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渠城的皇帝铜像屹立了数百年。
期间有过四位国王宣布他是篡位者,两位领主称他为文明的奠基人,一任市长为他戴过花冠。石匠在下面凿去一个称号,又补上另一个。铜铸的皇帝一直没有发表意见。
今年秋天,他终于要离开这里。
不是因为改朝换代。
是因为他的马后腿裂了。
爱丽丝蹲在那条腿旁边,用小锤柄在铜壳上敲了两下。声音一处响亮,一处闷声。她把手伸到后面,摸到灰绿的铜锈,指尖又沾了些黏糊糊的黑东西。
“里面补过?”
市政厅的登记员抱着册子,站在基座下。
“有修缮过。”
“具体填的什么东西?”
“工匠的事,我不太清楚。”
爱丽丝把手指擦在他递来的旧布上。
“那得把工匠喊来。我的车轴不认你这本书上写的东西。”
她的车停在广场靠井的一侧。木板颜色深浅不一,后栏换过,两边车轮倒是配成了一对。灰骡正伸长嘴去够水槽边的一簇草,缰绳松松搭在木桩上。爱丽丝回去把绳稍收短,挡住它对整片广场的进一步兴趣,又按了一遍轮毂。
板车是她自己的,灰骡也是她自己的。她接一趟活,不需要向任何亲朋好友借东西。
至于它们还有几处能撑过这个秋天,她也比谁都清楚。
约定是把广场上的旧铜像运到西市铸坊,由买主清点交割。车资三银,绳索、垫料和装车脚夫另计。登记员交给她的抄单上写着重量,下面盖了章,看起来足以说服一个不准备亲自搬它的人。
爱丽丝没有这种便利。
“先别急着搭坡。”她对两个脚夫说,“等我问完话。”
高个脚夫已经将木板扛到肩上,闻言又放下,坐在板边啃面包。另一人望着广场日晷喝了口水,担心这趟又要耗到午饭。
登记员翻了一页。
“皇帝这一项已经同意处置。”
“底下的马呢?”
“马也同意了。”
爱丽丝伸出沾着铜锈的手,点住他册子上两行不同颜色的字。
“为什么分两处?”
“皇帝本体归旧帝制资产改拨库,战马坐骑归本城纪念设施管理处。保管费从前就是分别走的两笔账。”
“他都骑了这么久,竟然没有把马买下来?”
登记员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铜像上。
“这又不是皇帝本人。”
“本人下马乘车的话也就不用搭坡了。”
高个脚夫被面包噎住,转去找水袋。登记员把册子抱紧,提醒她,还有基座。
“这个不必运。”
“我没说要运。”爱丽丝敲敲车帮,“它抬上去,我的车板就可以埋在这里,直接给这匹骡子立块碑。”
基座所用的石头,是旧教堂扩建时捐出来的。教堂将广场租给城里使用,石料却还留在自家的捐建簿上。帝产库准许移走皇帝,市政厅准许移走马,当地教堂则要求确认石阶、碑文与底下那一块占地各自保留什么。
三份纸聚到一起,持缰举剑的皇帝才有望从这头去西市买骏马。
爱丽丝靠着石栏,耐着性子看他们决定哪个词该抄在哪一栏。早知道这样,她应该接一车活猪。猪至少只有一个主人,通常也不会要求用完整的尊号登记。
教堂的人来得比脚夫预想中快。
浅金色的长发束在颈后,浅色修会袍,手里一叠折得整齐的纸。经过水槽时,来人绕开骡子伸出去的嘴,往爱丽丝肩上轻轻一拍。
“你又放任它偷吃广场的花。”
“没吃花。只吃了草。”
“石栏里面也只有草?”
爱丽丝把灰骡拉回来。
“诺艾尔,你今天来管什么?”
“处置款。”
“我还以为你来给他念最后一段祷词。”
诺艾尔抬头,皇帝的脸在晨光里黑一块、绿一块,一只白色的鸟正站在他的冠上。他向登记员行了一礼。
“冬衣与伤药补助的交割单,我来收取副本。教会收到的计划里,处置款有一部分会拨给退役者。”
登记员松了口气。教堂若来争石头的归属权,这趟装车还得再等,来收副本倒容易。旁边的小桌上已有一份写得很全的结算。
诺艾尔接过,站在石栏背风的一侧读。爱丽丝走过去,将自己那张运输单递到他纸上。
“先帮我看看。不然签了名,就没机会提问了。”
他将两张并着放好,指到运输单的备注。
“按登记重量承运。”
“对。现在不太像登记的重量。”
“有称过吗?”
