。别去外头的那家,他看您穿的像有钱人,会多要钱。”
“我现在不像了吧应该?”
孩子看了看她的脚,认真点头。
雷恩侧过脸。
“不许笑。”艾菲莉丝说。
“我没有。”
“那你把脸转过去干什么?”
“看路。”
鞋匠检查了那只靴子,先拎起来闻了一下,立刻又拿远。
“底缝裂了。不能光换缝线,里面也得拆开晾。”
“今天能穿吗?”
“您想的话还是可以穿。”
他将靴子递回来。
艾菲莉丝没有接。
鞋匠从架子下取出两双大小差不多的靴子。一双是别人抵工钱留下的旧鞋,以旧换新了属于是,另一双刚做好,用最普通的褐色皮料,鞋面没有绣花,针脚倒很齐。
“新的四十铜,旧的二十铜。”
“新的。”
雷恩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回头看他。
“这种时候不许讲性价比。”
“我还没说。”
“你看了旧的那双。”
“我在看尺寸。”
“旧鞋也没有因此变新。”
鞋匠十分赞同客人的选择,请她先坐到侧院试鞋。院子里挂着晾皮的架子,一扇不高的布屏隔开店门,角落有水缸和矮凳。
艾菲莉丝蹲着,解那只还干净的靴带。脏靴被她放到最远的地方,仿佛拉开距离就能消除它曾经属于自己的证据。
雷恩去水缸边,舀了半盆清水,端来放在她脚旁。
她抬起头。“这个收钱吗?”
“问过。水不收。”
“盆呢?”
“你不带走就不收。”
她总算松了口气,把衣裙下摆压在膝上,褪下那只被浸湿的袜子。
布料离开脚踝时,她小小吸了口气。不是伤了,只是冷。原本绷着的脚趾试探水面,碰一下,又缩回去,等确认水没有想象中凉,才慢慢放进盆里。
雷恩将一块新剪的干净软布递给她。
艾菲莉丝伸手接过,低头擦掉脚背上的泥点。水沿指尖流过脚踝。她擦得仔细,确认皮肤没有被碎木划伤,才把那块已经脏了的布搁到盆沿。
那双脚比旅行靴给人的印象小一些。银发垂过肩,她一手按住裙摆,一手去够干布,正努力同时照顾干净与体面。
雷恩把干布往她手边递近。
她接过布,手指碰到他还没松开的那一角,耳尖一点点热了。
“你……先转过去。”
“我在给你拿布。”
“布已经拿到了。”
他转身面对院墙。身后传来很轻的水声,又停下。
“倒也不用站得像罚站。”
“你下回可以把要求一次性说完。”
艾菲莉丝用干布包住脚,擦到脚跟,试着落地以前,在布屏外的碎石上停住。
雷恩背对着她,把自己那块垫书匣的干木板推到脚边。她将脚趾蜷了蜷,踩住那块木板。
“谢谢。”
“别踩空了。”
“我看见了。”
“刚才怎么没看见。”
她抬起脚,似乎想踢他一下。想起脚上什么也没穿,又安静地放回木板。
雷恩从墙角的影子里看见这个动作,没有回头。
等她叫他时,已经换上了干燥的新袜子。旅行靴套上去,鞋口显得宽,艾菲莉丝将带子一点点收紧。褐皮不漂亮,踩起来却柔软干燥。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这双可以。”
“据说是新的。”雷恩提醒。
她瞪他。
新靴四十铜,购鞋老客户拆缝清理、暂补**享受半价优惠仅需二铜,软布没有再算。坏的那双留下拆洗,鞋匠若能救回皮料,会照她留的学院地址寄出,寄费到时另计。
鞋匠写好了四十二铜的收据。
雷恩替她把湿布收进不与书本相接的一只小袋,低头看那张纸。
“恭喜。我们成功节省了五个铜币。”
“你少说一句会死吗?”
“不会。但你未必记得。”
“我会记得。”
艾菲莉丝将收据折好,仔细塞进钱袋。
走出几步,她忽然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连声音也压低了一点。
“我认识战争。”
雷恩转头看她。
“别学我。”
“学得不像?”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晚了。”
“哪里晚了?”
艾菲莉丝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你看。”
“什么?”
“我记得。”
艾菲莉丝说完,低头去看鞋匠新换的门槛。
新木颜色还浅,三枚钉子露在边角。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这里也算城里吧?”
雷恩朝桥另一边抬了抬下巴。
征税界石就立在那里,石面上的旧漆已经掉了一半。
“收税的时候算。”
“那为什么没人清沟?”
“这里的住户交不起清沟费。上城区按户收,清得勤。”
艾菲莉丝又看了看那块界石。
“这座城的规划区域还挺有弹性。”
“税务上的城,一般都比住人的城要大一点。”
鞋匠已经替她剪好备用鞋带。艾菲莉丝靠到墙边,抬脚让他比最后一截长度。
阳光越过墙头,正好落在新换的门槛上。
那个孩子抱着已经干了些的木片,从巷子尽头跑回来。雷恩蹲下去重新系紧松开的绑带,给他让出一条窄路。
“刚才那些木头,”他说,“够他们烧一顿饭。”
“我知道。”
“我还以为你会算烘柴的钱。”
艾菲莉丝用旧法杖杖端轻轻敲掉鞋边已经干硬的泥。
“他提前告诉我不要踩。”
“你还是踩了。”
“那也不能算他的错。”
雷恩把书箱重新提起来。
孩子已经跑到巷口,又回头朝她挥了一下手。
最上面那块木片险些掉下来。
他赶紧用下巴压住,抱紧柴筐,又跑了。
鞋匠家的小姑娘替母亲端来一碗粥,经过院门时停住,认真盯着艾菲莉丝的新靴。它本来还在架子上,摆了五六日,女孩子每次经过都会用手擦去鞋面灰尘。如今一个外来的术师小姐把它穿走,仿佛那双鞋忽然也有了能去的地方。
艾菲莉丝向她问这附近有没有卖热食的。小姑娘指到巷外,又说中午才开火,眼下能买的只有粥和昨日的饼。
“饼热一热就好。”
母亲从屋里听见,叫她不要挡着客人,自己拎着勺子出来,说再加一铜能分两碗炉上的粥。艾菲莉丝付过钱,坐到院外门檐下,鞋匠还在为她把新鞋带收短,那块有她脚印的木板则靠在水缸边晾着。
雷恩把干粮里一段奶酪掰开。粥是粗粮的,锅底有一点焦香,吃到一半,艾菲莉丝嚼到一粒没有完全磨碎的谷子,咬了几次才吞下去。她以往在城里挑粥,第一件事就是看磨得够不够细,今天却先将热碗捧在掌心,等脚踝的凉慢慢退下去。
“还冷?”
“冷过了已经。”
雷恩挪开挡着光的书箱,太阳落到门檐下。她趁他转身,伸手揉了揉被拽过的胳膊,皮肤没伤,只是他出手比自己想象得有力,过了这么久仍留下五指的温度。她掀开袖口确认,倒是一点没红。
小姑娘把削短的鞋带送来,又捎了一小条擦皮的蜡。艾菲莉丝要付蜡钱,对方摇头,说父亲每双鞋都会给。她于是把鞋带接好,向女孩说这双走起来很舒服。
“新的时候都这样。”小姑娘学父亲的口气,结果自己先笑了。
鞋匠在里面喊:“旧的也一样!我补的也一样!”
艾菲莉丝把碗举高,免得笑的时候打翻粥。雷恩替她拿去已经空了的另一只,回来时口袋里那颗苹果露出一角,她终于又想起它。
“现在还不吃?”