“我正要找秤,他们正要装车。”
诺艾尔折好处置单,问登记员能否把铜像历年的修缮簿也取来。那人说这不属于教堂核验的部分。诺艾尔便将爱丽丝的承运约放到桌上,让他读一遍原句。
“重量写在这里。她答应运的是这么多。”
爱丽丝站在旁边,稍稍把腰挺直。
这比自己说“我的车轴不认”更好用一些。可见修道院也并不全教些用不上的东西。
等簿子送来,登记员才发现,中间漏了一笔二十年前的加固。
那次后腿出现裂纹,工匠将铁条从底下穿进去,填了砂浆,又在腰腹里补了几块铁撑。账记在“广场设施修理”,铜像的重量却仍抄自最初的铸造单。
“登记的还是同一尊。”登记员说。
爱丽丝不由得转向那匹马。
“砂浆也没自己钻进去。”
诺艾尔去市集借吊秤,登记员也遣人去铸坊请老匠人。等人和吊架都运过来,太阳已经越过广场东侧的屋脊。那杆秤称不了整匹马,老匠人决定先拆开,能称的上秤,余下的由他查看。
孩子们放学,提着木板走过。他们围在石栏外,想知道是不是皇帝不想再骑马了。一个小男孩把手伸进栏杆,摸了一下马尾,马上被爱丽丝叫住。
“别往下面钻。”
“它会踢人吗?”
“它会砸人。”
小男孩将手缩回去,退到后头矮墙边,开始认真观察这匹会砸人的马。
皇帝的身体与马身分开浇铸,座下有销栓,后世又加过固定箍。拆箍要用小锤细凿,不能一锤把陛下从腰部分成两半。老匠人领着学徒,先拿粗布裹住垂下来的铜披风,叫脚夫两边上绳,挂上吊架。
“往这边提,不要往外拉。小子,别站到他那把剑底下。”
徒弟挪开,绞盘转了几圈,皇帝缓缓离开马背。
底下竟有一只鸟窝。
里面只有枯草,没有雏鸟。老匠人把窝整个取出来,放到石栏顶端。广场上的一位老人叹道,自家三代人都没能在这座城里买到房子,本地鸟倒是很会选住处。
称重的时候,爱丽丝在底下扶着,免得皇帝转起来,拿剑尖去碰吊架。秤上的数记进册子,她才叫脚夫慢慢落。
“头往这边。枕木垫好了。”
“皇帝不能躺着。”登记员道。
“坐着过西市门,他的头得先交一回税。”
西市门那道梁确实很低。登记员站在原地,像是在考虑是否该写一份文书证明皇亲国戚及其关联物如何免税,最后回桌边另写了“保护性卧放”。
这项许可来得及时。
陛下已经躺好了。
马腹下面的排水孔被多年积灰堵住。匠人拿铁丝通开,先落出黑泥,随后一股浑水从铜腿边淌下来。爱丽丝忙叫脚夫避开,水却还是泼湿了一人鞋尖。
他甩着脚,骂了一句。
“我祖父当年还说,这匹马能给人带来好运气。”
“你的鞋头倒也没裂。”爱丽丝安慰他。
他检查了一番,认为这倒也是。
水放完,马腹里仍留着铁和砂浆。老匠人沿检修口摸进去,核过几处加固,估出的总重比抄单多了近两成。
皇帝比他的马轻得多。
这个结果让几位围观的老人很不满意。其中一个说自己小时候就听过,这位皇帝将所有人的重担挑在肩上。另一个说那讲的是前面那位皇帝,这位主要功绩是修了不少桥。
爱丽丝没空替他们核对历史。她蹲在马身旁,替匠人递托木。那条裂了的后腿不能再受力,移上车时,铜壳得连同木托一起走。
爱丽丝退到车尾,盘算了一会儿,把自己带来的窄坡板撤走。
“用铸坊的低车。”
登记员皱眉:“这辆也不是不能放。”
“放上去,轴断了,你打算用我的板子给皇帝陛下抬轿?”
诺艾尔已经替她把原单上的重量圈出,旁边附上匠人的核验。低车要借,租费得从装卸一项另拨。爱丽丝不愿把几银车资里的任何一部分替错误的数字买单,登记员则不愿在一件早已获准的事情上再找上级。
两人谈了很久。
最后,车还是借了。
灰骡从原车上解下来,换挽具。爱丽丝试着把胸带放宽一指,又收回半指。低车没有帘棚,雨若来得急,她要先保护轴承,再想办法替陛下保留体面。
幸好石渠城今天放晴。
她给骡子嘴里塞了半块干面包,按住它的鼻梁。
“别拿它跟你比。它既不用拉屎,也不用拉车。”
装车最忙的时候,诺艾尔的笔也停了下来。
他将救济名册放到结算旁边,重新核了一遍。
处置款分成了许多项。旧欠保存费、撤栏费、运送费,有完整原单,另有三笔“办理酬劳”,受款人不同,所附事项却都写“转达处置”。
买主以为自己付的是一尊铜像。
处置的人各自认为,自己忙过的那一部分理应付钱。
救济单上仍写着一个很可观的数目。那是出售总价,旁边添了几行小字,像怕打扰人似的,写着扣除必要开支后拨付。
诺艾尔指着它,请登记员解释。
“当然要扣必要开支。”
“给救济所的数,扣过没有?”
“最后总能对上。”
“那边已经照这个数目排了人,还等着订衣料。”
登记员低头找纸,连找三张,总算翻出改过的拨付计划。名单仍是原来那些人,件数却少了许多。最下端的说明说,不足部分由各救济点自行节约。
诺艾尔又读一遍,问修会是否收到过这张。
没有。
“昨天才理清楚。”登记员说,“还来不及送。”
诺艾尔把它夹进自己那份,取出巡察函,记下收到的日期。三笔办理酬劳旁边,他各留了空处,请经办的人写明做了什么、何日完成、谁复制签收。
登记员问,是不是都要等他问完才能付。
“有原单的先付。脚夫也不用等。”
他将那几张纸挑出来,压在已经核准的一边。
爱丽丝擦着汗过来,指住纸上的“自行节约”。
“少几件冬衣,怎么节约?”
登记员的脸已经被晒红。他没答,却将纸抱回屋檐下,免得自己也要从必要开支里找水喝。
诺艾尔将自己的水囊递给她。她的那只挤在垫料里,囊口的系绳松了,已经漏掉大半。两人站在阴影底下,听脚夫喊谁把最后一根绳压在铜腿下面。
“能让他们别扣吗?”她问。
“该付的,不能。重复的也要问。”
“问完呢?”
“先把收到的数写清楚。省得衣料商以为是救济所不想付。”
爱丽丝仰头又喝了一口。
“我给他们送柴火,只认实际到的。从来不认纸上的木头。”
“希望明早你到洁净所那边,也按这个来。”
“我什么时候少过浴舍的柴?”
诺艾尔露出一点笑意。
“去年入冬的时候。”
“那次是掉进河里了,我还能把河里的全捞起来晒干不成?”
“所以贝塔没拿它烧成热水。”
爱丽丝把水囊塞回他手里,转身去拉车。
离开广场以前,基座还得交割。
石阶没有缺块。旧铜箍拆下来以后留下几个孔,匠人说最好趁冬天以前封上,免得进水冻裂。
广场小吏答应去找泥瓦匠。
登记员在原纸上补了一行:铜像已移出,基座保留。
爱丽丝扶着车杆等他们。
皇帝本体横躺在低车上,胡须贴着一捆旧麻绳,神情居然比骑在马上时和气不少。
“你住的地方,也要填这么多册子?”她问诺艾尔。
“客舍有登记表。铺位是修会的。”
“那门呢?”
“门当然也是。”
爱丽丝将拧起来的缰绳理平。
她在石渠换过四次住处。一间天井属于房东,过道属于房东的弟弟,厕所则由另外两户人家共有。她付过房租,还得另付借用过道的钱。
另一间的房东倒很痛快,收了钱就给钥匙。直到真正的房东拿着凭据回来。
那天她抱着被褥站在街上,脚边搁着一只木盆,碗里放着没吃完的晚饭。治安官站在门外,一脸为难。假房东坐在门里,他的晚饭被人扣在头上。
“以后我要买一间自己的房子。”爱丽丝说,“墙、门、地,全都写在一张纸上。”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屋顶也算进去。漏了至少知道该骂谁。”
“你自己?”
“对。骂完找人修,反正都由我决定。”
诺艾尔将册子收进袋里。爱丽丝把缰绳绕回手上,声音低了一点:
“不必很大。有地方放车。窗子朝南,够挂衣服就行。”
“铸坊旁边有一间挂着出让牌。”
“看过。墙里有树。”
“长得很大?”