他顺着她指的地方,把苹果取出来。果子已经磕软一小块,他用小刀削掉那点褐色,剩下的切成两半。
“给你半个。”
“昨天那个也是你买的。”
“昨天你已经吃完了。”
他切掉果核,将小的一半给她。艾菲莉丝把它放到碗沿,先吃粥,免得又冷掉,末了才把果子两三口吃完。果皮在嘴里有一点酸,咬完最后一口,她将指上的汁擦在随身帕上,重新把袖口放下。
鞋匠将旧鞋摊在门后,湿皮还得拆。她将留好的名字和学院地址核过,叮嘱那张寄送条别夹进鞋里,万一邮送的人也以为它脏,就没法确认送到哪儿。
小姑娘在纸上补了一笔,描绘的是一只鞋的轮廓,旁边又画一根法杖。画得很短,显然是旧法杖,她还没见过银枝伸出来的模样。
“这样就认得了。”她说。
艾菲莉丝没有强求修正那根杖。
离开皮匠的栈桥时,两人经过了另一面收费牌。牌是给运皮货的人看的,行人不在其上。雷恩将木箱向肩上提了一点,让一辆推车先过去;艾菲莉丝靠桥绳站着,裙边被水面的风拉到新靴上,皮色暖得很寻常,她慢慢穿习惯了。
大道北面是一片将收完的田。镰刀声隔着低矮树篱传来,几捆麦秆靠在田沟边,捆绳一紧,就有碎叶扑簌落下。艾菲莉丝指向山脚,问驿院在哪一边。雷恩告诉她,顺路到下一个石碑再转,天黑以前能到,不必赶过这片田。
她走了一段,自己将两只材料盒移到袋前,不让它们每一步都撞到腰。雷恩在桥边已经把书箱换背,这会儿只留一手扶住下端。箱扣朝里,走动时不会再磨到衣服,只让他每隔一阵就换一次手。
“给我一本最上面的。”她说。
“哪本?”
“蓝纸包的。那本我今天要看。”
他停下来打开箱扣,将书递给她。艾菲莉丝把书收入自己的袋里,顶在折好的备用斗篷上。雷恩把箱盖重扣了,继续走;她没有告诉他蓝纸那本是一册要到任教以后才用得着的习题集。
下午他们到了一处白墙驿院。墙底颜色不白,泥点溅得有半人高,门内却铺了砖,车马沿两边走,正中的客房与马棚分开。老板养的狗一条腿跛,见生人只叫两声,随后跑到厨房门边等人丢骨头。
雷恩先问有没有房。男客在外面的通铺,艾菲莉丝分到楼上空出来的小间,与另一位到石渠替人做针线活的妇人合住。妇人的布卷靠墙,整夜都占着窗边一半位置,换得房钱便宜一些。
艾菲莉丝本想问有没有独间,听完价钱,又觉得与缝纫用的布料共度一夜十分合适。她上楼放好东西,先借了盆温水,再把银枝的套口解开,让那枚蓝鸢尾露在屋里。窗下的妇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扣,低声说这个真漂亮。
她笑起来,将法杖取下给对方看。两人没谈旅伴与法术,聊的是蓝色该配灰,还是配更深一点的绿。
等艾菲莉丝下楼,炉边的桌上已经摆好汤。雷恩拿着她上楼前借给他的蓝纸习题集,一页上画着三种不同的风障,底下全是学生出错后的批注。
“看懂了吗?”
“有一只鸟进不去,另外一只进去出不来。”
“所以两种都错。”
“让鸟在外面不行?”