“相当有产权的样子。”
诺艾尔忍不住笑了。爱丽丝也笑出声,将帽沿压好,吹一声短哨,灰骡抬起头。低车开始往前滚。
脚夫在坡下扶两边,她牵着走,不让车突然转向。铜马肚子压在厚木托上,绳索从鞍下过,再兜回后端。到了旧铺石与新泥路相接的地方,她让人换到车后,自己伸手扣住手闸。
她没有急着争取省下半个人的工钱。
若铜像半途压断车杆,这匹真正干活的骡子会先被带倒。
经过磨坊前,路被一辆卸面粉的车挡住了。车夫往旁边指,让她从水沟上那两块石板绕过去。
爱丽丝先把骡子停好,蹲下去摸石板的底。下面只垫着碎砖,一头已经悬空,沟里泡着昨夜的烂叶。她起身,叫脚夫站到后轮边。
“等他们卸。”
“能过去的。”车夫说,“每天这么多人过。”
“每天过去的人没牵着一匹铜马。”
他拿脚踩给她看,石板没有动。爱丽丝指向他的面粉车。
“那你快把车赶过去,我们这边就能走了。”
车夫把脚收回来,招呼自家帮工快一点。半袋面粉破在路上,他拿扫帚把**扫回去,细心拣掉石子,舍不得扔。爱丽丝看着那袋东西,等到车轮挪开,才牵骡子从正路过。
铜马经过时,磨坊门口有人脱帽,另一个人问拆下来的铜够不够铸一口钟。诺艾尔陪着走到路口,替她收稳车侧一块没用上的垫木,袍袖被毛刺刮破一点。
爱丽丝叫他别再跟,回去找那些原单。
“这边我认路。”
“到了先交割。”
“放心,我可不会替他逛集市。”
她把车转向西市。灰骡耳朵一动,终于又走上熟悉的路,步子轻快起来。爱丽丝握住缰,放慢了一点。
后面还有一位已经躺下的客人,不适合忽然开心。
过西市门时,皇帝的头顺利保住了。
铸坊的门更低,马耳离梁底只剩两指。爱丽丝叫脚夫护着两侧,牵灰骡慢慢往里挪。买主守在熔炉旁,问为什么直到这时候才到。
“陛下的手续真多。”
他已经见过交割清单,叹着气让人腾地方。皇帝与坐骑先落在库棚,等确认哪一部分留作纪念、哪一部分拆料再说。那条裂腿被红线绕住,库工照爱丽丝的要求,在“有旧裂”后面签了名。
她拿到了三银车资。低车留在铸坊,骡子的挽具也解了下来。临走,她又借到一小罐轴油,涂完以后得把罐还回去。
诺艾尔带着原簿赶到时,她正在扣钱袋。他站在门边核买主的实付凭单,找出了一笔押金,买主早已用它抵了货款,结算上却仍列着“待退”,又从救济款里扣了一回。
负责收款的人将原簿翻了两遍,终于把那行划掉。
数目不够衣单恢复原样,但能再添几件。
诺艾尔重抄了两份,交给回救济所送信的人一份。另几笔酬劳仍需各人说明,他带回修会,不准备在铸坊门口让每个忙过的人等着受审。
爱丽丝牵着灰骡,回广场去取自己的货车。
诺艾尔跟她一道回去,怀里多了几张纸,衣角也添了一点油灰。两人在井边洗手,灰骡凑过去闻了闻他的袖子,没找到吃的,又去碰爱丽丝的手。她抹干水,将它重新套上车。
广场上已经找不到皇帝和马的踪影了。
原先被铜马挡住的那一块石面,这会儿正晒着太阳。
刚才围着看拆像的几个孩子已经占领了基座。
他们搬来两块旧木板盖住固定孔,又找来一根绑着蓝布的细棍。
最高的男孩站在上面,将细棍举得很高。
“我是皇帝陛下。”
下面立刻有人反对。
“之前你已经当过了。”
“刚才我当的是骑士。”
“你刚才明明是皇帝的马。”
男孩想了一下。
“马就不能转生当骑士吗?”
这个问题暂时没人能够证明不行。
爱丽丝经过时停了一下。
“左边那块石头松了。”
几个孩子一起低头。
男孩很配合地往右挪了半步,又把蓝旗举起来。
“这里吗是?”
“对的。”
于是帝国在避开一块松石以后继续存在。
下面很快又为了谁当马吵起来。
“我先来的,我当骑士。”
“骑士也要有马。”
“所以该你了。”
最矮的女孩一直站在下面,仰头看他们。
“那我呢?”
上面安静了一会儿。
爱丽丝已经牵着灰骡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她回到车边,拖下一只磨扁的旧垫袋,折了两折,垫在石沿下面。
“踩这个。”
女孩踩上去,抓住石沿,很快爬到上面。
蓝旗被递到她手里。
“你当女皇。”
女孩接过来,低头看着围到下面的三个男孩。
“感觉不如公主,你们呢?”
“骑士。”
“马。”
第三个男孩想了半天。
“那我是龙。”
“也好。”
没人反对。
这个国家的官职因此暂时够用了。
爱丽丝已经把空绳重新卷好。
身后很快又传来一声:
“马不许说话!”
紧接着,是马本人十分响亮的抗议。
爱丽丝没回头,只牵着灰骡继续往西市走。
今晚还有一车柴。
明早还得去贝塔那里。
至于那间能停下自己的车、窗户朝南、墙里最好别长树的房子——
还没有找到。