“那是隔雨,不能把透气也隔了。”
她坐到他对面,取回书,将一张图画得更明白。炉子的热落在指尖,她一时没想起桥头那五个铜币,倒想起小姑娘替自己画的法杖,末端很圆,像一支用不完的蜡烛。
汤端来时她先把书挪走,让出桌上一块干净的地方。老板问明早喝不喝粥,她与雷恩几乎一同说要,随后她又加一句,不用太细的。
窗外有马在抖毛,驿院的大门缓缓合上。门栓落进槽里,响了一声,炉边还留着几个人说话。有人说北面的灰松谷有积水,明早的车未必走得出去。
*
第二天果然没车。雨从灰松谷一路下到驿院,送皮货的车夫去了前亭,回来把车上的油布扎得更紧,先请厨房记自己的午饭。沿谷那段路有一条细沟从山上来,晴天能一步跨过;如今水绕进车辙,石板底下不知道还剩什么。修路的人在等水退,没有承诺哪一辆车一定能过。
艾菲莉丝睡到厨房切菜的声音传上楼,醒来发现同屋妇人已经缝完一条袖子。窗边的布卷少了一点,妇人用针尖挑出一根颜色太亮的线,在指上绕两圈,放回小木盒。她不是去石渠卖衣服的,要把这几件送到城里一家裁缝铺,下一批布才领得出来。
“等一天就少做一天?”艾菲莉丝问。
“这几件做完再说。铺子的人也得走这条路,不会先飞过去。”
妇人问她会不会飞。她摇头,对方很满意,继续在布边找下一针的位置。艾菲莉丝从旅行包取出那本蓝纸习题集,翻了几页,将旁边一幅风障图改小一点。若窗户不能开得那么宽,为什么非让学生在大场地上吹一整堵墙?她画到第二层,又添了半个窗框,墨点落得太大,像在那里停了一只丑鸟。
妇人看过来,说鸟的尾巴该短。她只好解释这是风。
“风也长这样?”
“长成这样就算没学好。”
妇人笑起来,把一段多出的软布递给她,叫她新靴磨脚时先垫住后跟。布柔软,边上还带一点没拆净的绿线,和银枝的蓝花不太相配。艾菲莉丝用手指搓过,仍把它折到贴身的小袋里。
午后她在后院洗两双袜子。井水凉,肥皂滑到盆底,她蹲着捞了两回,银发从肩上垂下来,几乎也想跟着洗。雷恩经过,替她将盆旁一只挂钩翻正,又把晾衣绳拽得低些。她一手抓着湿袜,一手拢头发,看他试绳子,终于叫住他。
“有剪刀吗?”
“剪哪里?”
“只剪一段绳子。我用来扎头发。”
他取来一截干净细带。她咬住带头,腾手把长发束起,发尾扫过自己潮湿的后颈,忍不住缩了一下肩。雷恩移开眼,去洗昨天沾上泥的护腕;一只袜子就在这时从盆沿滑下去,落到他靴尖上。
艾菲莉丝闭着眼,像是还能决定它没有发生。
他把袜子捡起来,挂到新调低的绳上。“这只不用再洗。”
“你刚才没碰泥?”
“是干净那只手。”
她终于睁眼,将另外一只递过去。他也挂好,两双袜子并排晃着,雨棚下的风很轻,不至于让什么东西当场干透。艾菲莉丝将盆里的水倒进边沟,站起来时腿有些麻,扶住墙才缓过来。
“能不能施个法把前面的雨吹散?”雷恩问。
“你以为这一盆水为什么一下子就满了?”
他指向檐外:“那方便加把劲吗?”
“法力根本不够。得先知道雨是从哪片云里来,然后用很多魔石布阵施法把它送到远处去,要是想驱散云层还得用上高阶魔石。能量是守恒的,所以我们不如直接等车。”
她说完,发现他已经把她踩歪的矮凳摆正。今日这份工作似乎没发生什么需要拿剑的事,却也一直有人在做。她掀开单放护卫费的小袋,补进滞留日数要留的铜币,再把绳结系好;雷恩问现在要结吗,她说仍到目的地照实数结,不改。
傍晚,妇人领她去厨房门边,把两双半干的袜子搭到不会燎着的地方。炉里煮着汤,老板娘不让她拿魔法加热,说一锅豆子总得有自己肯软的时候。艾菲莉丝尝过一口,决定暂时赞成。
又一夜过去,驿院门上的车牌仍没翻。第三日午间,山沟的水浅下去,送石的工匠带回消息,最软的一段加过碎石,轻车能走,载重的还得等等。针线妇人和一批布货挤上西行车,临走替艾菲莉丝把衣领的一针松线压好,谢礼不要,只叫她以后将那两双袜子收好。
第二天清晨,两人离开白墙驿院。雷恩把书匣扣带重新上紧,艾菲莉丝将那段软布垫进新靴,在门槛上试了两步。她仍不喜欢这双靴子的颜色,不过今天能走,灰松谷也终于不再只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